1994年我在某部侦察连当排班长,兵都年轻劲儿足,津贴一发手就痒,门口照相馆先去摆个姿势定格个英气照片寄回家,小卖部再拎两盒红梅烟点着了轮着抽,心里那点满足呼啦就上来,连里有个林木森,福建山里来的,黑黑瘦瘦像一截晒过头的树根,这人走路不急不慢,说话不响不轻,最扎眼的是他不领新军装,发下来的他接过就给修路工或者老乡换钱,自己身上常年一套退伍老兵留下的旧衣服,布料泛白,领口还能看出别人汗印的边儿,大家背后喊他林土包,觉得他不讲排场,连当兵这点体面都不要,周末连里组织看电影两毛钱一张,他不去,俱乐部里一片笑声,他宿舍那边月光照着桌面,拿一根弯成圈的破铁丝一圈一圈绕,把战友扔的罐头盒凑成小火炉,报废的脸盆翻过来又补几针再翻过去看看缝是不是严实。

同班的李大壮家里做建筑,手里宽,上新东西最勤快,买了个日产随身听,耳机套上就往林木森跟前晃,说一句听听这音质顶你仨月津贴,你这日子过得像被关着一样,林木森笑,牙白白的,手上还在抠那块铁皮,不抬头,只回一句我不讲花架子,吃饱就够,钱在我这儿还有别的用。

1999年退伍的锣鼓一响,宿舍里箱子里外翻,人情来回碰,李大壮走的时候挺热闹,喊全班去县城酒楼摆了桌,桌上红的白的都上,临走每人手里塞一包大红鹰,结账那会儿他拎着我去一边借一百,说这两年动静大,车票还差一截,轮到林木森那天,他还是那身洗到没色的旧军服,背一个补了又补的背囊,指导员按规找他聊,怕他回去手头空,打算给他申报点生活补助,林木森摇摇头,从怀里抽一个塑封的笔记本,夹着三张定期存单,指导员一瞟,手顿在那儿不动了,三张加起来一万两千,那个年月厂里平均三四百一个月,家里人听到这数能凑上一条街来讨论,这五年里他没去过一场电影,烟一根也没动,袜子破了一个洞又补一个洞,津贴一点不动留着,军装换来的钱也留着,帮老乡修农具拿的零散也留着,全走到这三张纸上,营区大门口他立正,对着连队红旗敬礼,转身跟我说一句排长我那边山上茶树一片,有茶没路,这钱回去能承包百亩山头,能把路修出来,面子给人看,钱在手里才踏实。

去年连里二十周年聚一聚,我在厦门见到他,谈业务的时候桌上放的是几位数的清单,李大壮转业后想做事,拳头举得高手里的招不多,跟了几个项目钱都没立住,现在在林木森的物流中心做调度,聚会上他喝得脸上发红,手臂搭在林木森肩上说一句当初我们看你过得抠,其实我们手里才空,你那会儿弯腰捡废铁是为了今天能抬头说话,我们那会儿抬起下巴摆样子是为了今天回头求人,屋里静了一阵,林木森端一杯清茶看向窗外,眼神还是那股平稳劲,开口说钱这个东西你随手摊开它就不对路,你规矩把它攥住它就是护身。

我那时候才把一件事放进心里,判断一个人靠不靠得住,不看他花了多少,看他紧的时候能不能收住手,看他能不能在热闹的时候把路修在脚下,让自己有底气说一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