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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剧情
“女孩读这么多书没用,到最后还不是要嫁人,读太多书再找对象,年龄可就大了,到时就没得挑了,还不如趁现在年轻漂亮,好好挑一挑,找个好人家嫁了。”
“就是,秀桃,你家小微别看才认回来才一个来月,在这十里八村,可是出了名的水灵,隔壁村村长儿子刚死了婆娘......”
“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呢,咱们村好几家孩子都没娶上媳妇,照我说,我家癞痢头就不错。”
“你可拉倒吧,你家癞痢头大人家许之微十几岁,你好意思开这个口。”
“你懂个屁,男人比女人大,会疼人。”
许之微站在门外,捏紧了拳头,转身往村口小卖部去。
二月春风似乎没有吹进塘头村这片山坳,天依旧冷。
小卖部门口,或蹲或站着一群村里的老中青登,远远看见那道洁白如雪的娉婷身影,相互挤眉弄眼了一会,直到许之微走近,眼中的打量一点儿也没有收敛。
小卖部是村长儿媳妇开的,她横了这群无所事事的男人一眼,收起拢在炉子边上的手,站起身,“去去去,不买东西别堵在店门口。”
村长儿媳妇叫闻如玉,二十出头,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呢子大衣,一条喇叭裤盖住了大部分的黑色皮鞋,只露出一个尖尖,头上扎着一根碎花发带,笑呵呵问:“小微来了,要买点什么?”
许之微无视落在她身上别有深意的目光,拿起门口过年卖剩下的几挂鞭炮,“多少钱?”
“二块钱一挂,你给九块钱就行。”
许之微掏出十块钱,顺手拿了盒玻璃柜台上放着的火柴,“不用找了。”
闻如玉瞬间挂上了灿烂的笑容,“诶,好。”
等人一走,闻如玉翻了个白眼,真是个人傻钱多的败家娘们,真当自己还是京市的千金大小姐呢,一盒火柴才一毛钱,不过人家愿意多给,闻如玉也没拒绝的道理,心安理得地收下。
许之微提着鞭炮,回到家门口,院内的话题已经从女孩子不需要读太多书,聊到谁家愿意出多少彩礼了,而她那个面相老实的亲妈,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
许之微避着风,点燃了一挂鞭炮,往院内一扔。
噼啪的鞭炮声,夹着妇女们惊呼后骂骂咧咧的声音,甚是热闹。
硝烟味漫延到院外,藏在墙角的许之微勾了勾唇,又点了一挂,扔了进去,里面叫骂声更大了。
“魏央,你个杀千刀的,是不是你扔的?”
魏央站在墙头,盯着隔壁院子里弥漫的白烟,以及几条藏在烟里狼狈的身影,视线隐晦地扫过墙角女孩嘴角上扬的弧度,喉结滚了滚,没缘由地,嘴角跟着上扬。
“难怪你妈跟人跑了不带你,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疯狗。”
“有妈生没妈教,你个小瘪三,别让老娘逮住你,要不然要你好看。”
骂声不断响起,墙头的魏央弯腰,提起洗衣台上一桶早就准备好的脏水,直接泼了下去。
院子里的骂声一顿,院门蓦然打开,隔壁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拍得砰砰作响,各种带着器官的叫骂声听得许之微皱了皱眉。
她听到泼水声,抬头望去时,院墙上早已没了人。
许之微从墙角拐了出来,隔壁院门前的叫骂声一顿,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中年妇女视线落在许之微手里提着的红色塑料袋里,隐约可见几挂鞭炮,想到刚刚扔进院里的两挂鞭炮,还有什么不明白。
许之微笑吟吟回看,作势要继续点鞭炮,几个妇人想上前理论的身体微顿。
周秀桃看到许之微时,局促地搓了搓手,“小微回来了,快进屋里去,外面怪冷的,桂花嫂子你们还是赶紧回去换衣裳,天寒地冻的,别冻感冒了。”
一阵寒风吹来,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这才感觉湿透的棉袄透着冻人的冷意,感冒了,吃药还得花钱,一个个顾不上找人麻烦,赶紧回家。
许之微斜了周秀桃一眼,她的头发还在滴水,看来她也没能幸免,想到别人打她亲闺女的主意,这个亲妈愣是一声不吭,不知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许之微懒得跟她打招呼,径直跨过门槛。
周秀桃也没想到会被抓了个现形,就是不知道被听去了多少,有些无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悻悻跟了进去,“肚子饿了吗?”
许之微回房的身体顿了一下,“不饿。”说完关上了房门。
见她进了房间,周秀桃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女儿认回来这么久了,她仍旧不知道如何跟她相处,总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纱,看不清,又摸不实。
就像去城里办事,跟那些单位里的人打交道似的,心里难免带着一丝自卑和不知所措。
“妈,妈,我回来了。”周蕴扛着扫把,扫把上挂着一个铁桶,桶边上搭着一块湿抹布。
周秀桃扬起大大的笑脸,“小蕴回来了,这手都冻红了,快来烤烤火,你爸办公室的卫生都搞好了?”
说着她接过周蕴肩膀上的扫把,“你爸呢?”
“搞好了,我爸去镇上取钱了,这不是快要开学了嘛,他说去取点钱,给我和我姐交学费。”
“魏央哥回来了吗?”
“你咋知道?”
周蕴嘿嘿笑了几声,“我看院子里有水,那群娘们是不是又在说魏央哥坏话,被魏央哥逮住了?怎么还么多炮仗纸?”
周秀桃眼色躲闪地扯了扯嘴角,不等她说话, 周蕴一阵风跑出院子,搬起梯子搭在院墙下,呲溜一下翻进了隔壁。
院子里一只体型壮硕的黑狗,警惕地抬起头,看到是周蕴,又趴了回去。
“魏央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挣够学费了吗?”
魏央扫了他一眼,周蕴赶紧捂住嘴,“你回来朝那群女人泼水,她们肯定把你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了。”别看他们村挺山的,传起消息来,一点也不比打电话慢。
周蕴一脸愁容,“年前那帮要债的人又来了,没找着你和你爸,守到年初三,估计知道你不会回来了,才撤走的。”
周蕴提起魏大海就一肚子火,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爹,五毒俱全,欠一屁股债,自己一走了之,把烂摊子留给魏央。
“哦。”魏央不痛不痒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魏央没说话,从家里落下的灰,他就知道魏大海又出去躲债了,只要在外面能混,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
“魏央哥,你别留村里了,赶紧出去躲着,明天去学校把学费一交,咱们住学校,那帮人不敢追到学校里去。”
魏央舔了舔干裂的唇,“我不打算读了。”
二月的夜晚来得比以往更晚一些,寒风刮得脸刺痛,许向阳刚从外面回来,正好撞见周蕴从隔壁出来,垂头丧气的。
“怎么了?”
“魏央哥说他不读了。”
许向阳听到这,想到魏央家的情况,可惜地叹了一口气,一瘸一拐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魏央能扛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秀桃,有没有多煮点饭?”许向阳进厨房洗了个手,问在炒菜的周秀桃,“魏央回来了,他家什么都没有,让他来家吃口饭吧。”
周秀桃就知道许向阳要是知道魏央回来了,肯定会让人来家吃饭,“煮了他的。”
“小蕴,去叫魏央过来吃饭。”
魏央提了一兜桔子过来,桌上已经摆了一荤一素,五副碗筷,哦,不,筷子多了一双。
许向阳正好端着一碗紫菜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里的满满一大兜的桔子,“怎么还提东西过来?”
魏央笑了笑,没说话,周蕴正在盛饭,冲着魏央挤眉弄眼的。
“去叫你姐吃饭。”
周蕴放下碗,敲了敲许之微的房门,“姐,吃饭了。”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时,魏央愣了愣,是她——往周家扔鞭炮的漂亮小姑娘。
周蕴的姐不是许安芮吗?
许之微一出现,家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结,她坐下,放在她面前的是周家最小的一个碗,只有半碗米饭。
许向阳伸手拿过那双多出来的筷子,夹了一只鸡腿放进许之微的碗里,“小微多吃点肉。”
许之微没有拒绝,埋头吃饭。
许向阳习惯了她冷淡的反应,把另一只鸡腿夹给了周春桃,“孩子妈,你也多吃点肉。”
周春桃满面春风地瞪了他一眼,夹起鸡腿塞周蕴碗里,“我这么大个人了,吃什么鸡腿,小蕴还在长身体,小蕴吃。”
周蕴盯着碗里的鸡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以前家里的鸡腿也是这么分的,可自从两个姐姐互换回来后,他妈再把鸡腿夹给他时,他开始有点坐立不安,总觉得这鸡腿噎嗓子。
他悄悄觑了坐在他对面的许之微一眼,她面无表情,沉默吃着鸡腿,似乎与他们有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在他们中间,把他们隔成了两个世界。
对他分了一只鸡腿,没有任何意见,这才放心地大口啃着鸡腿。
魏央没有看到许安芮,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沉默地吃着饭,周家比以往的任何时候还要安静,只能听到细微的吞咽的声音。
许之微吃完鸡腿,筷子只伸向那盘鸡肉,继续吃。
回到塘头村四十多天,就她回来那天和年三十吃了两顿肉,这是第三顿。
长这么大,她也是头一回知道,她竟然有一天会馋肉。
在塘头村这个山连着山的地方,有钱想吃肉都找不到地方买,全靠家里养的这几只鸡。
母鸡都得养到老得下不了蛋了才杀,今天这一顿大概是开学前的狂欢,怕她和周蕴在学校吃不好,提前给他俩补身体的。
一想到这,许之微对未来的日子不抱有任何期望,她长这么大才知道,原来还有地方连吃肉都费劲,进城更费劲,自行车都得蹬半天,而且一天只有一趟班车,必须早早就等在大路上,经常性地错过,许之微也由此打消了进城耍的念头,老实待在这个小山村里。
吃过饭,周蕴洗完碗,跟着魏央回了隔壁,他情愿待在魏央只有几把烂凳子的家里,也不乐意待自己家。
“魏央哥,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打工吧。”周蕴费了老鼻子劲才考上高中,现在读高一,学习跟不上,期末考的成绩都不敢告诉他爸,就怕听到他爸唉声叹气。
他自认不是读书那块料,一心想走出大山,去见识一下外面的花花世界。
魏央还没说话,门口传来一声嗤笑,“你妈让吗?”
周清华拎着两袋肉和三瓶汽水走了进来,“小屁孩子,打什么工,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大学读读。”一边说着一边把另一袋子打开,放到大黑狗跟前,“大黑,这是你的。”
大黑站起身,埋头干饭。
他妈确实不会让他出门打工的,周蕴愤愤不平地接过汽水,在凳子上一磕,瓶盖掉了,微小的汽泡在瓶中炸开,冒出轻微的哔剥声,“你们这次去矿上,挣了不少?”都买上肉了。
下矿等同于跟阎王签了生死状,所以当矿工的工资比其他工种要高,魏央和周清华长得比较壮实,力气大,是下矿的一把好手,矿长一瞅他俩就收下了,周蕴原本也想跟着去的,他妈不让,就怕出事。
周清华找了一圈,在墙角找到几双筷子,不嫌弃地拿去厨房,想洗一洗,结果发现盛水的水缸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印子,“......草,那帮玩意儿连水缸都给抬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砌的灶台还在,本该放锅的地方露出黑洞洞的圆口以及冰冷的柴灰。
周清华骂骂咧咧地回屋里,只好学着周蕴用手抓肉吃。
“村里都在传许安芮是京市千金大小姐,回去享福了,真的假的?”周清华一边吃肉一边拿起汽水跟两人碰了碰。
许安芮跟周清华和魏央同年,都在读高三,周清华一回来听到这个劲爆的消息,马不停蹄找了过来,想从周蕴口中听到真实的八卦。
周蕴翻了个白眼,“是不是你嫂子那个大喇叭说的。”
周清华也没向着闻如玉,毕竟周蕴说得是事实,他嫂子那张嘴,十里八乡的出了名,也不知道他哥看上她哪一点。
魏央看了周蕴一眼,周蕴立马得波得波地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如倒豆子般痛快地倒了出来。
“你爸带你妈回京市认亲,你妈提前发动,在半路的卫生所生孩子,然后跟有钱人家的孩子抱错了?!有钱人咋在卫生所生孩子?不应该去大医院吗?”周清华一脑门子的问号,觉得这事听着比看故事会还要离谱。
许向阳是当年下乡的知青,腿的残疾,干不了什么农活,幸好脸还算长得不错,被周春桃招为上门女婿,加上是知识分子,便留在村小里当了老师,一干就是十几年。
知青批量回城那年,许向阳带着怀孕的周春桃回京市想谋个发展,不知怎么的又回来了,半道在卫生所生了孩子,结果还跟别人抱错了,一错就是十八年。
周蕴用力拍了他的背一巴掌,“别一惊一乍的,这有什么的,那个有钱人家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有钱人呀,这不是改革春风吹大地,赶上好时机,人家去京市做小生意,发达了。”
“所以我说你们也别去矿上打工了,就应该南下或者北上,去大城市闯一闯,他们都说那里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保证发财。”
魏央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你姐说的?”
周蕴噎了噎,刚刚挺直的背瞬间塌了,“怎么可能,她回来这四十来天,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十句,我都怀疑她这么不爱说话,口水都要捂臭了。”
见过许之微的魏央:“......”你姐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鞭炮会扔进你被窝里,炸得你满屁股开花。
翌日,天还没有完全亮,陈旧的大门发出咯吱一声响,客厅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他爸,外面下雨了,把护膝穿上,免得关节又痛了。”
“我晓得,我去喂猪,给小微多窝个蛋吧,回了咱们这农村,连肉都吃不上,委屈她了。”
周春桃没再说话,许之微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用手臂挡住眼睛,她睡的是之前许安芮的房间,除了用几块砖垒成的一张床,便是一张木头已经发黑的课桌,别无他物。
哦,对了,还有她带过来的四个行李箱。
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往房间里灌,吹得窗户上挡风的塑料膜沙沙响,许之微身上厚重的棉被带不来一丝温暖,她躺不下去了。
起身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穿上,吐出胸腔里积蓄已久的郁气,走出房间。
许向阳正好从后院猪圈回来,带着一身冷意,“爸爸吵醒你了?”
许之微摇了摇头,“没有。”
“你妈在煮早饭,锅里煨了热水,你兑点凉水再刷牙洗脸,别冻着了。”
“还是我去帮你弄吧。”许向阳说着往厨房走,许之微有单独的脸盆和漱口杯,周蕴见她进来时,斜了她一眼,随后又回正视线。
“安芮姐以前都没这待遇。”周蕴一嘴牙膏沫,口齿不清。
许之微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说得好像她乐意被这样区别对待似的,难道不是他们怕她融不进这个家,才对她这么小心翼翼的吗?
她都快被这氛围压抑得想爆炸了。
还有各种落在她身上不怀好意的目光,他们作为家人,难道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不,他们知道,至少周春桃知道,都舞到她面前了,可是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许之微最气愤的地方,跟环境差没有半毛钱关系。
许之微洗漱完,头也不回地去了客厅。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周春桃有些不悦地瞪了许向阳一眼,都是你惯的。
许向阳讪讪地笑了笑,“孩子刚来,还不适应,咱们应该多包容她。”本来就是天之骄子,突然被拉下神坛,来到这穷乡僻壤,他太懂这种处境和心情了,落差只能算是最轻的感受。
他真的不希望孩子因一时的困境,做出后悔一辈子的决定,至少不要像他当年那样。
周春桃也不是真怪许向阳,她只是不喜欢许之微给周蕴脸色看。
幸好孩子今天去学校报到,以后除了周末就不用再跟她一块生活了,想到这里,周春桃浑身轻松。
“哇,妈,你怎么这么好,今天给我窝两个蛋。”周蕴看到碗里的鸡蛋,开心死了,昨晚不仅吃了肉,今天竟然还有鸡蛋吃,简直不要太好了。
许向阳急忙去看许之微面前的碗,看到也是两个鸡蛋,心里松了口气,吃完早饭,天空已经大亮。
雾气和小雨笼罩着整个山村,一道高挑且壮硕的身影穿着雨衣出现在家门口,“向阳叔,春桃婶。”
“魏央来了,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
昨晚吃饭时,许向阳就跟魏央说了,让他今天帮忙送两个孩子去学校,许之微不会骑自行车,只能麻烦魏央送一送。
“吃了吗?”周春桃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水煮鸡蛋,“拿着路上吃。”
许之微看着周春桃,总觉得这人挺割裂的,对外人特别客气,也挺懂人情世故的,怎么在她面前总是沉默是金。
周春桃被她看得身体僵硬,正犹豫要不要分她一个时,许之微打着伞提着行李箱往外走。
周春桃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最后什么都没说。
“卧槽。”周清华看到许之微惊为天人。
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孩了,白皙如初雪的小脸,他一个巴掌就能盖住,乌黑的头发油亮油亮的,甩动的马尾像在他心里挠痒痒,宽大肥厚的棉衣都盖不住她的魅力,反而衬得她高挑纤细。
许之微掀起眼眸扫过眼前比他矮一丢丢的男生,不客气地瞪回去。
周清华感觉脑海里有什么炸开,眼前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灵动无比的双眸,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背,发现自己竟然比许之微矮,“......”
“谁载我姐?”周蕴已经把两人的铺盖卷捆好,盖上了塑料膜,小雨打在上面噼啪作响。
周清华和魏央都看向许之微,许之微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魏央。
魏央是她到塘头村后,唯一一个看到她,眼里没有算计的男人,不选他,难道选刚刚那个看到她,眼睛透着鼠光的青春痘吗?
“谢谢。”许之微向眼前这个壮硕的男生道谢,人家特地来载她一程,她又不是不识好歹,但也仅限于此。
魏央盯着那张脸,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皮肤白得像雪,唇色红得像樱桃,连声音都带着蜜糖般的甜腻,勾得他心跳加速。
烟雨朦胧下的她,比昨晚昏暗的灯光下,还要美丽。
“不客气。”魏央避开雨衣上的水,接过那个行李箱,许之微发现,在她手里重如泰山的行李箱,在魏央手里却轻如鸿毛。
轻轻松松地被他拎着,男生骑在自行车上,单腿支地,一手扶着自行车,高大的二八大杠被他衬得有点娇小。
许之微虽然不会骑自行车,但搭过同学的自行车后座,“你骑着走,我一会蹿上去,没问题吧?”
“没有。”男生的声音有些喑哑。
魏央骑着往前走,慢得像在龟爬,哪怕单手骑,车子仍旧稳得一匹,走出了直直的线。
许之微观察了几秒,确认这人的技术值得她把生命安全放在他手上后,撑着雨伞,一个小跑,轻轻一跃,坐到了后座上。
魏央感觉到人已经上来了,嘴角不由地上扬,加快了速度。
身后的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去看远去的那两个身影,纤细的身影完全被那个壮硕的身影笼罩。
“我怎么感觉他们有点登对呢?”周清华眨了眨眼睛,小声嘀咕。
“放你的螺旋屁,他们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哪登对了,你警告你周清华,别乱造谣。”
周清华:“......这么维护你姐,昨晚你还说她话少,口水是臭的。”
周蕴刷地一下看向站在门口的许向阳,吓得蹬上车跑远了。
“诶,你等等我呀。”周清华急忙追了上去。
“我姐我能说,别人不能说,你也不能,再让我听到你说我姐,看我怎么收拾你。”周蕴冲周清华凶狠地呲牙,“还有,我相信魏央哥的人品,他不是你们这种俗人。”
周清华啧了一声,说得对,魏央眼里只有挣钱和学习两件事,女人根本进不了他的眼,何况是心。
祁县中学是祁县唯一的一所高中,教学资源有限,高考恢复这么多年了,没出过一个清北生。
宋青阳好不容易遇到了两个冲清华的好苗子,结果一个转走了,一个不读了。
“你刚刚说什么?”宋青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定是他的幻觉,他的清北好苗子不可能不读了。
周清华掏了掏耳朵,他现在知道魏央为什么不来跟老师说了,主要是怕耳朵聋。
“魏央说他不读了。”
宋青阳这下听清了,一时气急,站起身就往外走,“我找他家长去。”
还没走到门口,又兜了回来,颓丧地坐回凳子上,魏央哪有家长可找,他要真有家长可找,也不至于辍学。
“不行,我得找校长去。”宋青阳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办公室。
徒留下周清华站在原地,他站了一会,也走了。
周蕴先带许之微去报名的,报完也没等周清华,知道他有事跟他们班主任说,带着许之微先去宿舍。
许之微站在这栋六层宿舍楼前,看着进进出出的男女生:“?!”
“男女生混住一栋宿舍楼?”
周蕴听到这个问题,疑惑地反问:“学校就只有这一栋宿舍楼,不一起住,那住哪?”
许之微:“......”
看来前面那栋就是教学楼了,一所高中,只有两栋楼,加一个铺满了黑煤渣跑道的操场。
“你们女生宿舍在男生宿舍的上面,有大铁门隔开,我们男生上不去。”周蕴算是听出许之微的意思来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许之微看着跟他差不多高,胸膛单薄的弟弟,嘴角抽了抽。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周蕴感觉许之微心里在嘀咕他。
许之微移开视线,“走了。”
她拎着行李箱跟在周蕴身后爬楼,果然三楼有一道刷着绿漆的铁将军将宿舍楼一分为二。
铁门后摆着一张桌子,坐着一个正在打毛衣的中年妇女,看到周蕴时,“哟,周蕴,这谁呀,这么俊?”
“我姐。”
“啧啧,这是你堂姐还是表姐呀?跟你长得还挺像的。”
周蕴避而不答,“阿姨,能不能让我先上去,我这扛着铺盖卷儿,沉死我了。”
中年妇女打开铁门,赶紧把人让了进去,“送完了赶紧下来呀,你可不能在女生宿舍多待。”
“我晓得,放下我就走。”
周蕴没放下就走,出发前他爸跟他说了,让他帮他姐收拾一下,毕竟他姐刚来那几天,就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了“洗碗打烂碗,洗衣搓烂衣”是真实存在的,且屡学不会,为了家里仅剩的几只碗着想,全家都统一战线,不能让许之微做家务。
周蕴三下五除二,把铺盖卷儿铺到床上,新弹的棉花被散发着清香,还有被面也是他妈新缝的,“一会咱们在楼下集合,我带你去外面买点生活用品。”
周蕴多待的这几分钟,浑身刺挠,女生宿舍比男生宿舍空气更清新整洁,但他待不下去,眼神都不敢乱瞟,弄好就走。
“你好,我叫姚凤兰,你是新转来的吧,棉袄真好看。”有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坐在床上,跟许之微打招呼。
许之微:“我叫许之微,新转来的。”
姚凤兰不怎么敢去看许之微,她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女生,突然明白了小说里写的,美得极具攻击力是什么意思了。
“要去吃午饭吗?”姚凤兰看着站在床前的许之微,有些替她尴尬,想找点什么事让她动起来,“你来得比较晚,厨房也没蒸到你的饭,我分你一半吧,我来得比较早,有把米拿到厨房去蒸。”
许之微一脸疑惑,这一个个字拆开来,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怎么听不懂,蒸饭?蒸什么饭?还要拿米去厨房蒸饭?
许之微的视线落在周蕴铺床时,留在床角的一个布袋,她有预感,里面可能也许装着大米。
难道这里在学校吃饭真的要自己带米,然后送到厨房去蒸才有得吃?!不是拿钱买就行的吗?
许之微感觉天塌了,烦躁的情绪一下子顶到了脑门上。
“我带了腊肉咸菜,还有豆腐乳,我妈还在豆腐乳里帮我泡了萝卜干,可好吃了,一会你尝尝。”姚凤兰很热情地向许之微展示自己带来的菜,“你带了什么?”
我带了张嘴。
许之微只看到一小袋米,并没有看到像姚凤兰那样的瓶瓶罐罐,发挥平生最佳演技,只好自己把自己从尴尬中拯救出来,“糟糕,忘带菜了。”
姚凤兰扑哧笑了一声,“没事,我分你吃。”
许之微有些感动,这是她来到祁县后,难得碰到的善意,“谢谢,不过不用了,一会我还得去买点生活用品,第一次住宿,很多东西没买。”
姚凤兰也听到了刚刚那个男生说楼下集合的话,“行,你先忙,晚上再一块吃饭。”
许之微笑了笑,“那我先走了,再见。”
姚凤兰抿着唇笑,“再见。”
等许之微一走,她捧着脸无声尖叫,啊啊啊,我竟然说再见了,我真是个文雅的女孩子。
许之微下到三楼时,周蕴站在铁门外跟宿管阿姨聊得正嗨,“我姐来了,姐,菜放阿姨这里,一会买好东西回来,你记得拎上楼去。”
“阿姨,我们走了。”
宿管阿姨目送这对姐弟下楼,啧了一声,“长得可真俊呀这姐姐,教导主任有得头痛了。”之前许安芮只是长得比较清秀,递情书的都排到校门口去了,这来了一个比她还漂亮十倍的,这少年骚动的心哪还压得住呀。
“姐,走快一点,魏央哥他们在校门口等我们很久了。”
“魏央?”
“就那个载你过来的。”
“哦。”
两人急赶慢赶走到校门口,许之微没有看到人,周蕴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了几百米,才看到一高一矮站在一个小巷口,飘飞的雨丝打湿了两人的肩膀。
周蕴小跑过去,“魏央哥,清华哥。”
“你姐在几班?”
“五班。”
“太好了,跟我一个班。”周清华整个人都亮了。
魏央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落在款款而来的少女身上,黑色的袄,白皙的脸,艳红的唇,人比伞上的花还要娇。
周蕴有些防备地瞪了周清华一眼,你小子是不是想打我姐主意。
周清华无视他,正要开口自我介绍,便听魏央道:“先吃饭。”
他们赶来学校的时候,已经错过蒸饭的时间了,又没有带干粮,要想不饿肚子,只能去外面吃。
“云吞面吧,有汤有肉,还饱肚子。”周蕴边说边渴望地看着许之微,姐姐,亲爱的姐姐,吃云吞面,超好吃的。
魏央去看许之微,许之微只想吃肉,吃特别多的肉,她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家酒楼,看上去不错的样子,“去万宝楼。”
周清华和周蕴:“......”啥楼?万宝楼?!听说城里人结婚才上那摆酒席的。
许之微以为自己又出了洋相,“那里不是吃饭的地方?”
魏央接话,“那里就是吃饭的地方,走吧。”
周清华和周蕴越走越慢,等许之微走到前面去了,两人一把拉住跟在后面的魏央。
“魏央,你疯了,我们哪有钱去吃万宝楼。”
“我有钱。”魏央视线锁定前面少女的背影,生怕她被小县城里横冲直撞的摩托车刮了。
周清华和周蕴:“......”有钱你不拿去交学费,去吃什么万宝楼。
“我去跟我姐说,不吃万宝楼。”周蕴绝不可能让魏央花这个钱,这可是他的辛苦钱。
许之微走了一阵,发现三人没跟过来,转身,疑惑地看着他们,魏央迅速甩掉两人,快速跟上许之微。
两人对视了一眼,只好跟了上去。
“姐。”周蕴走到许之微左边,“万宝楼太贵了,妈只给了我五块钱,让我们吃云吞面的。”
许之微这才知道刚刚三人在后面纠结着什么,“难道不是谁提议,谁请客吗?我提议吃万宝楼,当然是我请客。”
“哈?”周蕴嘴角抽了抽,看来他姐以前没少当冤大头,不行,他得跟他姐说清楚,以后不能再当冤大头了,“我们这里吃饭都是各付各的,不是谁提议谁请客。”
许之微了然,原来是消费观念不同,“今天还是我请你们吧,一是谢谢魏央载我来学校,二是谢谢你这段时间来照顾我。”
周蕴脸色微臊,“我是你弟,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夹在青年与少年间微哑的声音从她的右边传来。
许之微侧身,望着完全能把她笼罩住的男生,太高了,看不到脸,她微微抬了抬伞,可算看到这人的脸了,“?”你也想当我弟?
魏央盯着伞下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下巴,喉结滑了滑,“一个村的,照顾你是应该的。”
许之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也没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冒犯和觊觎,坦坦荡荡的,行吧,你爱照顾就照顾吧。
万宝楼装修跟几年前京市流行的酒店风格有些类似,三人被服务员迎进包厢,许之微拿着菜单,一口气点了六道菜,全是肉。
许之微把菜单传给她旁边的周蕴,“你再点几个。”
许之微点菜时,周蕴看得一清二楚,“够吃了。”
许之微又把菜单递给右边的魏央,魏央眼神好,知道她点的全是肉,看了看菜单,点了一个时蔬。
犹豫了一下,最后又加了一个汤,祁县的瓦罐汤很出名,许之微初来乍到应该没吃过。
周清华坐在魏央的边上,凑头一块看菜单,看清菜价的时候,心里的算盘珠子扒拉得飞快,这一顿下来,吃掉了他们半个月的工资。
这哪是吃饭呀,这是吃钱。
周清华连连摆手,蹭饭也要有蹭饭的态度,可不能因为人家请客就真当人家是冤大头。
显然能来万宝楼消费的人很少,点完菜,许之微跟服务员强调,只要一丢丢辣,二十几分钟后,就全部上齐了。
魏央先给许之微盛了碗汤,要去给她盛饭时,被她拒绝了,她的肚子是留着吃肉的。
菜的分量还不错,四人埋头苦吃,堪堪把菜全部吃完,许之微一粒米饭都没吃,肚子里装着的全是肉。
辣是真的开胃,许之微真没想到小小祁县竟然藏着这么好吃的饭店。
她去结账时,被告知已经买过单了。
许之微想起,吃到半路,魏央出去过一趟,她看向他,“不是说我请客的吗?”
魏央被她看得耳根发热,不自然地侧着身,“哪有让你付钱的道理?”
魏央说得很小声,许之微没听清,“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魏央:“下次你请我。”
许之微点了点头,“也行。”她以前在京市时,朋友之间也是这样,这顿她请,下顿就换别人请,她自然地答应下来。
一旁的周蕴急死了,魏央怎么回事呀,穷得都交不上学费了,还花钱。
突然想起,他姐好像不知道魏央家庭困难,看到许之微去卫生间,他也跟了过去,“姐,姐。”
许之微疑惑转身,“男厕在那边。”
周蕴才不是来上厕所的,“魏央哥家...穷。”说到穷时,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但许之微听到了。
她挑了挑眉。
周蕴呼出一口气,一旦说出口,后面的话就没开始那么难张嘴了,“那个饭钱,能不能还给魏央哥,他连学费都交不起。”
“可以。”许之微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抽了一张一百,一张五十,“你给他吧。”
周蕴拿到钱,松了口气,“姐,你真是个好人。”
至少不像电视剧里演的千金大小姐那样蛮不讲理。
被发好人证的许之微:“......我不知道他家庭困难。”
“我知道,唉呀,我尿急,我先去上厕所。”
周蕴带许之微去买了些生活用品,把人送到校门口,目送她回去后,把钱塞魏央口袋里,“魏央哥,我姐知道你家庭困难,这钱她让我给你。”
魏央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深深地看了周蕴一眼。
周蕴以为他不好意思收,“我姐之前不知道你家庭困难,所以才说下次请回你,她一知道,立马让我把钱还给你。”
魏央:“......”我真是谢谢你。
周蕴见钱给了,拉着周清华进学校,“咱们不能在外面拖着魏央哥,一会让人看见了,又要来找他麻烦了。”
魏央手揣兜里,摸了摸那两张钱,突然笑出了声,算了,迟早要知道他生活窘迫,早知道晚知道没什么区别。
下午许之微体验了一把,把米交到学校去,然后到了饭点拿着饭回宿舍就着酸菜吃。
还别说,周春桃做的酸菜味道还不错,里面放了猪油和香葱,放在热饭里一捂,特别下饭。
姚凤兰夹了一筷子,“你妈做菜真好吃。”
不像她妈做的,咸菜除了咸味,啥味也没有,连油都不太舍得放,干巴巴的,噎嗓子。
姚凤兰把自己的腐乳泡萝卜干推到大家面前,“你们也尝尝,我妈炒菜不行,但做这个特别好吃。”
大家意思意思地夹了一筷子,许之微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发酵乳制品,里面红艳艳的,一看就特别辣,姚凤兰又推了推玻璃罐子,示意许之微不要客气。
许之微只好夹了一根,没想到夹出来时,长长的一大根,“......”
她硬着头皮,小小咬了一口,辣是真的辣,但香是真的香,她嘶哈嘶哈地扒了一大口饭,“好吃。”
大家看到她辣得嘴唇更加红艳了,都笑了,宿舍另一个女生陈春艳笑问:“你不吃辣?”
许之微想到之前跟着许向阳回塘头村时,在火车站吃的汤米粉的辣度,“微微微微辣是能吃的。”
大家又笑了,纷纷拿出自己的菜,让许之微试,试到最后,大家总算知道微微微微辣是多辣了,比泡面料包的辣度多一丢丢。
只有一丢丢,一点也不能再多了。
春天的脚步悄悄的近了,阳光透过云层,懒洋洋地爬过老式玻璃窗,照在斑驳的黑板上。
许之微发现同学都挺好的,没有发生什么排挤等狗血事件,高三狗学得昏天黑地,还有一百四十多天就高考了,谁都没有心思关注学习之外的事件。
只在许之微做自我介绍时,引起了一时的关注,就像一颗细小的石子砸进水里,荡起轻微的波纹没多久,便恢复了平静。
随着开学的推进,许之微发现学习的进度比京市的慢,高三下学期了,竟然还没有把课本讲完,作业对于她来说过于简单。
姚凤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扎着两根小辫子,突然从后头扑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许之微。
许之微仿佛能听到她内心在拼命尖叫,“怎么了?”
姚凤兰神神秘秘压低声音,“你知道你英语多少分吗?”
“满分。”许之微笑着回答。
姚凤兰一脸意外,“你怎么知道?”
许之微当千金大小姐这十几年,是真享受到了金钱带来的好处,比如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甚至琴棋书画都有涉猎,让她有比长相还要耀眼的成绩。
“考的时候,感觉写起来不吃力。”
姚凤兰哇了一声,“你知道吗?就算魏央回来,英语也考不过你的,他理科特别厉害,但是英语不太行。”
“其实我们这里的英语都不太行,我之前还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过英语演讲比赛,听到别人发音,我都不好意思张嘴。”姚凤兰没有走出祁县时,真的以为自己英语说得很标准,等走出去后,发现自己比上严重不足。
“魏央成绩很好吗?”听到熟悉的名字,许之微眼前浮现那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以及短了一截的裤子。
陈春艳晃着马尾进来,手里攥着半个桔子,一屁股坐在姚凤兰身边,“魏央可是宋大嘴的心肝宝贝,开学一周了,都没有见到他人,我估计他不读了,南下打工去了。”语气笃定。
“我们身边有不少这种辍学南下粤省打工的,说实话,我这成绩肯定考不上本科的,考个大专,我爸妈估计都不会让我去读,学费大几千,家里根本供不起,等高三一毕业,拿到毕业,我也跟着村里人南下打工去,听说一个月能拿三四百呢。”陈春艳嚼着糖,眼睛放光,充满了对毕业后生活的向往。
“我们村里有一个高中毕业后,一边在厂里打工,拿到工资后,一边去培训机构学电脑,学会后,直接去当文员坐办公室,到时我也这样。”
姚凤兰羡慕道:“我跟你一起去,好有个伴。”
“行呀。”
许之微听得心里闷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你们不觉得可惜吗?”
陈春艳一愣,吐出桔子籽,“连魏央这种成绩这么好,竞赛进了国家队的人,说不读就不读,他都不觉得可惜,我们更没什么可惜的。”
陈春艳的认命让许之微心里更加难受,总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里,让她喘不过气。
以前她身边的同学要么早早打算好了出国留学,要么有了心中想考的大学,不管男生还是女生,家里都是支持孩子继续深造的,突然间从同龄人口中听到另一种可能性,想到村里围绕在身边的觊觎目光,以及各种反对女孩子读书的言论,再到身边的同龄人都对这种言论的认同。
许之微对自己的未来的不确定性,有了一丝惶恐。
很快,她将这一丝惶恐用力剔出脑海,不,这不是她想的人生,哪怕身边的人都觉得女孩应该去打工,应该嫁人生子,她也不会妥协,她想走的路,不会因为环境和身份的转变,
许之微看着陈春艳照着镜子,梳着特地放下来的两撮鲶鱼须,“我找我以前的同学弄些资料,你们要一块学习吗?”
陈春艳梳头发的手微微一顿,“嗐,老师发的试卷我都做不过来,哪有空去搞额外的资料。”
许之微看向姚凤兰,姚凤兰其实挺心动的,但一听陈春艳的话,也觉得有道理,“其实老师发的试卷,我们都有些做不过来,知识吸收不好,再加难度,对于我们基础差的人来说,没啥用。”
姚凤兰不想看到许之微失望,到嘴的拒绝拐了一个弯变成了,“不过,我可以试试。”
姚凤兰捅了捅陈春艳,陈春艳看向她,被她一脸心疼美人的表情雷了个里焦外嫩,这个家伙一如既往颜狗。
姚凤兰急得直跺脚:“哎呀,春艳宝贝,试试嘛!许之微都开口了,咱不能扫兴啊!”
“再说了,咱们一块学,还能互相打气!”
陈春艳被她戳得直笑:“行行行,试试就试试。”
姚凤兰冲许之微吐了吐舌头,许之微微微勾唇。
没课的老师都在办公室里批发试卷,宋青阳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许之微,数学满分。
“靠。”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被这一声叫骂吓了一跳,纷纷看向物理老师黄明扬。
黄明扬激动地冲到宋青阳这边,“这个许之微是新转来的吗?”
宋青阳有种让他兴奋的预感,小心翼翼求证:“满分?”
黄明扬把许之微的试卷拍到宋青阳面前,“可不就是满分。”
他激动得想撅过去,失去了一个魏央来了一个许之微,感谢上天眷顾。
宋青阳也拿出他批改的数学试卷,“数学也是满分。”
办公室里教五班的老师,听到这个消息,赶紧从试卷里扒拉出许之微的试卷,优先批改。
继英语,数学和物理三门满分之后,许之微除了语文作文扣了三分,其余科目全部满分。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老师们围成一圈,你挤我我挤你,看着桌上六张试卷,像看稀罕物似的。
没教五班的老师,一个个目露羡慕,这种好学生怎么就没有掉到他们班呢。
五班的老师跟打了鸡血似的,回到座位,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下一秒就把所有的试卷批改完毕,然后去公布成绩,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在这种想法的鞭策之下,赶在周六放假之前,成绩贴到了公告栏里。
周六准备回家的住宿生都围了上来,“我靠,满分750分,就扣了三分,这么牛逼的吗?”
“听说只有语文作文扣了三分,其他科目全部满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爸是高三的老师,昨晚回家把我削了一顿,说生我好过生一块叉烧,让我学学人家许之微。”
“草,我还以为魏央休学后,快活的日子终于来临了,没有‘榜样’让我爸把气撒我身上了,结果来了一个更恐怖的许之微,这人打哪冒出来的呀?”
同样难受的还有周蕴,在听到他姐成绩时,眼前一黑一黑的,回家的脚步变得沉重无比,这要是让他爸知道他姐的成绩,他还有好日子过吗?
不得拿着鞭子抽他,让他好好向他姐学习。
走了一个学霸安芮姐,来了一个变态学神之微姐,还让不让学酥活了。
连续下了一周雨,周六天空仍旧没有放晴,周围绿色的树叶开始转黄,被寒风吹了满地,枝头开始露出了嫩嫩的绿芽。
周蕴推着自行车,无精打采地走出校门,恨不得现在调头,不回家了。
见到魏央时,周蕴都快哭了。
倒是周清华很意外魏央怎么又来了,“你怎么来了?车哪来的?”
“借的。”魏央坐在一辆三轮摩托车上,往周蕴身后看,“你姐不回吗?”
求求别提我姐,已经成了我的梦魇。
周蕴一脸幽怨,“她不回。”
魏央哦了一声,“我送你们回去吧。”
周清华一听到这话,不客气地找绳子把自行车固定到车棚上,弄完还不忘招呼周蕴,“你快点,不就你姐考得很好嘛,至于丧着个脸嘛。”
“你懂个屁,你哥是学渣,显得你比他强,要是你哥是魏央哥,你就知道我现在的滋味了,被学神笼罩的恐惧你这辈子都体会不了。”周蕴把后座的行李拆下来,放到车斗,也学着周清华拿绳子把自行车捆车棚的另一边。
周清华笑死,走了一个许安芮,来了一个许之微,周蕴这日子确实没法活,“没事,你才高一,你让你姐带带你,你也可以起飞。”
“要相信自己的脑子,毕竟都是同一个爹妈的基因,你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魏央听着他们的话,不动声色地问:“你姐考得比许安芮还好?”
周清华一脸坏笑,“何止,比你还好呢。”他之前还觉得他有机会,经过这次小测成绩公布的暴击后,彻底歇了心思,就这成绩,魏央都配不上。
魏央有些意外,比我还好吗?随后蹙了蹙眉,成绩好,长得漂亮,照这样下去,肯定要上大学的。
而他不仅连高中都没毕业,还天天过圣诞节,穷得铃儿响叮当。
周清华和周蕴爬上车斗,莫名感觉天气冷了十度,两人紧紧了围巾,“魏央哥,我们坐稳了。”
魏央什么都没说,沉着脸,往国道上跑。
另一边,没回家的许之微找到宋青阳,“老师,可以在你这充下电吗?”
宋青阳还以为许之微要给家里打电话,结果是给手机充电,他看着她手里那只红色翻盖手机,心里咋舌,“贵重物品要收好,别弄丢了。”
“嗯,我会的。”许之微插上手机,关机了一周的手机可算开机了,一开机,手机进来几条信息。
【许之微,打你电话怎么总是关机?】
【许之微,你不会被人卖到山沟沟里了吧?你倒是吱个声,我也好在后果没有太严重去把你捞出来。】
【许之微,我买好票了,先飞杨城,然后再坐火车到韶城,我靠,你那里竟然离火车站还有一百多公里,要了我的命。】
【我在火车站坐上大巴车了,我的屁股死了。】
许之微刚把信息全看完,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好友秦时悦,许之微蹲在地上,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咆哮声,“你个没良心的,终于舍得开机了,我真的以为你被卖到大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大老远飞过来解救你呢。”
许之微一直阴郁的眉眼,在听到好友声音时,瞬间舒展,“我只是被亲爸认回去了,又不是被拐卖了。”
“哼,你这跟拐卖有什么区别,之前说在村里没信号,打个电话还得爬到山上去寻找信号,现在怎么能接上了?”能联系上许之微,让秦时悦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安回肚子里了。
“我到县里上学了。”
“好你个许之微,到县里上学了,竟然不给我打电话,你还把不把我当好朋友了。”
“你是不是有了新朋友,忘了我这个旧爱了。”
听着秦时悦得波得波地闹腾,许之微身心轻松,“你到哪了?”
“到祁县汽车站了,你赶紧来接我。”
许之微又充了十分钟的电,勉强够用了,拔掉充电器,跟宋青阳道谢后,赶紧去车站接人。
秦时悦四处张望,这个南方城市到处湿漉漉,灰扑扑的,三十年代的骑楼沿街而建,低矮狭小。
秦时悦白色的皮鞋溅上了几个小黑点,她拿出纸巾擦了擦,一抬头就看到了亭亭玉立在不远处的许之微。
顾不上地上的水,拖着两个巨型行李箱飞奔过去,一把抱住许之微,“哇,可算是见到你了。”
秦时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汽车站门口,哇哇大哭。
许之微眼眶发热,赶在眼泪掉出来之前,及时把人从身上撕下来,“行了,别人都在看你。”
“我想哭就哭,他们管得着吗。”
“那你在这哭,我离开一下。”实在吃不消这些人打量的目光,许之微包袱一吨重。
秦时悦一把拉住作势要丢下她的许之微,好姐妹,丢脸当然一起丢啦,“不准走,陪我一起哭。”
许之微翻了个白眼,“你想得美,走了,带你去旅馆。”
“啊,这里连酒店都没有吗?”
许之微想了想,“应该有吧,要不行李先放学校,咱们一会逛一下,看看哪个住宿的环境更好一些。”
“行吧。”
许之微把人带去学校,周六的校园一片寂静,“你们高三不补课的?”
“学校倒是想补,可惜组织不起来。”
“为什么?”
“补课费没几个人家能交上。”
“啊?!”秦时悦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这么困难?”
“嗯。”
“你家......”不会也是这么困难吧。
秦时悦真的怕许之微亲生父母的家庭也是这么困难,那她好闺闺岂不是以后要吃生活上的苦了。
许之微看了她一眼,笑得一脸轻松,“如你所想。”
秦时悦:“......”
“难怪你瘦了。”
许之微瞥了她一眼,“羡慕了?嫉妒了?心疼了?”
听到前面两个秦时悦差点原地起飞,要进行最热烈的反驳,结果一听到最后一个词,嘴巴一扁,“心疼了。”
许之微眼睫微颤,“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煽情的?要是来煽情的话,你现在立刻调头,回京市去。”
秦时悦嬉皮笑脸,不中招,“不煽情了,走走,放行李,你带我吃点这边的特色菜。”
“我给你带了很多很多东西。”两个行李箱里,装的基本上全是给许之微的东西。
两人往前走时,经过公告栏,秦时悦一眼就看到了许之微的名字高高挂在榜首,“草,747分,许之微,你行呀,更变态了。”
“比第二名多了整整两百分,牛逼。”秦时悦没有被变态学神统治的痛苦,只有替姐妹高兴的兴奋。
“试卷太浅了,跟京中没法比。”许之微有些担忧地皱眉,“你回去后,记得收集资料,帮我寄过来。”
秦时悦没有犹豫地点头,“小事,包我身上。”
一人扛一个行李箱,一步一挪,可算上了五楼,两人累得气喘吁吁,一进门,看到挤满了上下铺的宿舍,秦时悦:“......”想过环境差,没想过环境这么差,这里面起码睡了十六个人。
而京中作为京市的贵族学校,一厅两室,一室一人。
“小微,你受苦了。”秦时悦感觉自己的心脏碎成了八瓣。
许之微懒得理夸张的秦时悦,站在门口,故作不耐烦道:“走不走?不走,我锁门了。”
“诶呀诶呀,这么不经逗,我来了。”秦时悦把自己的箱子靠在墙边,背着一个小包包,跟着许之微出了门。
“你回来这边穿得也太糙了,总不能许家连衣服都不让你带走吧。”秦时悦在看到好友一身黑黝黝的样子,对许家的不满更重了。
“没有。”许之微,“有爷爷在,他们还不至于做得这么绝,这边没有烘干,不能经常换外套,黑色更实用。”
秦时悦撇了撇嘴,“你养父母,成绩差的不喜欢,成绩好的也不喜欢,真是难伺候。”
“许之华现在过得可真糟心。”
“嗯?他怎么了?”许之微对于这个一起长大的弟弟还是很关心的,只是最近自己过得太糟心了,分不出心思去关心他。
“你这个许家的门面走了,你养父母想要他立起来呗,各种给他报班,拿断他的经济威胁他好好学,还能怎么着,你放心好了,许家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弄死唯一的儿子。”
“许安芮不是回去了吗?我听说她成绩还不错。”按许季同和孙语汐的为人,肯定会把许安芮推出去替代她当初的位置,做她该做的事情。
秦时悦差点笑死,“她的成绩在这个小县城确实不错,但想要跟掐尖的京中学生比,还是差远了。再说了,社交礼仪一点也没学,你养母想带她出去,也拿不出手呀。”
“你见过她没?她长得还挺像孙语汐的。”一张瓜子脸,五官柔美,就是皮肤有点黑,“不过她性格是真的顶,许家现在可谓是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许之微对许安芮印象不太深,匆匆见了一面,便跟着许向阳回了塘头村,此时听到这话,来了兴趣,“怎么说?”
秦时悦揽着许之微的胳膊往校外走,“孙语汐想培养她,代替你的位置,可她一心钻在学习里,让她出去社交,她不去,拖都拖不出去,哈哈,我那天,看着她抱着书桌,不为所动的样子,气得孙语汐直跳脚就想笑。”
许之微莞尔,“是吗?挺好的。”
祁县不大,只有一条街,贯穿了整个小县城,从头逛到尾,一个来小时差不多了,许之微跟同学们混了一周,对祁县的了解比一周前更深了,除了万宝楼,还有一个本地人开的小饭店,便宜量大味道好。
许之微跟同学来打过一次牙祭,她带着秦时悦七拐八弯,来到小巷里,秦时悦一进小饭店,两人凑头点菜。
秦时悦无辣不欢,她点两个辣菜,许之微点两个不辣的,再点了个瓦罐汤。
菜还没上桌,秦时悦就抱着厨房门框,眼巴巴地流口水,“老板,你这炒得也太香了吧。”勾得她都坐不住了。
老板最喜欢听到客人的认可,勺子颠得更有劲了,没一会就开始上菜。
菜闻着香,吃着更香,秦时悦差点连舌头一块吃下去,吃到最后,她又要了一碗米饭,把菜汁和辣椒一起裹着吃了。
“幸好没带许之华,要不然这么好吃的菜让他吃了去,美死他。”
“对了,耿书翰一直在打听你去了哪里。”
许之微恶心地皱了皱眉,“他为难你了?”
“唉。”秦时悦叹了口气,“人家可真是会投胎,投到耿家去了,可以作威作福,我是能扛住压力不说,但你养父母可不一定不说,他们为了利益,没什么不能出卖的。”
许之微还是许家大小姐时,许季同就不断带着许之微出去社交,一副要把女儿卖上个好价钱的姿态,真是令人作呕。
现在许之微不是许季同亲生的,那他还不得把人最后一点价值压榨个一干二净。
只要耿书翰给许家点好处,许季同绝对会巴巴地把许之微给卖了。
“知道了,谢谢。”
“谢个屁,咱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你还是想想要怎么应付耿书翰吧,他可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你说要是把他打一顿,耿家会为他出头吗?”
“草,你真打呀?”秦时悦有点慌了,以许之微的性格,还真有可能会把人摁在角落里收拾一顿。
“开玩笑的。”许之微稳住好友,耿书翰真要敢来,她肯定不会让他全须全尾地回去,总得给他点教训。
“吓死我了。”秦时悦打了一个饱嗝,“这里饭菜真好吃,晚上我们还来吃。”
秦时悦在祁县待了两天,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登上了去韶城的大巴车,“我回去就给你寄资料,你放心,我有的,保证你一定有,我没有的,你也会有。”
学习是不可能学习的,秦时悦准备将她妈给她买的所有练习册全部打包寄给许之微,省得浪费了。
送完秦时悦,回到学校时,见周蕴在楼梯口等她,“姐,你的菜,妈做了笋干焖猪肉。”
许之微接过的菜,准备上楼,周蕴张了张嘴,最后把人叫住,“你下周回去吗?”
“看情况吧。”许之微觉得周末待在学校挺好的,大部分人都回家去了,宿舍里安静,看书写作业都没有负担。
回周家就不一样的,周春桃和她都会不自在,许之微不想自讨没趣。
“行,那我周五再来问你。”
幸好他姐没回去,他爸也不知道高三开学就小测了,要不然这个周末,他肯定落不着好,“姐,你先吃那个兔子肉,那个容易放坏。”
周清华在老师办公室门口鬼鬼祟祟冒头,看见宋青阳在,“宋老师。”
宋青阳看了过去,“有事进来说,鬼鬼祟祟的像什么话,老师这又不是魔窟。”
周清华成绩一般,在六十人的班级里排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孩子以前跟着魏央混,宋青阳对他印象还是比较深的。
周清华嘿嘿笑着进了办公室,对于他们这些普通生而言,这里比魔窟还要恐怖,要不是为了兄弟,打死他也不来,“宋老师,还有多的课本不?”
“怎么的?刚开学,书就丢了?”宋青阳故意点他,怕魏央不在,这小子就放飞自我了。
“没,这不是给魏央带的嘛,不用新的,旧的就行。”
宋青阳一愣,“那小子在校门口?”
周清华连连摆手,“他去打工了,他这不是放不下学习,想自学嘛。”
周清华其实也搞不懂,魏央都不读了,还跟老师要什么课本,天刚亮就下矿,天黑了才出来,干一天下来,累得跟狗一样,哪还有心思看课本呢,还不如去租几本小说打发时间爽快。
宋青阳最怕学生不上进,学生有这份心,他当然愿意出一份力,找任课老师,要了用旧的课本,仔仔细细打包好,又把开学一周和接下来用到的资料复印了一份,“让他好好学,到时直接参加高考。”
这是宋青阳唯一能给魏央争取到的机会。
二月的尾巴梢还带着点冬天的狠劲儿。
魏央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矿山宿舍窝在坳里,冷风呼呼地灌,鬼哭狼嚎似的。
他没开灯,屋里黑漆漆的,但他对这十几平米的地方熟得闭眼都能走,轻手轻脚下了床,脚底板刚沾地,就被凉气激得缩了一下。
魏央披上旧军大衣,推开那扇甚至有点漏风的木门,外面正飘着毛毛细雨,整个矿区像是被一口大灰锅扣住了,湿冷得让人骨头缝发酸。
他打着手电筒,那一束昏黄的光柱在雨雾里晃荡,穿过几排锈迹斑斑的铁皮宿舍,直奔最外头的食堂。
魏央熟练地接了一瓶滚烫的开水,拎着暖水瓶,踩着铺满了矿渣的路往回走。
磕掉了漆的搪瓷盆,泡着一条薄得能透光的毛巾,魏央宽大的手掌在热水里搓了搓,对着不知道是谁挂在墙上的半块镜子仔仔细细擦洗。
“魏央起了。”宿舍里有人醒了,笑着打招呼。
魏央“嗯”了一声,弯腰把脑袋扎进盆里,呼噜呼噜洗了个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往下滴,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劲儿。
那人打趣他:“这一大早又是洗头又是刮胡子的,弄这么帅气想去祸害谁家姑娘?啧啧,到底是哪家不开眼的丫头看上你这块硬石头。”
魏央没搭理他的调侃,拧干那块毛巾擦头。
魏央常年干重活,练出了一身腱子肉,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像钢筋绞在一起,宽肩窄腰,背部肌肉一绷紧,猿背蜂腰的。
那人砸吧了下嘴,心想可惜了,要不是魏央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个烂赌鬼老爹,就凭这身板和长相,十里八乡的媒婆能把他家门槛踩烂。
“去买点生活用品,毛巾不吸水了。”魏央把毛巾挂回绳子上,看着更像一块仍旧苟延残喘的破渔网。
那人盯着魏央手里的毛巾,嘴角抽了抽,他家的抹布都比魏央的毛巾体面。
“是该换了。”那人视线下移,落在他刚套上的裤子上,没忍住又嘴贱了一句,“还有你那内裤,哥们儿,那上面破的洞都快能凑成七星连珠了,通风效果是不是太好了一点?这大冷天的,也不怕冻着了鸡儿。”
魏央系皮带的手顿了一下,面不改色:“确实透气,不捂得慌。”
那人:“……”啧,抠得理直气壮。
魏央收拾利索,换了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牛仔外套,去食堂对付了两口早饭,就往车棚走。
矿上的大厨宋江正准备卸货,见他来了,胖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江哥,车借我使使,回头给你加满油。”
宋江挺着个怀胎八月的啤酒肚,大手一挥:“拿去拿去!跟我客气啥,也就是你小子借车知道加油,换别人我把车轱辘卸了也不借。”
魏央这人虽然穷,但做事讲究,有眼力见儿,宋江乐意给他行方便。
魏央跨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三轮摩托车,长腿一蹬,突突突地冲进了雨幕里。
到了县城,他没先去学校,而是拐弯去了菜市场。
早晨的菜市场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泥水,空气里混杂着生肉腥味和炸油条的香气。
魏央熟门熟路地走到家禽区,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杀出一条血路,挑了一只精神头最足的活鸭。
那鸭子被他拎着翅膀提溜起来,嘎嘎乱叫,魏央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他记得上次在万宝楼,许之微冲那盘酸笋鸭下筷子的次数最多。
他又去隔壁摊位称了一斤猪头肉,这才把东西往车斗里一扔,调转车头,直奔祁县中学。
一周眨眼就过去了,五天的时间,足够秦时悦将自己搜罗的学习资料寄到遥远的祁县。
周六上午的学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名为“解放”的躁动。
秦时悦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推着行李箱准备回家。
一个高大的黑影杵在她跟前,跟堵墙似的。
秦时悦不耐烦地掀起眼皮,一看是耿书翰,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这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古惑仔电影看多了,校服从来不好好穿,半搭在肩膀上,里面是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头发抹了半斤发胶,根根立起。
“有事?”秦时悦没好气地问。
耿书翰单手插兜,下巴一扬,“许之微转哪儿去了?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最好告诉我,省得我上手段。”
秦时悦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装货,“赶紧上手段,who 怕 who。”
“你……”耿书翰被噎住了,腮帮子咬得咯吱响,秦时悦要不是女人,早挨揍了。
“起开,好狗不挡道。”秦时悦撞开他,往学校外走,丢下耿书翰一个人在后面装古惑仔。
这一幕,正好被不远处的许安芮看在眼里。
她忧心忡忡地回到家,犹豫再三,从抽屉里拿出孙语汐给她买的新手机,她从来没有使用过,甚至都没有带去过学校。
换了新的学习环境,课业的难度骤然提升,她适应起来有些难度。
同时,同学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像以前在祁县时单纯,她转来就受到了很多人的指指点点,私底下被很多人拿来跟许之微比较,但她并不在意,学生就该一心向学,换到京市,能够接触更多的知识,许安芮欣喜不已,一门心思都在课业上。
可不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样一心向学,耿书翰这人她见过他在学校里打架,保安都压不住的那种,一脸狠戾,不像个学生。
这种人竟然在许之微离开后仍旧想找她麻烦。
许之微看着就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娇花,她不希望她吃亏,必须提醒她一声。
打开手机,翻开通讯录,傻眼了,里面空空如也。
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许之微的号码。
正发愁,许之华背着个死沉的书包,拖着步子走了进来,一脸生无可恋。
许安芮眼睛一亮,跟猎豹看见羚羊似的,蹭的一下窜了过去。
许之华感觉自己被一只迅猛龙一把扯住,巨大的惯性一下把他拖进了丛林深处,剧烈的疼痛从左胳膊传来,他怀疑手臂可能脱臼了。
等他反应过来,他手臂咔嚓一声,又不痛了,他脸白也不是,不白也不是,开起了染房。
他小心地动了动胳膊,发现行动自如,终于有精力咆哮,“许安芮,你有病吧。”
许安芮没接话,“你有许之微的电话吗?”
许之华气得想吐血,揉着肩膀上下打量这个暴力狂姐姐,“你要她电话干嘛?你已经过上了她以前的生活,她也乖乖回了农村,你还有什么不满的,还要隔空找她麻烦。”
许之华脑补了一出真假千金争宠大戏,防备许安芮的眼神没有一丝遮掩。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许安芮懒得跟他这个脑洞大开的初中生解释 ,“你就说你给不给吧?”
眼神往他另一只完好的胳膊上瞟了瞟,威胁意味十足。
许之华感觉后背一凉。
但他是个有骨气的少年,尤其是在这种屈辱的时刻。
他冷笑一声,从地上捡起那个死沉的书包,潇洒地往背上一甩——
结果书包太重,惯性太大,直接把他带得一个趔趄,差点原地再摔个狗吃屎。
他堪堪稳住身形,为了挽尊,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跑,边跑边喊:“不给!就不给!有本事你把另一只也卸了!”
“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许安芮盯着那扇门,嘴角抽了抽,不给就不给,她有的是手段和办法,哼。
祁县中学的门卫室里,门卫大爷正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眼神时不时往旁边瞟,那个包裹实在是太扎眼了,他好奇 里面到底是什么。
许之微看着脚边那个跟小山一样的包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哪里是包裹,这简直是秦时悦给她在学校里砌的碉堡。
许之微试着提了一下,纹丝不动,她怀疑秦时悦是不是把她家书房里的承重墙给拆了寄过来了,这重量,感觉比她一整年所有科目书摞在一起还要沉。
“东西收到了,悦悦,谢谢。”许之微站起身,拿出手机,给秦时悦报备一下。
电话那头,秦时悦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没心没肺的百灵鸟,“跟我客气啥,都是姐妹!你安心收下,这些可是我千辛万苦搜罗来的‘学习宝典’,做完这些,保准你考清北跟玩儿似的。对了,过段时间我再给你寄一批,我那还有好多呢。”
秦时悦此时正躺在自家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看着空荡荡的书桌,心里暗自窃喜,总算找着机会把她妈跟她说的话,跟书一起送给她的好闺闺了。
好闺闺用了她的学习资料考上清北,约等于她考上清华,也没算辜负她妈的心。
“耿书翰今天跟个神经病一样,堵着我要你的联系方式。”秦时悦翻了个身,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我没给,让他憋着去吧。”
“知道了。”许之微轻拧眉心,语气淡淡的。
秦时悦听不出来电话那边许之微的想法,“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烦死了,我晚上还有马球课。”
她娇气地跟好闺闺抱怨,“这鬼天气,冻死人了,打个屁马球啊!我看马都比我怕冷,到时候别是我骑马,是马骑我。”
“嘟——”电话在秦时悦对马球运动的深恶痛绝中挂断了。
许之微收起手机,叹了口气,她现在的首要难题不是耿书翰,也不是秦时悦的马球,而是怎么把这百来斤重的“知识”扛回教室。
这简直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正当她盯着包裹,思考要如何搬回教室时,门卫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夹杂着少年的咋呼声灌了进来,“姐!姐!可算找着你了。”
周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看到许之微真在门卫室,整个人散发不一样的光彩。
他让宿管阿卫去妇生宿舍帮他找,没找到,又去了教室找,仍旧没有找到,最后福至心灵,想着来门卫室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让他给逮着了。
找到人,他爸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一半。
许之微回头,看着面前这个满头大汗的便宜弟弟,眼神微微一亮。
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刚想搬砖就来了苦力。
牛马自动入栏。
“姐,回去不?爸妈都盼着你回去呢。”周蕴还在那傻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许之微没接他的话茬,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庞然大物,“帮我把书搬教室。”
“哦哦,好嘞!”
周蕴袖子一撸,露出并不怎么结实的小臂,气沉丹田,大喝一声:“起!”
双手抱住包裹,猛地发力。
下一秒,画面静止了。
包裹只是象征性地晃了晃,周蕴的脸却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搬的不是书,是一块花岗岩,巨大的重量坠得他一个趔趄,差点脸着地栽个狗啃屎。
“卧槽……这也太沉了吧……”周蕴龇牙咧嘴,感觉腰都要断了。
就在他即将当众出丑,被包裹反杀的时候,一只宽大、粗糙、带着老茧的手从他背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包裹。
周蕴只感觉手里一轻,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山”,被人轻描淡写地提走了。
周蕴惊愕地一转身,看到来人,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大灯泡,“魏央哥!你怎么来了?”
魏央头发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凌乱,但不影响他那股子挺拔的精气神。
他单手提着那个死沉的包裹,另一只手还能插在兜里,看起来游刃有余,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许之微。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款棉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脸更加白皙通透,像个水头上好的白瓷娃娃。
魏央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很快移开了视线,“我让清华帮我跟老师要了一些高三复习用的旧书,怕他扛不动,过来接他。”
“哦哦,我知道这事儿!”周蕴立马点头如捣蒜,“上周你接我们回去的时候跟清华哥说过,诶,那清华哥人呢?怎么还没出来?”
许之微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衣兜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留堂。”
“哈?”周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留堂?为什么?他又不是小学生。”
“背不出课文。”
许之微神情复杂,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她也是头一回见高中老师把这帮半大小子当小学生管的。
语文老师也算是用心良苦,搬把椅子坐在门口,背不出来的谁也别想走。
周蕴和魏央:“......”塘头村的脸都丢到县城来了。
魏央手里提着寻个包裹,轻若无物似的,“东西是要带回去的吗?”
“不,搬教室。”许之微言简意赅。
魏央顿了一下,目光在许之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跟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大爷一看是他,挥挥手就放行了。
魏央提着包裹,沉默地跟在许之微身后。
周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张了张嘴,突然反应过来,重点跑偏了。
“姐!姐!”周蕴赶紧追上去,像只围着主人打转的小狗,“你还没说,这周回去不?回吧,回吧,爸妈想你了。”
许之微脚步不停,斜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仿佛能看穿人心。
周蕴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企图用真诚的眼神打动姐姐。
许向阳想她,许之微信,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是真心疼爱女儿。
至于周春桃?呵。
“爸是真想你,上周你没回去,他叨叨了两天。”周蕴下意识地把他妈先摘出去,把他爸拎出来,打感情牌。
三人穿过操场,走进了教学楼。
高三五班在二楼。
周六上午,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家都认识魏央这个学神,开学两周了,都坐实了他辍学的事实,现在又在学校看到了这个熟悉的身影,手里还提着那么大一个包裹,一路走来回头率百分之百。
他目不斜视,淡定地拎着包裹走进教室。
教室里,语文老师正守着几个苦大仇深的学生背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魏央时明显愣了一下,我靠,魏央怎么来了?得赶紧跟宋老师说。
语文老师丢下一句“你们先背,我一会回来抽查”就去通风报信了。
“放这就行,谢谢。”许之微一米七二,跟班上很多男生差不多高,坐在倒数第二张桌子。
魏央盯着许之微身后那张空着的桌子,手指蜷了蜷。
他弯腰轻轻把包裹放在许之微的位置上,压低声音问:“回吗?”
少年身上带着外面风雨的湿冷气息,还有一点点好闻的皂角味。
许之微正在整理桌上的书本,头都没抬,声音冷淡而坚决,“不。”
站在教室门口没敢进来的周蕴,虽然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到许之微那个冷漠的后脑勺,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完了。
他出门前可是向他爸拍着胸脯、打过包票的,说这周无论如何也要把姐姐带回家吃顿好的。
这下好了,任务失败,回去又要听他爸念紧箍咒了。
魏央直起身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没有再劝,“行,那我走了。”。
出了教室门,魏央看到一脸如丧考妣的周蕴,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往外带。
“走了,回去了。”
“诶!诶!魏央哥!你松手!锁我喉了!”周蕴挣扎着,“我还想再劝劝我姐呢!万一她回心转意了呢?”
“她不想回,劝也没用。”魏央脚下生风,步子迈得极大。
“不劝怎么知道没用!”周蕴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魏央哥,让我去劝劝,劝过了被拒绝了,我才能死心啊!不然我不甘心!”
魏央的手臂跟铁箍一样,紧紧箍着周蕴的脖子,任凭这小子怎么扑腾,都无法挣脱分毫。
“死心吧,省点口水。”
就这样,周蕴被魏央一路强行拖回了校门口。
到了停放三轮摩托车的地方,魏央把周蕴往后面车斗里一扔。
周蕴垂头丧气地瘫坐在冰冷的车斗里,感觉人生一片灰暗,任务没完成,姐姐不理他,还要坐这个敞篷车吹冷风,太惨了。
魏央从前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随手丢给他,“吃吧。”
周蕴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温热,打开一看,一股浓郁的卤肉香味扑鼻而来,一大包切好的猪头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
周蕴一边咽口水一边痛心疾首,“你别乱花钱呀!你家里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学费你都还没有交呢!这钱你留着交学费多好,买什么肉啊!你快拿去退了。”
他虽然馋,但也知道魏央的日子过得有多紧巴。
“退不了。”魏央正在前面检查车况,头都没回,“切都切了。”
“哎呀你真是……”周蕴急得拍大腿。
一声短促而嘹亮的鸭叫声在周蕴脚边响起。
周蕴吓了一跳,低头一看。
好家伙!
车斗角落的一个编织袋里,一只精神抖擞的活鸭正探出脑袋,绿豆眼和他大眼瞪小眼。
周蕴的杏眼瞪得比刚才更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鸭……鸭子也是买的?!”这少说也要十几块吧。
“嗯。”魏央跨上车座,试了试油门。
周蕴看看那只还在歪头看他的鸭子,又看看前面魏央宽阔的背影,脑子里充满了问号。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魏央哥什么时候这么“好吃”了?!
以前大家都是馒头就咸菜,顶多加个鸡蛋,今天这是怎么了?猪头肉配活鸭?这配置,过年也不过如此吧?
等到周清华终于背完书,一脸解脱地从学校里走出来时,太阳已经到了正中央,细雨还在下。
周清华手里提着一捆从老师那借来的旧书,身后跟着宋青阳。
看到魏央时,脸上满是抱歉。
宋青阳看着稳如老狗的魏央,见到他也不跑,伸手点了点他,“找个地方说话。”那架势,仿佛只要魏央敢跑,他就敢追到天涯海角。
魏央骑车,载着三人找了一个僻静处,手指粗的竹子插拔地立在河两岸,竹叶随风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和柴油味。
魏央一停好车,宋青阳迫不及待地蹿下车,他甚至顾不上脚下的泥泞,几步走到魏央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学生,语气急切,“魏央,学费和伙食费的事情,学校可以帮你解决,你还是回来上课吧。”
这是他作为老师的底线和坚持。
魏央是个好苗子,他不忍心看着这孩子就这么毁了。
魏央没看老师,而是转头盯着浑浊的河面,雨丝飘在他脸上,凉凉的。
“宋老师,”魏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现在你们帮我解决,那高中毕业后呢?”
宋青阳愣了一下。
魏央转过头,目光深沉与他对视,“考上大学后,难道去大学哭穷,让大学学校也帮我解决学费和伙食费吗?”
宋青阳一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很不巧的是,就在今年,国家取消了大学毕业分配制度,也不再有带薪上学的说法,公费医疗,公费读书的时代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昂的学费。
宋青阳心里发苦,他只是个人民教师,每个月拿着二百多块钱的死工资,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也没法资助魏央完成大学学业。
“宋老师,现在不读,跟后面不读,其实结果都一样的。”魏央想得比宋青阳远。
大学学费一年三千多块钱,他挣一年也就刚刚够,那伙食费呢?等着天上掉吗?
宋青阳一时气结,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脸都憋红了,“那你让周清华找我借书干嘛?!啊?你要是不想学了,你要这些书干什么?拿回去当柴烧吗?”
魏央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宋青阳不忍看到自己的学生难过的样子,可他真的想喊醒这个固执的家伙,“你就是不甘心,既然不甘心,何不试一试,哪怕只参加高考也好。”
原来我要书是我不甘心啊。
他看着远处微弱的灯火,脑海里闪过教室里那个安安静静地坐着的背影,倔强而清冷。
怎么可能甘心。
几人相顾无语,良久,宋青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妥协了。
“行吧,你这个犟驴。”宋青阳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水雾,重新戴上,“我跟校长商量过了,保留学籍,这半年,你可以不来学校上课,去挣你的学费,但是......”
宋青阳加重了语气,紧紧盯着魏央:“你必须回来参加高考,能不能做到?”
这是他能为这个学生争取到的最后的机会。
魏央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酸涩难忍。
他深深地给宋青阳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没有直起来。
“谢谢老师。”
下了大半个月的雨,老天爷总算是哭累了。
午后,日头从云层缝隙里费劲地钻出来,给湿漉漉的塘头村撒了一层金粉。
二月末的风还带着点凉意,但泥土里那股子腥味儿已经透着暖了。
许向阳上午去学校批改完作业,下午坐在院子里修着农具,春天来了,再过不久,就要开始插秧了。
“咯吱”一声,院门被推开。
周春桃戴着斗笠,身上披着一块用化肥袋子剪开做成的简易雨披,上面还沾着雨水,用锄头挑着一捆长老了的菜叶子,走了进来。
“春桃回来了?快进屋,我今天炒了鸡蛋。”许向阳放下锉刀起身。
“嗯,我先去喂鸡。”周春桃也没抬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干完活后的疲惫。
她把锄头往屋檐下一靠,动作熟练地把菜叶子拎到后院。
鸡圈里的几只芦花鸡一见主人,立马“咯咯咯”地围上来,跟讨债似的。周春桃把菜叶子抖散,扔进去,趁着鸡抢食的功夫,手往鸡窝里一摸。
嘿,热乎的。
一共六个鸡蛋。
周春桃那张风吹日晒有些粗糙的脸,瞬间舒展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捧在怀里,像是捧着金元宝,笑着回到前院。
“孩他爸,今天鸡争气,下了六个!再加上攒的,够一篮子了,秀芬上周还来村里问有没有鸡蛋,她姐做月子,想吃村里土鸡蛋,出价三毛钱一个呢。”
“小蕴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妈——妈——我回来了。”
周春桃听到儿子的声音,笑开了颜,鸡蛋也不去放了,直接迎了出去。
三轮摩托车带着一屁股黑烟停在门口,许向阳也跟着出来,笑着招呼:“魏央,你也回来了,怎么又去城里接他们去了,小微......”
许向阳到嘴的话顿住了,他并没有在车后斗里看到许之微。
周蕴从车上跳下来,挠了挠头,脸一板,痛心疾首道:“爸,你是不知道,高三太变态了!我姐那作业,堆起来比我还高,这一来一回好几个小时,太耽误学习了,姐她就留在学校写作业了,你不信问魏央哥。”
魏央:“......对。”瞎话编得,连草稿都不打。
许向阳看了眼周春桃,什么都没有说,孩子想必更愿意一个人待在外面,留校写作业不知道是周蕴编的还是许之微编的,至少没有撕破家庭伪装的表面和谐。
他心里叹了口气,“那你让她别光顾着学习,也要注意休息。”
周蕴不住点头,余光扫向亲妈,果然面色有些不愉,周春桃就算心里不爽,有外人在的时候 ,也没有表现出来,“你爸说得对,你周日回校的时候,记得嘱咐你姐多休息休息,别因为学习累着了。”
“嗯嗯,我保证完成任务。”周蕴一边把自己的脏衣服、饭盒往下拉,一边偷瞄他妈。
没从亲妈脸上看出什么来,但他还是替许之微圆了一下,“妈,我姐特意让我跟你说,她想吃你做的酸菜了,妈做的酸菜太香了。”
周春桃扯了一下嘴角,半秒又抿直,“知道了,这周给你们做酸菜带去学校。”
许向阳了解周春桃,知道她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撕破脸,对一直坐在车上没下来的魏央道:“魏央,别走了,进屋吃饭。”
魏央那件发白牛仔外套还带着雨后的潮意,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摇了摇头,“不了,向阳叔,我还得回矿上,明天一早开工,得赶回去。”
许向阳知道这孩子倔,也就没强留,“那你路上慢点骑,这雨刚停,路滑。”
“好。”
魏央并没有回矿场,兜上了山,弯弯绕绕了十几公里,这才停下,提着装着鸭子的蛇皮袋上了山,对着茂密的山林吹了一声口哨,一只黑色的大狗从草丛站了起来,摇动着尾巴。
“走了,大黑。”
大黑低头,叼起脚下一只还没有死透的兔子,跟了上去。
春天来了,山上枯萎的野草深处发出了绿绿的嫩芽,时不时有小动物听到动静,在草丛唰地一下消失。
一人一狗脚步未停,穿山越岭,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面前出现了一处陡峭的崖壁,魏央把蛇皮袋往腰上一捆,蹲下身,大黑立起,往他背上一趴。
魏央深吸一口气,像只灵活的猿猴,抓着岩石缝隙里长出来的杂草和树根,蹭蹭往上爬。
爬了十几米,他单手扣住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猛地一荡,扒开一丛半人高的杂草,钻进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弓着腰前行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口小肚大的山洞,山洞的尽头挂哗啦啦地流水奔涌。
大黑早在进洞时,已从他背上下来,叼着兔子放到水池边。
魏央径直走向用几块石头垒起的灶台前,倒拎着锅,去瀑布取水,把一周没用的锅清洗干净。
魏央点火烧水,直到沸腾,倒入木盆中,手脚麻利地抓起一边的鸭子,手起刀落,鸭子的血淋淋沥沥掉入干净的瓷碗中。
不一会儿,洞里就飘起了一股霸道的肉香。
鸭油混合着生姜、酸笋和野山椒的味道,在这个阴冷的天气里,勾魂摄魄。
鸭子焖了一个多小时,汤汁收得浓稠红亮。
魏央拿出一个带盖的大搪瓷碗,把鸭肉盛得满满当当,连盖子都快盖不上了。
魏央取出剔骨刀,将兔子皮完整地剔下来,“大黑,干得漂亮。”兔子皮相当完整,大黑在捉兔子时并没有把兔子咬得稀巴烂,只咬断了兔子的腿。
大黑身后的尾巴甩动得如螺旋桨,安静地跟前跟后。
很快,锅重新架起,兔子肉炖得很快,这次魏央并没有放盐,满满一大锅兔子,煮熟后,往一个铁盆里倒出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他才重新放盐放辣椒调味,等入味了,这才盛出来。
再在锅里添了一勺清水,顺手丢了一把挂面进去。
“大黑,吃面条不?”
“汪。”
魏央又加了两把。
清汤面条,往兔肉里一拌,每根都裹满了汤汁。
魏央就着锅,呼噜吃完,在洞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他把那个装着鸭肉的搪瓷碗小心地包好,提着下了山。
走到山口时,魏央一挥手,“去吧。”
大黑嗖地一下消失在了山林中。
三轮摩托车还停在原地,魏央骑上车,进塘头村的时候,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魏央把车停在离周家不远的一个土坡后面,熟练地翻过周家隔壁那道矮墙。
周蕴这小子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震天响。
魏央没惊动任何人,把搪瓷碗放在周蕴窗台下那块大青石上,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压在碗底。
做完这一切,翻墙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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