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听我妈在电话里讲的,她老姐妹的亲戚,就住我们原来那条老胡同里。刘婶,腿脚不好,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股骨头坏了,住院做手术,一住就是两个多月。
陪床的是她儿媳妇,叫小娟。我妈去医院探望过两回,回来说,那真是没得挑。刘婶动不了,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小娟就在床边支个行军床,二十四小时守着。翻身,拍背,按摩,伺候大小便,一样不落。刘婶伤口疼,夜里睡不着,小娟就陪她说话,讲些家长里短,电视上看来的新闻,声音轻轻的。同病房的人都说,这媳妇比闺女还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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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婶自己有个女儿,叫玲子,嫁到了省城,条件听说不错。住院期间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刘婶刚手术完,她提了个果篮,在病房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好几个电话,说话声音脆亮,都是生意上的事。走的时候对刘婶说,妈你好好养着,需要啥让嫂子买。对小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第二次来,是刘婶情况稳定些了。玲子带了个相机,说要拍几张照片。她扶刘婶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自己凑在旁边,笑着比了个手势,咔嚓拍了几张。拍完就拿出手机低头摆弄,估计是发朋友圈去了。坐了不到一刻钟,说公司还有会,又走了。
第三次,就是刘婶出院前一天。玲子这回空着手,但穿着一身新,呢子大衣,靴子锃亮。她坐在床边,先是问了问恢复情况,然后话锋一转,说妈,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下个月公司有年假,我们几个同事约好了,去欧洲转转,十来天。刘婶听了,说那好啊,出去开开眼界。玲子笑了笑,说就是费用有点超预算,你看能不能支援我两万块钱,算我借你的也行。
病房里当时挺安静。小娟正在窗边收拾暖水瓶和水杯,背对着她们。刘婶半天没吭声,眼睛看着被子上的花纹。玲子等了一会儿,又说,你看你住院,我也没少操心,惦记着你呢。这趟出去,我给你带好的礼物回来。
后来刘婶具体怎么回答的,我妈没听全,只说好像最后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说等回家看看存折。玲子好像不太满意,但也没多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小娟正好打热水回来,在门口和她擦肩而过,玲子好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了。
出院那天,是小娟叫了车,把刘婶接回去的。东西不多,但瓶瓶罐罐的药,还有护理垫什么的,也收拾了几个袋子。小娟忙前忙后,搀扶,拎东西,额头上都是细汗。刘婶坐在车上,回头看了看医院大门,忽然对小娟说,这些天,把你累垮了。小娟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笑了笑,说妈,咱回家了,慢慢养着就行。
胡同里的老太太们后来聊起这事,说法不一。有的说玲子不像话,妈病成这样,还想着要钱出去玩。有的说,闺女开口了,当妈的能不给吗,再说闺女有出息,在大城市花销大。也有人说小娟太实诚,这么伺候婆婆,图个啥呢,婆家又不是有钱人家。
我妈说起这个,总是叹口气。她说,人躺在病床上不能动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似的。谁递过来的一口水是及时的,谁擦身子的时候手是轻的,谁夜里听到你哼一声就立刻醒的,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钱能买来的。玲子可能觉得,血缘在那摆着,她是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怎么着都有份。可她忘了,小棉袄要是常年不穿,放在柜子里,也会冷的。
刘婶后来怎么样,我不太清楚。只听我妈说,小娟还是经常过去照顾,玲子好像欧洲是去了,在朋友圈发了不少照片,蓝天古堡,笑得很开心。刘婶有没有给她那两万块,成了一个没人再提的谜。但胡同里的老邻居们,看到小娟扶着刘婶慢慢晒太阳的时候,眼神都有些不太一样了。
有些账,真的不能细算。一算,人情就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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