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面对至亲反目却选择艰难道路,世人都骂他卖国求荣,后来官方档案解密才知道:他是在考验身边的人

洛阳城西市的刑台上,积雪被血染成污浊的褐红。

监斩官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尖利而颤抖:“逆臣贾诩,私通敌国,罪证确凿!陛下仁德,念尔曾有功于朝,赐尔全尸,以白绫鸩酒,尔……尔还不速速领死!”

台下是黑压压攒动的人头,怒骂与唾弃声如潮水般涌来。

“卖国贼!”

“贾文和!你也有今日!”

“呸!负了司徒的恩义,负了天下的民心!”

木笼囚车中,那位被誉为“天下第一毒士”的老人,须发皆白,囚衣褴褛,却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看监斩官,也没有看台下汹涌的民愤,浑浊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巍峨宫阙的一角飞檐上。

内侍端来了鸩酒与白绫。

贾诩缓缓伸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玉杯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他忽然转过头,对着监斩官的方向,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将死之人的绝望或嘲讽。

那笑容里,竟带着一丝……诡秘的,了然的平静。

他举起酒杯,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的声音,沙哑低语:

“今日我死,非死于国法,实死于人心。然,人心可测,国运……亦可偷。”

仰头,饮尽。

杯碎,人未倒。

他依旧站着,目光扫过台下几张隐匿在人群中、神色复杂的面孔——有他曾经的门生故吏,有他秘密联络过的边将,甚至……有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然后,他才像一株终于被伐倒的古树,轰然倾颓。

至死,那抹奇异的笑容,未曾消散。

台下瞬间死寂,旋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掺杂着不解与恐惧的喧哗。

无人知晓,他最后望向宫阙的那一眼,究竟看见了什么。

更无人能解,这通敌叛国、众叛亲离、万人唾骂的绝境之下,他那一笑,究竟是何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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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景耀七年,冬。

长安城郊,贾氏别业。

书房内的炭火毕剥作响,却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贾诩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残菊。他的背影清癯,如同一杆插在冻土中的老竹。

“父亲。”

门被轻轻推开,长子贾穆垂首走了进来。他年近四旬,面容敦厚,眼神里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与一丝……难以察觉的闪烁。

贾诩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宫中传来消息,”贾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喉头的干涩,“陛下……陛下在昨日朝会上,再次严斥‘结党营私、交通外藩’之行。虽未点名,但几位御史矛头所指,皆与……皆与父亲近年与凉州羌部、并州胡商的往来有关。司徒王允的门生,更是联名上书,言父亲‘阴养死士于别业,其心叵测’。”

贾诩静静地听着,窗外枯枝被寒风折断,发出一声脆响。

“还有呢?”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深潭的水。

贾穆的头垂得更低,双手在袖中不自觉握紧:“并州那边……我们的人,失手了。送往匈奴左贤王部落的那批‘药材’,在雁门关被守军截获。押运的管事王五,没能逃出来。”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炭火炸开一个火星,落在青砖地上,迅速黯淡成灰。

“知道了。”贾诩终于转过身。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依旧幽深如古井,看不透底。“王五的家小,按十倍抚恤。从我的私账走,莫动公中的钱。”

“父亲!”贾穆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此事已惊动边军!十倍抚恤,动静太大,万一被有心人追查账目……”

“按我说的做。”贾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跟随我贾文和的人,活着,我未必能予其富贵;死了,断不能让其家小寒心。这是规矩。”

贾穆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穆儿,”贾诩忽然走近两步,抬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悬在半空,却又缓缓放下,“你怕了?”

贾穆身体一僵,连忙道:“儿子……儿子只是担忧父亲安危。如今朝中局势,董卓余党未尽,王司徒步步紧逼,关东诸侯各怀心思。父亲身处漩涡中心,与胡羌往来之事若被坐实,便是……便是万劫不复啊!”他的声音带着颤,“我们……我们能否暂避锋芒?或者,向王司徒陈情……”

“陈情?”贾诩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向那位一心要涤荡寰宇、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的王司徒,陈说我为何要私售禁运物资予胡羌?说我贾文和是在下一盘大棋,为了将来某日?”

贾穆语塞。

“局势越险,一步都退不得。”贾诩走回书案后坐下,摊开一份舆图,目光落在西北凉州广袤的土地上,“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不仅我死无葬身之地,贾氏满门,连同那些依附于我的部曲、故旧,皆成齑粉。”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刺向贾穆:“你是我长子,当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有些路,踏上去,便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贾穆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凛,慌忙低头:“儿子……明白。”

“下去吧。安抚好府中人心。外间流言,任他去传。”贾诩重新低下头,目光凝注在舆图上,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贾穆躬身退出,轻轻掩上门。

在门扉合拢的刹那,贾诩执笔的手,悬在舆图上空,久久未落。

笔尖的墨,凝聚成欲滴未滴的一颗。

映着他眼底深处,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窗外,风声更厉,如鬼哭狼嚎。

第二章

三日后,深夜。

别业后门悄然打开,一辆无标识的青篷马车驶入,停在角院。

车帘掀开,一名身穿灰色斗篷、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敏捷地跳下车,在两名黑衣家仆无声的引领下,快步穿过曲折的回廊,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贾诩已端坐主位,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

“文和先生。”来人脱下斗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留着浓密虬髯的脸,竟是本该镇守西凉边陲的校尉,胡车儿。他此刻眼中布满血丝,压着声音道:“事情坏了!我们在羌族中部的线,断了大半!”

“莫急,坐下说。”贾诩示意。

胡车儿哪有心思坐,拳头攥得咯咯响:“是咱们自己人出了问题!先生可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是李傕那厮旧部,一个叫郭汜的军侯!他不知道从哪里探知了我们在羌部收购战马、囤积皮货的渠道,竟暗中勾结羌人一部首领,半道劫了我们的货,杀了我们三个接头人,还……还故意留下指向长安贾府的证据!”

郭汜?”贾诩眉头微微一蹙,“他原是董卓麾下一个小小司马,董卓伏诛后,李傕收拢残部,他依附李傕,并不起眼。他如何能探知如此机密?”

“定是出了内鬼!”胡车儿咬牙切齿,“咱们行事如此隐秘,若非内部高层泄露,他一个边缘人物,绝无可能知道得这般清楚!先生,此事务必彻查!否则我们在凉州多年的经营,将毁于一旦!”

贾诩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那杯冷茶,缓缓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异样的清醒。

“郭汜劫货之后,动向如何?”

“他得了好处,又将脏水泼到我们身上,自然去向李傕表功。李傕如今被朝廷安抚,封了个虚衔,在长安城里做富家翁,但暗地里一直不甘心。得了这个把柄,恐怕……”胡车儿脸上忧色更重。

“恐怕会借此要挟,或者,直接捅到王允那里,既打击了我,又向朝廷示好,洗白他自己。”贾诩替他说完,语气依旧平静,“一石二鸟,好算计。”

“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胡车儿急道,“是否要动用‘暗桩’,清除郭汜?”

贾诩放下茶杯,杯底与檀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不。”他摇头,“郭汜不过小卒。杀他,于事无补,反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得更深。他劫去的货,损失几何?”

“三百匹上等羌马,五百张熟牛皮,还有……还有夹藏在皮货里的五十斤铁锭。”胡车儿声音发苦。铁锭是朝廷严控的战略物资,私贩出境,罪同谋反。

贾诩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羌部那边,因为此事,对我们态度可有变化?”

胡车儿一愣,想了想:“几个大部族首领倒未明显疏远,毕竟多年交易,利益纠缠已深。但一些小部族,尤其是与郭汜勾结的那一部,颇有些蠢蠢欲动,觉得我们……我们未必靠得住了。”

“靠不住……”贾诩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眼底幽光一闪,“传令下去,暂停与所有羌部的一切明面交易。暗线继续保持接触,但只传递消息,不输送物资。”

“暂停?”胡车儿愕然,“先生,这样一来,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

“信任若只因利而聚,利尽则散,不要也罢。”贾诩打断他,“此刻收缩,是示弱,也是自保。让那些摇摆的部族看清楚,离了我贾文和,他们是否能从李傕、郭汜之流手中,得到更长久的好处。也让朝廷,让王司徒的目光,暂时从我们身上移开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悬挂的巨幅山河地理图前,手指轻轻点在凉州与司隶交界处:“风暴将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迎风挺立,而是……匍匐下来,看清风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胡车儿似懂非懂,但见贾诩神色笃定,心中稍安,抱拳道:“末将领命!”

“还有,”贾诩转过身,灯光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内鬼之事,我自有计较。你回去后,一切如常,尤其要对李傕、郭汜那边的人,更加客气几分。甚至……可以透一点无关紧要的边角消息给他们。”

“先生这是……”

“钓鱼,总要舍得香饵。”贾诩淡淡道,“去吧,路上小心。”

胡车儿躬身退出,密室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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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独自站在图前,久久不动。

他的目光,从凉州移到并州,再移到幽州,最后缓缓回落到地图中心——洛阳,长安。

那杯冷透的茶,再未动过。

第三章

腊月二十三,祭灶。

贾府别业却无半分节日气氛,反而透着一种压抑的沉寂。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不敢高声。

午后,贾诩正在书房翻阅古籍,次子贾访求见。

贾访与兄长贾穆的敦厚不同,他面容更似其父,清俊中带着疏冷,年纪虽轻,却已在京兆尹府中担任书佐,素有才名。

“父亲。”贾访行礼,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焦灼。

“何事?”贾诩放下书卷。

“儿今日在府衙,见到廷尉署的人了。”贾访语速很快,“他们调阅了近半年来所有涉及关市、边贸的卷宗,尤其是与凉州、并州方向有关的。负责此事的,是廷尉正陈端,此人铁面无私,是王司徒一手提拔的亲信。”

贾诩神色不变:“例行公事而已。”

“绝非例行!”贾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儿设法打听,陈端调阅卷宗时,特意询问了几桩旧案,其中一桩,涉及五年前父亲任光禄大夫时,批复的一批允许西域胡商入关的文书。那批胡商中,混入了匈奴的探子,后来在河东被抓获。当时此事被压了下去,未牵连父亲,但卷宗里……”

“但卷宗里,有我贾文和的签名批红。”贾诩接口,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陈端是想翻旧账,将新罪与旧过联系起来,坐实我‘一贯里通外国’的罪名。”

贾访脸色发白:“父亲!陈端此人,油盐不进。若被他找到切实证据,加上如今朝野对父亲与胡羌往来的风言风语,恐怕……恐怕大狱立至!我们是否该早做准备?比如,联络几位与父亲有旧的公卿,代为转圜?或者,请骠骑将军张济……”

张济?”贾诩看了次子一眼,目光深邃,“你可知张济如今自身难保?他驻军弘农,朝廷早视其为董卓余孽,克扣粮饷,屡下诏书申饬。他有何能力保我?至于那些公卿……”

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讥诮:“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平日饮宴唱和,不过是场面上的功夫。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们避之唯恐不及。访儿,你身在官场,这点道理还看不透么?”

贾访被父亲说得哑口无言,额上渗出冷汗。

“更何况,”贾诩语气转冷,“你以为陈端查案,只是冲着那点陈年旧卷和风闻而来?”

贾访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若无切实的、新鲜的、致命的证据递到他手上,他何必如此大张旗鼓,打草惊蛇?”贾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这证据,或许已经在路上了。来自凉州,来自并州,甚至……就来自这长安城内,这贾府之中。”

贾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府中……府中怎会……”

“人心难测,利欲熏心。”贾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访儿,你记住,从今日起,你在外一切言行,需加倍谨慎。府中之事,尤其是为父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你一概不知,一概不问。若有同僚或上官问起,你便说,父子虽居一城,然你醉心公务,鲜少归家,对父亲所为,并不知情。”

“父亲!这叫儿子如何说得出口!”贾访急道,“这是要让儿子与父亲划清界限吗?”

“不是划清界限,”贾诩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严厉,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是留一条后路。贾氏一门,不能全都陷在这个泥潭里。你兄长性格优柔,遇事易乱。你比他果决,也有官身。若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贾家,需要有人活下去,传承香火,以待……将来。”

“将来?”贾访喃喃重复,看着父亲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父亲所谋划的,所承担的,所面对的,远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沉重,更绝望。

“去吧。”贾诩挥挥手,重新拿起那卷古籍,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家族存亡的对话从未发生,“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余,不必多问。”

贾访浑浑噩噩地退出书房。

走到庭院中,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望去,书房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父亲瘦削的身影映在窗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一阵莫名的悲怆与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第四章

祭灶过后,长安城连降大雪,天地一片皑皑。

贾府的困境,并未因年关将近而缓和,反而如这严寒天气,愈演愈烈。

先是京兆尹府以“核查田亩”为名,派员“拜访”了贾家在长安附近的几处庄园,虽未查出什么,但那种虎视眈眈的审视意味,已让庄户人心惶惶。

接着,与贾府有生意往来的几家大商号,不约而同地开始催收旧账,或者以各种理由推迟乃至取消新的合作。市井间关于贾诩“即将倒台”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宫廷。

腊月二十八,小年朝会。皇帝虽未亲临,但司徒王允代天子理政,当庭收到了一份来自并州边军的“加急密报”。

密报中声称,抓获一队伪装成商旅的匈奴细作,从其携带的货物夹层中,搜出数封以密语写就的书信。经“艰难破译”,信中提到在长安有一位“贾公”,长期为其提供朝廷边防动向、关市管理漏洞,并协助转运违禁物资。

虽未直书其名,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长安城中,与边事胡务牵扯最深、又姓贾的高官,唯有那位辞官闲居却影响力不减的贾文和?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王允面色铁青,当庭下令,由廷尉、司隶校尉、御史台三司会同,彻查此事,并“请”贾诩暂时于府邸“静养”,无令不得出,府中一应人等,亦不得随意出入。

名为“静养”,实为软禁。

消息传到贾府别业,宛如一道晴天霹雳。

贾穆当时正在核对年货账目,闻讯后手中算盘“啪啦”一声摔在地上,木珠滚落一地。他脸色惨白,呆立半晌,忽然转身,跌跌撞撞向后院书房跑去。

贾诩却不在书房。

他在后园那座堆满积雪的假山旁,披着厚氅,静静看着一株老梅。梅花凌寒独自开,幽香暗浮。

“父亲!”贾穆几乎扑到近前,声音嘶哑颤抖,“朝廷……朝廷来人了!是司隶校尉麾下的兵!已将别业前后围住!我们……我们被软禁了!父亲,那密报……那密报定是诬陷!是构陷!”

贾诩伸手,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梅花,凑到鼻端闻了闻。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他低声吟道,然后才转向长子,目光平静得可怕,“慌什么。软禁而已,又不是下狱。”

“可是父亲!三司会审!王允亲自督办!那密报……那密报内容如此详实,定是有人处心积虑伪造!父亲,我们必须想办法自证清白!是否要联络……”

“联络谁?”贾诩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此刻,谁还敢与我贾文和扯上关系?谁又能为我作证,那密信是伪造的?”

贾穆语塞,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可是……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他声音带着哭腔。

“待毙?”贾诩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苍凉,又格外莫测,“穆儿,你可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握在敌人手里,而是藏在最信任的人身边。”

贾穆茫然:“父亲……何意?”

贾诩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梅枝递给他:“拿回去,插在书房瓶里。该来的,总会来。去安抚好府中众人,尤其是你的母亲和弟妹。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

贾穆接过梅枝,指尖冰凉,心中的恐惧却因父亲异样的镇定而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但另一种更深的不安,悄然滋生。

他依言退下。

贾诩独自立于风雪中,望着儿子远去的、有些踉跄的背影,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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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雪花落满他的肩头,覆上他的眉睫。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

“火候……差不多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园,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只是这‘药’,未免太苦了些。”

他的眼神,投向被重兵把守的别业大门方向,那里,代表着与外界的彻底隔绝,也代表着,最后的考验,正式拉开帷幕。

第五章

软禁的日子,度日如年。

府外是森严的看守,府内是惶惶的人心。往日还算热闹的别业,如今死寂一片,偶有仆役走动,也都屏息静气,不敢多言。

贾穆作为长子,强打精神主持内外,但眼下的红丝和日益消瘦的脸颊,暴露了他内心的煎熬。他几次想找父亲深谈,都被贾诩以“静心读书”为由挡了回去。

贾访自那日后,再未归家。据门房从守卫士兵只言片语中探听,二公子似乎被暂时留滞在京兆尹府衙“协助理清一些文书旧档”,实则是被变相扣押,与府中隔绝了消息。

贾诩的妻子杨氏,出身弘农大族,自嫁入贾家,历经风雨,此刻虽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主母的镇定,安抚内眷,管理仆役,只是夜深人静时,对着孤灯垂泪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真正让府中气氛滑向冰点的,是软禁后的第五日。

那日清晨,一名负责采买、被允许每日在守卫监视下外出片刻的老仆,带回了一个骇人的消息。

“老爷,夫人,大公子!”老仆跪在正堂,老泪纵横,“老奴……老奴在外面听说,廷尉署的人,在城西一处废弃的货栈里,起获了一批东西!全是……全是箭头、皮甲,还有打造兵器的粗铁!上面……上面有我们贾家以前用过的旧徽记!现在满长安都在传,说老爷……说老爷私藏军械,图谋不轨!”

“轰”的一声,贾穆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私通外国,或许还能辩解为商业往来或情报操作。私藏军械,尤其是在董卓之乱后、朝廷对武备控制极严的长安,这几乎就是谋反的铁证!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贾穆猛地站起,脸色惨白如纸,“我贾家从未私藏军械!那徽记……那徽记定是伪造!是有人栽赃!”

杨氏手中的茶盏“当啷”落地,摔得粉碎。她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侍女勉强扶住。

满堂仆役,面无人色。

一直端坐上首,闭目仿佛养神的贾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徽记是真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那批东西,也确实曾属于贾家。”

“父亲?!”贾穆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那是很多年前,我为防不测,暗中储备的一批物资。”贾诩平静地叙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时移世易,我以为用不上了,便命人妥善藏匿,等待时机销毁或处理。知晓此事的,包括藏匿地点,府中不超过三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管家贾福,是几十年的老人,此刻满脸惊愕与恐惧。

侍卫头领赵昂,是跟随贾诩多年的部曲,忠心耿耿,此刻紧握刀柄,指节发白。

还有一人……

贾穆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近年来颇得父亲信任,常被委以机密之事的幕僚——孙洪。

孙洪此刻,并不在堂上。

贾穆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入冰窟。

“父亲是说……是孙先生?”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贾诩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人心思变,不足为奇。或许他觉得,用这批东西和我的项上人头,能换一个更好的前程。”

“我去找他!”贾穆血气上涌,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贾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你去哪里找?他此刻,恐怕早已不在府中,甚至不在长安了。即便找到,又能如何?对质?杀了他?那只会坐实我们杀人灭口,让局势更加不可收拾。”

贾穆僵在原地,浑身颤抖。

“可是……可是我们就任由他诬陷?父亲,如今私通外藩、私藏军械,两桩大罪并罚,这是……这是要夷三族的罪过啊!”贾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和绝望的嘶吼。

贾诩沉默地看着情绪崩溃的长子,看着惊恐无措的妻子,看着堂下瑟瑟发抖的仆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大雪似乎又要来了。

“穆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却让贾穆感到更深的寒意,“你相信为父吗?”

贾穆一怔,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儿子……儿子自然相信父亲!”

“相信我什么?”贾诩追问。

“相信父亲……绝不会做出真正卖国求荣、祸乱江山之事!”贾穆咬牙道。

贾诩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那就记住你今天的话。”他缓缓站起身,玄色大氅显得他身形愈发瘦削,却挺直如松,“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哪怕天下人都骂我贾文和是国贼,是奸佞,是十恶不赦之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也要相信,为父今日所做的一切,绝非为了卖国求荣。”

“我走的,是一条最脏、最险、最难回头的路。”

“但这条路尽头,或许……有一线生机。”

“不是为我贾文和个人的生机,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看堂中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内室。

背影决绝,仿佛走向的不是休息的卧房,而是最终的刑场。

留下满堂死寂,和一颗颗因那番话而更加迷茫、更加恐惧、也更加沉重的心。

贾穆呆呆地站在原地,咀嚼着父亲最后的话语。

最脏、最险、最难回头的路?

不是为了卖国求荣?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父亲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而那条路的尽头,那一线生机,又究竟是什么?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门外的风雪,更冷百倍。

景耀八年元月初七,雪后初霁,阳光刺眼却毫无暖意。

三司会审的最终结果,以雷霆之势降临贾府。

“罪臣贾诩,私通羌胡,暗输禁物,阴蓄甲兵,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着即褫夺一切爵禄,打入天牢,候旨处决!贾氏满门,十五岁以上男丁同罪收监,女眷及幼童没入官籍!”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贾府正堂回荡。

贾诩平静地听完,平静地叩首谢恩,平静地起身,任由如狼似虎的廷尉差役上前,除去他头上的进贤冠,剥去他身上的锦袍,换上粗糙的囚服,戴上沉重的枷锁。

贾穆、贾访(已被从府衙押回)等男丁,同样被枷锁加身。

女眷的哭泣声,仆役的哀求声,乱成一团。

贾诩被押着,走向大门。经过长子贾穆身边时,贾穆挣扎着,泪流满面,嘶声喊了一句:“父亲!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

答应过什么?那条最难的路?那一线生机?

贾诩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冰冷的枷锁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微微抬首,望向皇宫的方向,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然后,毅然转身,踏出了贾府大门,踏入了漫天刺目的阳光与无数围观百姓的唾骂声中。

他最后望向皇宫的那一眼,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无声吐出的那几个字,又是什么?

这条被世人唾骂为“卖国求荣”的绝路尽头,他所谓的那“一线生机”,真的存在吗?

而这一切,与他之前所说的“考验身边的人”,又有何关联?

押送的囚车,碾过长安城积雪初融的街道。

第六章

天牢最深处,水牢。

阴冷,潮湿,腐臭的气息无处不在。污浊的齐腰深水里,隐约可见蠕动的水虫。贾诩被粗大的铁链锁在石柱上,下半身浸在冰寒刺骨的水中。几日下来,他脸色青白,嘴唇干裂,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从高处气孔透入的微光里,依旧沉静幽深。

他没有等来预想中的严刑拷打。

审问他的人,是廷尉正陈端。一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

陈端没有问他通敌细节,没有问军械来源,甚至没有提及那些“确凿”的物证与人证。

他只是坐在水牢上方干燥的石板上,隔着栅栏,问了贾诩三个问题。

“贾文和,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贾诩声音嘶哑,但清晰。

“你所犯之罪,依律当夷三族。你可有辩解?”

“罪臣无辩。”

陈端沉默片刻,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你最后望向皇宫,口中默念的,可是‘陛下,臣不负所托’?”

水牢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污水偶尔冒泡的“咕嘟”声。

贾诩缓缓抬起头,污浊的水珠从他额发滴落。他看向陈端,看了很久,仿佛要穿透这官员严肃的面具,看到其后的灵魂。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陈端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了然,似是钦佩,又似是沉重的叹息。

他站起身,不再看贾诩,对身后的狱卒吩咐:“好生看管,莫要让他死了。饮食……按例即可。”

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中渐行渐远。

贾诩重新垂下头,闭上了眼睛。

无人看见,他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极其微弱的弧度。

他知道,第一个信号,对方收到了。

他赌赢了第一步。

陈端,果然是陛下,或者说,是陛下身边真正可托付之人的眼睛。

第七章

同日深夜,长安城,骠骑将军张济府邸,密室。

张济一身便服,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一位身穿夜行衣、风尘仆仆的访客。访客摘下兜帽,露出胡车儿那张虬髯脸。

“张将军!”胡车儿抱拳,声音压得极低,“文和先生陷狱前,曾留密信于我。言若他事败下狱,而将军尚未被牵连,便让我将此信呈于将军。”

张济接过那封以火漆密封、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信,迅速拆开。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凉州诸羌,其性贪婪反复,今受郭汜小利而疑我,必不能久。李傕色厉内荏,无远图,郭汜跳梁,难成气候。将军手握弘农兵,朝廷虽忌,亦倚为西藩。然王司徒刚而犯众,急于清剿,必生变乱。变起之时,长安空虚,将军可疾驰入卫,名曰‘清君侧’,实则护驾安民。羌胡之患,诩已留后手于北地郡尉孟佗处,彼乃诩门生,可信。将军得势后,当速联孟佗,抚羌胡以定西陲,则功莫大焉。诩之生死,不足论。唯念陛下年少,江山飘摇,将军乃国家柱石,万望慎之,重之。”

张济反复看了三遍,手指微微颤抖。

他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贾诩的全盘谋划!

所谓“通敌卖国”,所谓的“私藏军械”,甚至那个叛徒孙洪的出卖……很可能,都是贾诩有意为之,或者将计就计布下的局!

目的之一,是彻底洗清张济与他的“同党”嫌疑,让张济这支重要的军事力量,在朝廷眼中从“董卓余孽”转变为可以暂时利用、甚至需要依赖的屏障。

目的之二,是以自身为最大的诱饵和标靶,吸引王允及其党羽的全部火力,让他们误以为拔除了最大的“内患”,从而在接下来对待其他势力(如李傕郭汜)时,更加急切和粗暴,加速矛盾的爆发。

目的之三,是为张济指明一条在乱局中崛起、同时又能最大限度稳定西疆的道路——以“清君侧”之名进入权力中心,然后迅速安抚羌胡,获取稳固的后方和支持。

而贾诩自己,则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

“文和……你这是何苦!”张济虎目泛红,一拳捶在桌上,“以身饲虎,九死一生啊!”

胡车儿低声道:“先生曾说,寻常计谋,只能谋一时一地。欲谋全局,谋长远,非有‘弃子’不可。而最大的‘弃子’,往往就是自己。唯有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才能让敌人彻底放心,露出所有破绽,也才能……让真正值得托付的人,看清方向,获得机会。”

张济默然良久,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告诉文和先生,”他沉声道,声音带着铁血之气,“张济,必不负所托!他的家小,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竭力保全!”

胡车儿重重点头,重新戴好兜帽,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张济独自站在密室中,望着跳动的烛火,仿佛看到了天牢水牢中那个瘦骨嶙峋却脊梁挺直的身影。

“乱世孤臣……”他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意与悲怆。

第八章

天牢中的日子缓慢而煎熬。

贾诩的“罪名”似乎已经铁板钉钉,只等最后的判决。朝野上下,要求严惩“国贼”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王允显然很满意这个结果,认为这是肃清朝纲的重大胜利。

贾穆、贾访等男丁被关押在普通牢房,虽未用刑,但精神上的折磨与对家族命运的恐惧,已让他们形销骨立。他们无数次回想起父亲最后那番话,心中那点微弱的“信任”火苗,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摇曳欲熄。

难道父亲真的错了?那条路,根本就是绝路?

直到某天夜里,贾访的牢房里,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几块耐存放的胡饼,一张薄薄的、无字的白绢,还有一小截看上去很普通的炭条。

贾访心中狂跳。他意识到,这是外界传来的信息!

他颤抖着,用炭条在白绢上轻轻涂抹。渐渐地,一些极淡的、原本用特殊汁液写就的字迹,在炭粉下显现出来。

字迹潦草,却让他瞬间热泪盈眶。

那是他父亲贾诩的笔迹!

“访儿吾子:见字如晤。狱中无恙,勿念。尔兄弟所历种种,皆在为父算中。孙洪之叛,军械之发,乃至三司之审,皆局中一环。为父非卖国,实欲以身为饵,诱群丑尽现,为陛下、为忠良廓清道路,亦为张骠骑入京勤王铺阶。西羌之事,已有安排,孟佗可信。尔等之罪,不日将有转机。坚守本心,谨言慎行,尤需留意尔兄穆之言行心态。若其怨怼失据,或可谅之;若其……有非常之举,则需慎之。记住,此局关乎国运,非独贾氏存亡。父字。”

短短百余字,却如惊雷炸响在贾访脑海!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是局!父亲是在用自己当诱饵,下一盘惊天大棋!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震撼与痛楚。父亲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承受天下骂名,只为了那个渺茫的“廓清道路”、“铺阶勤王”!

他立刻想到父亲对兄长贾穆那句奇怪的嘱咐:“若其怨怼失据,或可谅之;若其……有非常之举,则需慎之。”

兄长他……难道?

贾访不敢深想,连忙将白绢就着牢中微弱的油灯火苗烧掉,灰烬撒入墙角茅草。他强压激动,将胡饼分给同牢的兄长和子侄,只说似乎是旧日同僚暗中接济。

贾穆接过胡饼,默默吃着,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贾访仔细观察,发现兄长眼底深处,除了绝望,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第九章

就在贾诩下狱半月后,局势果然如他所料,开始剧烈变化。

王允在“铲除”贾诩后,威望达到顶峰,行事愈发专断。他认定李傕、郭汜等董卓旧部已是瓮中之鳖,不顾一些老成持重大臣的劝阻,连续下达措辞严厉的诏令,要求李傕等人立即解散部众,赴京请罪,否则将以谋逆论处,发兵剿灭。

李傕、郭汜本就如惊弓之鸟,贾诩倒台让他们少了一层顾忌,王允的步步紧逼则彻底断了他们的退路。在谋士的怂恿下,李傕等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纠集西凉残兵,谎称“王允欲尽诛凉州人”,打出“清君侧,诛王允”的旗号,悍然引兵东向,直扑长安!

西凉兵骁勇,加之绝望之下爆发出的战斗力惊人,沿途守军或降或溃。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

王允这才慌了手脚。长安守军本就不多,且多年未经战阵。他急令各处兵马勤王,但响应者寥寥。此刻,他才蓦然想起被自己打压、驻军在弘农的骠骑将军张济。

病急乱投医,王允连发诏书,加封张济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命其火速率军入卫长安!

张济接到诏书,冷笑一声。

他早已秣马厉兵,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派一支精锐轻骑,昼夜兼程北上,持他的亲笔信与贾诩留下的信物,联络北地郡尉孟佗。

孟佗果然如贾诩所言,是可信之人。他早已按照贾诩昔日的布置,暗中安抚了羌部中几个最具实力的大首领,陈说利害,并以贾诩“牺牲”自己换取朝廷对西疆未来政策调整(实为张济承诺)为由,稳住了他们。得到张济信物后,孟佗立刻行动起来,一方面协助张济稳定后方,另一方面派出熟悉羌情的使者,随张济大军行动,以备交涉。

张济这才亲率精兵两万,以“奉诏讨逆,护卫圣驾”为名,浩浩荡荡开向长安。他行军速度控制得极有分寸,既不让王允觉得他故意拖延,也绝不让李傕的叛军在自己到达前就攻破长安。

他要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危局”,一个只有他能力挽狂澜的时机。

与此同时,天牢深处。

陈端再次出现在贾诩面前。这一次,他带来了酒食,并命人将贾诩暂时提出水牢,换到了一间相对干燥的囚室。

“李傕反了,兵临长安。”陈端言简意赅,“张济已奉诏勤王,不日将至。”

贾诩用颤抖的手(因冰冷和虚弱)捧起温热的酒杯,喝了一小口,长舒一口气,仿佛饮下的是琼浆玉液。

“王司徒必然方寸大乱,城中守备,虚实如何?”他问,语气竟像是同僚商讨军情。

陈端眼中讶色一闪,但很快恢复平静:“空虚。可用之兵不足五千,且士气低迷。王允已下令紧闭城门,死守待援。但……城中粮草,恐难持久。更有甚者……”他顿了顿,“据宫中眼线密报,王允似乎……在秘密安排车驾,做最坏打算。”

贾诩眼神一凝:“他想挟持陛下离京?”

“不无可能。”陈端低声道,“陛下身边,亦有忠贞之士,已暗中戒备。但王允若狗急跳墙……”

贾诩放下酒杯,沉思片刻,缓缓道:“陈廷尉可信得过贾某?”

陈端正色道:“陛下有密谕:贾文和忍辱负重,社稷之臣。事急可从其议。”

贾诩点点头,不再赘言:“请陈廷尉设法,将两条消息传出。第一,告知张济将军,李傕叛军虽众,然其内部不和,郭汜与李傕必有龃龉。可速遣能言善辩之士,携重金密见郭汜,许以高官厚禄,令其缓攻,或可促其内讧。第二,告知我次子贾访……”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陈端仔细记下,肃然道:“文和先生放心,陈某必不负所托!”

陈端离去后,贾诩独自坐在囚室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因叛军逼近而响起的城中骚动与更鼓声。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一丝真正的疲惫,以及……释然。

棋局,已到中盘。

最关键的那几步,即将落下。

而他的使命,似乎,也快要完成了。

只是,他想起了长子贾穆那日渐怨毒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刺。

考验,还未结束。

第十章

李傕叛军猛烈攻城,长安震动。

张济大军终于“及时”赶到,驻扎在城外东面,与叛军形成对峙。张济并不急于与李傕决战,反而摆出稳扎稳打的架势,同时派出使者,秘密与郭汜接触。

与此同时,天牢之中,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名狱卒,趁着送饭的时机,悄悄塞给了贾穆一小包东西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大公子,王司徒知你父子蒙冤,贾公乃为大局牺牲。今司徒愿给贾家一条生路。将此药混入贾公饮食,可令其‘病逝’于狱中,免受斧钺之辱,亦可保全贾氏部分血脉。司徒承诺,事后必设法赦免尔等。机不可失,望公子速决!”

字条末尾,盖着一个模糊的、但贾穆依稀能辨认出的印记——那似乎是王允某个心腹门客私用的花押!

贾穆捏着那包药粉和字条,如遭五雷轰顶,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湿透囚衣。

王允?父亲最大的政敌?他怎么会……怎么会给自己指这条“生路”?

让父亲“病逝”?这分明是毒杀!

可是……字条上说,父亲是为大局牺牲?王允知道父亲是冤枉的?还是说,这只是王允铲除父亲的又一条毒计?但字条上又承诺赦免部分家人……

贾穆的脑子乱成一团。一边是父亲那番“最难的路”、“一线生机”的嘱托和弟弟贾访隐晦的暗示(贾访并未透露白绢内容,只反复劝他要相信父亲),另一边,是眼前这包能“解脱”父亲痛苦、或许还能为家族换取一线喘息的“毒药”。

绝望、恐惧、长期压抑的委屈、对父亲将家族带入绝境的隐隐怨怼、对生存的渴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的理智撕裂。

他躲在牢房角落,死死盯着那包药粉,眼睛布满血丝,呼吸粗重。

整整一天一夜,他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就像一尊泥塑木雕。

同牢的贾访察觉到兄长的异常,心中焦急,却不敢贸然询问,只能暗中警惕。

第二天傍晚,送饭的狱卒又来了。这一次,他深深看了贾穆一眼。

贾穆浑身一颤。

他知道,必须做出选择了。

就在狱卒即将离开的那一刻,贾穆猛地扑到栅栏边,用嘶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调低吼道:“告诉我家二弟……我有要事与他商量!关于……关于父亲的!”

狱卒脚步一顿,微微点头,快步离开。

不久,贾访被带到了贾穆的牢房(或许是陈端暗中安排)。兄弟二人隔着栅栏对视。

贾穆眼眶深陷,眼神疯狂而混乱,他举起那包药粉和字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访弟……你看……这是王允的人送来的!他让我……让我毒杀父亲!说这样能救部分家人!你说……我该怎么办?父亲的路……真的对吗?我们……我们是不是被放弃了?!”

贾访看到字条和药粉,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父亲那句“若其有非常之举,则需慎之”的深意!这是最后的考验!考验兄长在绝境中,是否还能守住最后的底线,是否还会被敌人利用,成为刺向父亲的最后一刀!

他强压震惊,盯着兄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哥!你仔细想想!王允是什么人?父亲的头号死敌!他此刻自身难保,凭什么赦免我们?这分明是反间计!是逼我们父子相残,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让他坐实罪名!你若做了,才是真正将贾氏推向万劫不复,让父亲……死不瞑目!”

贾穆瞳孔紧缩,喃喃道:“可是……可是父亲他……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为什么要我们承受这些?!”

“父亲在做的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更重大!”贾访忍不住低吼,泪水涌出,“他不能告诉我们全部!因为他身边有叛徒!连孙洪那样的人都……大哥!你现在要做的,是相信父亲!毁掉这包东西!忘记这张字条!哪怕我们明天就一起被押赴刑场,我们也要堂堂正正地死,不能做弑父求存的坏蛋!”

“弑父求存……坏蛋……”贾穆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手中的药包和字条飘然落地。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东西,又看看泪流满面却眼神坚定的弟弟,忽然,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哀嚎。

那哀嚎里,有无尽的痛苦、挣扎,也有一丝……解脱。

他终究,没有跨过那条底线。

贾访看着崩溃的兄长,心中酸楚,却也松了一口气。他迅速捡起药包和字条,就着牢房里的油灯,将它们彻底烧毁。

就在这时,牢房外甬道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哗哗作响。

一队精锐甲士,在陈端的亲自引领下,来到贾氏男丁的牢房前。

“开门!”陈端命令。

牢门打开。

陈端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贾穆、贾访等人,沉声宣布:

“奉陛下密诏!逆臣李傕、郭汜犯阙,王允举措失当,局势危殆。念及贾诩昔年有功于国,其子或可戴罪立功。现命贾访即刻随我出狱,另有任用!其余人等,暂留此处,静候发落!”

贾访猛地抬头,看向陈端。

陈端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贾访瞬间明白了。这是父亲计划中的一环!父亲要动用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囚衣,对茫然无措的兄长低声快速道:“大哥,保重!相信父亲!”然后,毅然迈步,走出了牢房。

贾穆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摊药粉和字条的灰烬,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

但眼中那疯狂混乱的光芒,却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却也清明了些许的灰败。

或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开始理解,父亲所说的“最脏、最险、最难回头的路”,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只是身败名裂,不只是生死考验。

那更是……对至亲之人灵魂的炙烤与淬炼。

而他,险些没有通过这场淬炼。

(贾访被带出后,将执行贾诩通过陈端传递的第二步计划,具体行动将在后续剧情展开。长安攻防战进入白热化,张济、李傕、郭汜、王允多方势力纠缠碰撞,而身陷天牢的贾诩,如同风暴眼,静静等待着最终的结局,以及……那或许会到来的、用他一切换取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