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来了,迎面吹来的风不再像脾气暴躁的男人甩过来的大巴掌含着一股硬撅撅的狠劲,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母亲的手,轻柔地摸过来,一下一下抚着人的脸,一天比一天温和柔软。满庄子的杨柳性子最随和,被春天的手抚摸不久,不等二月出头,就舒展开板了一冬的粗眉糙眼,枝头的各个关节上都肿起一个个包,那里面孕育着叶片与花朵,远远望去,似乎有一层绿意已经泛出来,在一片灰白中幽幽地飘浮着。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头顶上有一层薄云,灰沉沉的,云朵你推我搡地乱滚着,慢慢地云层积厚了,深处传来闷闷的雷声,似乎真有一条龙昏睡一冬后醒过来了,懒懒地翻着身子。奶奶怕冷,那件青色大襟棉袄还穿着,外面罩一件相同颜色的外衫,坐在门槛上拧麻绳子。拧车在她手里吱扭扭响了一冬,好像它知道冬天已经过去,现在不是做针线的时候了,便不大情愿地涩着嗓子,发出吱嘎嘎的干音,给人感觉这声音不是从拧车的转轴里发出,而是从奶奶那双干枯的指头缝里拧出来的。
拧车则是用来拧麻绳的工具
“多像夜游的野狐子在嚎,听听,简直一模一样!”媳妇抬起头说,说完看一眼院子南边。南边过了沟,是高大的南山,南山属阴洼,那些高而陡的地埂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完,但已经被风尘弄脏了,白中带着灰黄,暗沉沉的。她的目光飘到远处,涣散了,视线没法再往更远处伸展,被南山挡住了,折回来,落在手底下的一头黑发上。
她性子急,出了正月门就将那件鼓囊囊的棉袄脱下,换上了一件深红的毛衣,这会儿正撅着屁股给儿子剃头,两瓣屁股高高地凸着。
拧车慢悠悠响着,吱嘎嘎吱嘎嘎的叫声缠绕在耳畔,真的像一只诡异的狐狸在学女人哭,哭声断断续续的。
她干脆不剃头了,停下来哈哈笑,说:“你们听听,这响声儿,咋这么失笑呢?”
奶奶不理她,抿着嘴角懒洋洋地笑。
被一片老帆布围住了脖子的孩子在脏兮兮的帆布下扭着身子,发怒道:“妈你用点心行吗,万一一刀刮下我耳朵咋办?”
女人手下一涩,随即更大声地笑起来,她体型中等偏胖,胸脯上一对大奶子吊下来,吊壶一样左右晃荡着。
“笑笑笑!就知道笑,吃喜鹊蛋了啊?!”儿子吼道。他彻底怒了,眼泪也下来了。
女人这才收了笑,认真剃剩下的半个脑袋。这小子一个冬天没有洗头,乱发结成了毛毡片,很难剃。刀刃有些老,她咬着牙狠狠地砍,砍柴一样。
奶奶抬起头,昏黄的眼里散发出一束黯淡的光芒,这光芒望望天上,望望院子里的母子,似乎她能看见这早春的景象,说:“二月二龙抬头,就要给娃剃个光头吗,你这从哪学来的瞎迷信?”
媳妇不生气,笑呵呵说:“从杨庄的汉人处学来的呀,人家汉人二月二的讲究可多了,还有个顺口溜呢,‘二月二炒豆豆,糜子把麻子叫舅舅!’”她口齿伶俐,声音婉转,顺口溜说完了,嘻嘻地笑,有些得意。
奶奶不理她,舌头在嘴里蠕蠕地动,两腮饱起来,积了一大口唾沫,吐在麻叶上,边揉搓边叹气说:“春天来喽,风头也高了,这风啊,娃娃的嫩手手一样,直往人怀里钻呢。”
话没说完,起风了,把剃落在地的头发卷起,一时满院子滚动着大大小小的黑发卷儿。
头上的云层破开了,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撕开来的一大片棉花,破裂处是丝丝缕缕的锯齿形,阳光从交错的缝隙里扑下来,那些发卷儿披上了霞光,五彩斑斓地跳跃着。
阴云后面竟然藏着一个暖洋洋的大太阳。
奶奶仰起头让阳光在脸上流淌。一只母鸡迈着女人一样的八字步悠悠地走过来,嘴里咯咯地唱着一支只有它自己能听懂的歌儿。
歌儿很快引来一只公鸡,它扬着美丽的长脖子,大爪子在地上嗒嗒跑动,到母鸡跟前动作就轻柔下来,嘴里发出类似大人哄娃娃的咕咕声,充满了柔情蜜意,围着母鸡热情地打转儿,并慢慢地缩小着圈子。母鸡烦它,要走,被它缠住了,两只鸡就在原地较量。
奶奶一边择麻一边往绳子里入,捋下的乱麻屑沾满了嘴皮。她吐一口唾沫在转轴上,拧车吱吱呀呀转起来。
“眼看就要到三月了,你打算困哪只鸡呢?鸡公还是鸡婆?”她的声音透过拧车的吱呀,在风里飘。
媳妇停顿了一下,孩子不耐烦了,催促说快快快,完了他还要去猫爷家看他捏泥人呢,迟了好东西就被那几个坏蛋抢光了。
他拧着脖子,母亲手一抖,刀刃偏了,青薄的头皮上立时刮出一个口子。血很快冒出来,肥肥的一大滴,露珠一样饱满晶莹。男孩却没有哭,好像没感到疼。母亲忙用手背擦掉,看儿子,他正盯着一对鸡看得忘神。
公鸡连哄带吓已经跳上了母鸡的背,尖利的嘴巴叼住母鸡头顶的一撮毛,母鸡极不情愿,咕咕尖叫着反抗,鸡毛乱飞。眼看公鸡就要掉下来,男孩扭着身子拍手喊:“加油,加油哇!”急得脖子都红了,一股劲拧着。刀子又斜了,挂上了耳朵。孩子嗷了一声,女人先发制人,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啪的一声,响声清脆,男孩呆了,瞪着小眼看他妈。女人骂道:“你看啥呢,把魂丢了一样,加的啥油?咋不加醋呢?才多大,就这样没羞!”
男孩通红了脸,乖乖坐下来任由母亲摆布。
公鸡终于掉下来,母鸡嫌脏似的,甩开了全身的羽毛狠狠地抖,全身抖成了一个哆嗦的大气球,乱毛尘土一齐飞。公鸡也厌恶它了,跳着脚往旁边走了,走到下院角,恢复了雄性的威仪,仰着头跺起了村支书一样的方步。
女人故意斜着刀刃,一用劲碰到了耳根,男孩只觉得耳朵被划出了大口子,却不敢说什么,悄悄伸手摸摸,耳朵还在,好端端的,这才放了心。
奶奶不高兴了,愤愤说:“好好的打娃干啥?下手那么重。”
云层一旦破开,就像磕开的鸡蛋壳,裂缝越来越大,再也合不拢了。像千万匹马拉着棉花的破絮,向相反的方向狂奔,破絮的后面,露出大面积的蔚蓝和晴朗的日头,很快,阳光暖暖地照着村庄了。
女人一口气剃完,扯下帆布,男孩胡乱抹几把脖子就一溜烟跑走了。女人这才咯咯笑起来,说:“娘啊,就知道护着您孙子,您没觉得吗,这碎松可是人小鬼大哩。”
奶奶将一根拧成的麻绳收了尾,从拧车上往手上绕,一会儿工夫绕出个大绳团,也笑了,说:“我咋能不知道呢,别看我眼看不着,心可是亮堂着哩,其实他啥都不懂,就是瞎胡闹,儿子娃娃嘛,性子都匪。”
女人叹一口气,叹完了,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在为什么感叹呢?却好像没有理由。拿着笤帚扫儿子的头发,心里乱乱的,似乎随着剃刀落地的不光是儿子乱纷纷的黑发,还有她的莫名的愁绪。
她忽然记起忘了回答婆婆先前的问话,就清了清嗓子说:“我想好了,鸡公鸡婆都困一只,这些年都是一只鸡,今年咱家日子好过了嘛,我想着把这个苏热念大一点,咱们心里好受些,亡人也高兴些。”
奶奶觉得意外,扭头望着儿媳妇,连连说:“这就好,这就好。唉,娃他爷爷在后世里不知道要咋高兴呢。”声音颤抖着,一激动浑浊的眼膜上起了一层雾,蒙着尘埃,她忙用手背揉,揉着揉着眼泪吧嗒吧嗒淌下来。
男孩奔跑在去猫爷家的路上。风把路上的浮土刮净了,露出干净瓷实的黄土层,他的鞋子破了,右边露一个大拇指,左边连小拇指也挤出来了。穿着这样的鞋跑真是不舒服,他干脆脱下来提在手里跑。他有新鞋呢,四双,妈不让穿,说穿烂的凑合吧,等旧鞋脱帮没法凑合了再换新的。不怪妈吝啬,实在是他太费鞋了,简直像脚上长着獠牙,不是穿鞋子,是在啃鞋子吃呢,一双新鞋上脚,五六天就绽开口子了,得妈一遍一遍用麻绳子补缀。妈说:“你就不能疼惜着点儿吗,咋那么不知好歹呢,做一双鞋不容易啊。”
妈的话从他左耳朵进来,一阵儿风一样,从右耳溜出去,跑了。他照旧顽皮,爬树上墙,揭瓦趴砖,闹得鸡见了他绕着走,狗看到他不愿抬头。
妈说:“咋养了这么个娃呢,碎土匪一样!”
这话奶奶不爱听,驳斥说:“儿子娃嘛,不匪长大咋当男人,咋有出息?”
两个女人都是疼他的,只是方式不一样。
猫爷家在村子东头,路上要经过六户人家,家家养狗,将狗拴在家里,只有马占俊家不拴,那扇破木头门还常常张着,狗时不时窜出来,堵住行人乱咬,能吓死人。马占俊是庄里最霸道的人,没人敢惹,女人和娃娃一般不敢孤身走这条路,宁可从另一条道上绕过去。为了节省时间男孩不愿绕那么远,决定从门前过。
他猫下腰,蹑手蹑脚地前行。
慢慢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十二分地小心,步子提起来,慢慢落地,连路上的尘土都没有惊起。马占俊家的门关着,低矮的白杨木小门和门框合在一起看不出是虚掩着还是里面上了门扣。能看到破木门上有几个烂洞,黑糊糊盯着行人,仿佛是木门睁开的一双诡异的眼睛。他不敢大意,屏住气前行,眼看着过了门洞,一点一点远离了危险。
男孩扯起脖子舒了口气,不等这口气完全吐出,身后呼的一声风响,一股冷风向脑后袭来。他心里一横,右手忙甩出去,一块瓦子飞出,打偏了。他忙转身,左手甩,又一块瓦子飞出,打在狗腿上。狗痛呼一声,不敢进攻,借势往后一跳,在原地故作声势地汪汪狂吠,簸箕一样的大嘴巴一张一合,鲜红的舌头像一片红布在风里飘。
男孩完全镇静下来,冷笑着慢慢后退,直到挨近猫爷家大门,推门进去,回手关上门,这才擦一把额上冷汗,感觉到腿子软得站不住了。
猫爷盘膝坐在炕桌前,三个儿子毛着头把桌子围了,吵吵嚷嚷地争抢着。矮个子女人站着,一边往灶眼里塞一把干牛粪,一边回过头瞅着炕上的爷儿四个呵呵笑。
男孩鞋也不脱就上了炕,猫爷家炕上铺一片光席子,连片烂毡都没有,弄脏了用笤帚刷刷就行,没必要脱鞋。炕倒是烧得热,被窝里棍子一样塞着三个娃的六条腿。桌面上捏成的作品分成了三摊子,大旦、二旦、三旦每人一摊。大旦爱人物,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两口子,面对面手拉手,男人脑瓜子明亮,脑后垂一根辫子,不用问就知道这是清朝时代的人物,女人自然也属于那个时代,头发高高挽起,在脑后绕成个大髻。男孩一看这夫妻俩的头发就知道又是用驴尾巴毛栽出来的。二旦面前是一头牛,二旦最爱干农活了,大人问:“你长大了干啥?”他瓮声瓮气答:“戳牛屁眼。”问的人笑,他妈骂:“吃屎的货,不怕牛屎糊了眼!”
猫爷不骂,笑眯眯揪着儿子耳朵说:“这才是我的儿嘛,有你先人的气性。”回头训女人:“戳牛屁眼有啥错,全国十几亿人不都靠咱戳牛屁眼的百姓务农养活?”
猫爷话是这么说,但他本人绝不是个好农民。家里三十亩山田,都是女人苦死苦活劳作呢,只有到了女人一个人实在干不了,需要男人出力气的节骨眼上,他才揉着眼屎极不情愿地出门帮几天。平时他就像脱产干部一样舒服,成天坐在炕上,有女人伺候着。说起来他是个怪人,念过书,初中毕业,是庄里为数极少的知识分子。话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时,有一天村支书给他捎话说村小学缺一个民办教师,正往上报人呢,叫他赶快前去填表。女人四处找他,家里家外,全庄子打听了,没见人影子。天擦黑了,他背上扛个破袋子拖着疲惫的步子慢腾腾回来了。袋子落地,倒出来是一疙瘩一疙瘩的红胶泥,湿漉漉、软乎乎的。原来他去山后的大水沟里挖红胶泥,把自己也弄成了泥猴,浑身上下掉泥渣渣。
女人一把扯上他就往支书家跑。别看在一个庄子里住着,猫爷家在北山腰,支书家在南山脚,两口子一口气跑过去,直累得女人嘴里冒白气。
支书瞅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哈哈笑,说:“迟啦,黄花菜都凉透了,我等了半天你们不来,名额就叫外村一个人抢走了。”女人当时就掀起衣襟抹眼泪。支书看一眼他身上干了但没掉完的泥巴,神情严肃下来,说:“就你这个球模样,我看也当不了老师,老师是教书育人的,哪能像你成天在泥堆里打滚。”
回家的路上女人又悔又恨,骂他耍泥巴硬是把一碗饭耍丢了。
猫爷望着女人笑哈哈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白白愁。”
他照旧玩泥巴,用红胶泥捏各种各样的玩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凫的,只要世上有的,眼里见过的,没有他捏不上的,没有他捏得不像的。
猫爷的小儿子三旦没主意,啥都喜欢,猫爷说:“给你捏一套十二生肖吧,鼠大牛二虎三……”
男孩急了,问:“那我呢?你把我忘了吧?”
猫爷呵呵笑,下巴那里一撮短胡须上沾的泥渣子像一些小孩儿在揪着胡子打秋千呢。他双手慢慢玩弄着泥巴,瞅着男孩说:“哪里能把你忘了呢?你们别争也别抢,我打算捏四套十二生肖,保证你们每人一套。”
男孩还没表态,大旦、二旦、三旦一窝蜂地嚷:“给我捏给我捏,先给我捏。”
猫爷腾出一只泥手拍拍大旦的脏脸,拧拧三旦的鼻子,说:“不要争,人人有份儿,人人都有份儿嘛。”
二
暮色落下来,男孩犯愁的事情来了。晚饭照例是莜麦面和荞麦面杂伙在一起弄成的撕拨糊。洋芋疙瘩煮成了糊汤,面疙瘩却一个个带着刺儿,在嗓门那里打转,就是难以下咽。一大碟子捞酸菜里调了盐和干辣子面,滴了三五点清油,一家人你一筷子他一筷子地抢着下饭吃。
奶奶的前排牙早掉光了,剩下后槽里的几颗,也已经根子不稳了,摇摇晃晃的,没办法咀嚼,她就把食物噙在嘴里慢慢地蠕动,每一口饭菜都要蠕动上好一阵才能下咽。男孩问:“奶奶你不怕把舌头也给混在饭里咽进肚子?”
奶奶笑,说:“怕啊,谁说不怕哩?有啥办法哩?奶奶就盼着我孙子早一天长大了当掌柜的,把咱家的日子过好,过好了给奶奶镶几颗金牙,奶奶顿顿吃清油细白面哩。”
男孩脸上得意起来,歪着头说:“奶奶你等着,再有十年我就长大了。”
一滴鼻涕浓糊糊的,虫一样爬出他的鼻孔,软塌塌地溜向嘴角。
姐姐看见了,喝骂:“脑黄子下来啦!掉菜里啦!”她气急败坏,屁股下着火了一样。
男孩不慌,哧溜一吸,两根白葱吸进鼻管里去了。他张大嘴巴,一筷子酸菜塞了进去,喀噌喀噌地大嚼起来。随着腮帮子的运动,那两根软物又黏糊糊地探出鼻孔来。
“脏死了,恶心死啦!”当姐姐的带着长大了的姑娘惯有的骄横,筷子砸一下桌子,起身去厨房吃了,眼不见心不烦。
一会儿厨房里的灯亮了,姐姐在洗锅,铁铲刮在锅帮上刺啦啦刺啦啦响。
男孩踢踏着步子,不情愿地走出大门,去隔壁大爷家。
大爷的儿子去瓦窑上烧瓦了,留下个刚娶的新媳妇,大奶奶说新媳妇不能一个人睡,不能叫炕空着,男人没在咋办,需要个十二岁以下的童男子给做伴儿。她就给男孩的母亲说了想法,母亲说:“那就叫我的娃去吧。”大奶奶拍着手说:“好啊,我看他正合适。”
男孩知道母亲不答应是不行的,家里好多事情都得仰仗大奶奶一家人呢,这忙不帮说不过去。
男孩不爱去,在自家多自由,和奶奶钻一个被窝,可以变着法儿地捣蛋,奶奶不骂,隔三岔五塞一个苹果、几粒花生等稀罕吃食儿给他。
走近大爷家,男孩本来松弛的心不由得就会收紧。
看看星星都出来了,他才慢腾腾地进了大爷家大门,先不进房,到茅房里撒尿,鼓着劲往干净尿,一滴不留,免得半夜起夜,又招来新妈的恶语,要一直憋到天亮,可不是好受的。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新妈的房门。
一豆灯火孤单地亮着,新妈在灯火下面梳头。
男孩看见了满眼的黑发。
这小媳妇每夜睡前都梳头。
“女人有三苦,夜里扫地、照镜和梳头。”母亲常用这样的话教导姐姐,她说夜里打扮的女人大半命苦。
想想也有道理,黑灯瞎火的,又是梳头又是照镜儿,打扮给谁看呢?所以夜晚的女人大概都像母亲一样,头发胡乱窝在帽子里,变得随意而懒散,所以当他告诉母亲新妈睡前对着镜子梳头时,母亲很不以为然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说:“咋看咋像个狐狸精!”
奶奶宽厚,说:“新媳妇儿嘛,都爱打扮些,没啥大惊小怪。”
母亲哈哈笑,扭头看着奶奶说:“妈那我也打扮打扮,快快,你们给我把镜儿和梳子拿来!”
孩子们也都笑了,女儿没动,儿子当真了,果真过去捧上镜子,疯疯癫癫地跑。
母亲忙喊:“小心,小心打了镜儿。”抢上前,一把抓住了,才松了一口气,骂儿子:“谁叫你这么殷勤了?猴脚猴手的!”
男孩不明白了,感觉无限委屈,睁大清亮的眼,说:“明明是你给奶奶说要照镜子呀?你们大人就是难缠!”
女人捧着镜子,用手心擦擦,用衣襟擦擦,却没有端起来看镜子里的人,而是摩挲着镜子,沉默了。
这是十六年前买的镜子,她出嫁时的嫁妆,本来是一对儿,圆圆的,像两个满月,象征着花好月圆,镜面的右下角印着一束不知名的碎花儿,陪着她寂寞地开了十几年,还一直残存着。镜子的背面缓缓凸起,像女人怀了身孕的肚子,鼓鼓的,摸上去滑溜溜的,玻璃下面镶嵌着一对花猫的图像。一面镜子早就打碎了,剩下这一面也摔过好几回,镜面裂了一道缝,她用胶布粘着,凑合着还能使唤,只是照出来的人面被分成了两半。
有一天她在对着镜子往头上戴帽子,女儿的脸挤进来,于是镜子里出现了奇异的景象,一半是一张大而圆的粗脸,眼角嘴角现出细密的纹线,双颊上胡乱分布着两坨暗红的斑点,一看就是张饱经日子磨炼的脸。另一半映出来一张新鲜得能闻到带着露水花香的嫩脸。她和女儿,一个已经跨过四十岁的门槛,一个刚刚推开十六岁的门;一个是开败的桃花,一个是刚打花苞的杏蕾。她似乎嗅到了枯萎花瓣的气息,也闻到了即将绽放的花蕾的清幽。
女儿皱着鼻子说:“再买个新镜儿吧,瞧这破镜子都使唤多少年了,看这镜面磨得五花六道的跟蒙了水汽一样,都把人的脸给照老了。”
女儿的小辫子一甩一甩,似乎这个年岁的女孩连辫子都是充满活力的,随着身子调皮活跃地弹弹跳跳。女儿的身体和性格中都充盈着一股子蓬勃向上的气息。
女人对着镜子看了会儿,摸摸脸颊,慢慢地想,是破镜子把人脸给照老了,还是脸本身就老了呢?
三
男孩推门进屋,感到了异常。新妈屋里多了个人,一个和新妈相像的年轻女人,两个人正坐在炕沿边说笑。他觉得诧异,新妈总是显得郁郁寡欢,今儿怎么笑了,原来她是会笑的,而且笑起来这么爽朗。他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些无措。
新妈看到他就不笑了,脸上眼里的欢笑消散了,她冷漠地扫他一眼,就转过脸去了。陌生女人显得很热情,过来摸摸他的头。借着灯光他看见这女人比新妈漂亮,脸白些,眉毛弯些,手上散发出一股香味,和新妈用的雪花膏一个味,但没有那么浓,淡淡的,钻进他的鼻子里。他不敢拒绝,也不敢不拒绝,就那么傻傻站着,屏住了呼吸小心地站着,目光看着地面上自己的脚背,他觉得怪害羞,不敢看眼前的女人。
女人拉着他的手牵他上炕,变戏法一样手里多出一枚糖,大手把糖放进小手里,又捏紧了小手。糖块方而大,硌得他手心疼,手心里很快就出汗了,身上也出汗了。他觉得口里干得难受。
和过去一样,他睡炕里,新妈睡边上,新来的女人枕秃子叔叔的枕头,睡在最边上。
他听到新妈把新来的女人喊“大姐”。
三个人都睡下了。
他悄悄将糖换到另一个手里,腾出来的手心黏糊糊的,糖好像融化了。他把手轻轻抬起来用舌头舔,尝到的却不是甜味,是一股汗腥混合着土腥的复杂味道,咸兮兮、苦巴巴的,有些涩。
两个女人躺在枕头上说话,声音压低了,在夜色里絮絮地流淌。他听了会儿,恍然醒悟,她们是亲姐妹,一个妈生的,除了外貌,声音更为相像。语调、语速都是很像的,唯一的差别是新妈每说完一句话都要气哼哼地哼上一声,使得整句话也变成了恶狠狠的。大姐不是这样,到了收尾时舌尖往上一翘,使整句话变得轻柔、婉转了。他觉得这大姐的声音真是好听。
新妈要是这样就好了。
新妈偏偏不这样。她恨这个家,恨家里的每一个人,更恨男人秃子,顺带着连前来做伴的男孩也有点恨。
她恨声恨气说:“姐呀我真命苦,一辈子算是没指望了。”
姐姐说:“你仔细想想,这门亲事从头到尾你哪里不满意了,说亲时你不是很愿意吗?还做了鞋垫子偷偷给秃子送。现在你怎么变啦?秃子他哪里不好?”
新妈叹一口气,说:“我也说不上哪儿不好,就是看见秃子就胀气,看着他的脸、他的头胀气,连看着影子、听到咳嗽都满肚子的气。我想离开这个烂家,像你一样嫁得远远的,到平川地方去,跟个像姐夫那样的男人,过像样儿的日子。”
新妈的语气里充满了向往。
姐姐没有接她的话,沉默着。
妹子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命苦,这辈子怕是赶不上姐姐喽。”
姐姐没说话。
男孩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面炕上压根就没有多出一个人,依旧是他和新妈。他们像以往一样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气氛很压抑,连空气都有了重量,在往下慢慢压,他小小的心被一种说不出的孤单紧紧抓住了。
他觉得这样的沉默很叫人难受,悄悄睁开眼偷看,新妈幽幽叹一口气,他忙闭上眼,听见她说:“我呀这辈子就这样了,破罐子破摔了,叫我跟一个秃子过活一辈子,谁也别妄想了!”
灯火好像也感觉到了这股恨意,胆怯地闪了闪。
姐姐说:“把灯吹了吧,夜深了,白糟蹋油。”
妹子噗一口气吹过去,火苗晃了晃,不甘心地挣扎几下,又一口气压过去,终于灭了。
男孩睁开眼,看见随着灯火的消逝,整间屋子颤抖了几下,黑暗像水一样浮上来,不是浓黑,而是一片淡淡的灰白。
四
暮色还未褪尽,鸡就上架了。后院的破窑里有一个梯架,上面搭了几根木棒子,鸡全卧在棒子上。女人借着星光辨认,五只鸡,白天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现在黑糊糊的,它们排在架上不好认。她瞅着最大的一只伸手抓,是那只大公鸡。夜色里鸡很乖顺,几乎没有挣扎,她两手稳稳抱住翅膀,鸡不情愿地咕咕两声就不吱声了。
土崖下有一个小土窝,安了小木门,她打开门把公鸡放进去,再抓母鸡。母鸡不好抓,黑乎乎的看不见毛色,身躯都一样大。她掂起一只试试,又抓一只试试,最后选中了感觉最沉的一只,也放进土窝,关上小门,这才踏着一团一团的夜气走出后院。
睡在炕上就开始胡思乱想。
三月二十四是公公的忌日,每年的这一天都要祭奠一下。她刚嫁来时还需要婆婆吩咐,她照着去做,现在已经成为习惯,不用婆婆催促,她老早就着手准备念苏热的用品。得新磨点面,新榨些油,买新的盐碱和干果。念苏热用到的一切都要用心准备,丝毫不能马虎。
算日子还剩下二十天,明儿就该簸麦子了。
簸麦子她不愁,本就是女人家干的活,叫她犯难的是磨面榨油的事。磨坊在十里外的集市上,她一个妇道人家赶着驴子翻山越岭去倒不愁,愁的是往驴背上搭口袋,到了集市上再往下卸口袋。磨坊的人一般不会帮忙,每次磨面前她就为这个犯愁。唉,男人在就好了,他个子高,一弯腰就能夹起半口袋粮食,走路踏得地面颤,是个好男人呀。
想起男人,身上一些沉睡的地方醒来了,喝了一大碗绵软的热肉汤一样,慢慢暖和起来,热起来,她挪开身下的一坨热炕,往炕边冷处挪。还是热,就蹬开被子,肉露在外面,还是热,连脚掌心和指甲缝里都是难受的。
九年没见男人了。整整九年,对于别人来说,日子是一眨眼一年,一眨眼一年,她呢,是一天一天掐着指头过的,盼着,熬着,想着,念着,一边伺候婆婆,一边拉扯两个娃,用心等他回来。
他是春天里离开的,她忘不了那个日子。那年下了整整一冬的雪,二月二都过了,阴洼地方的积雪还厚厚卧着,土地被雪水滋润得暄腾腾的,一看就知道今春墒情很喜人。那些急性子的人家早早在阳洼坡地里忙开了播种。她家也不甘落后,丈夫扶着木耧摆麦子,她在前头拉牛,犁头划过土地翻起一垄一垄的湿土,软绵绵的,人的脚都不忍心踩上去。
她说:“你看看这墒土像啥,像不像棉花包包,像不像刚出锅的大馒头?”
男人嘿嘿笑,一脸坏相,说:“都对,都不对。”
她不服气,追着问:“那像啥,你说像啥?”
男人把嘴凑近她耳朵,压低声音说:“像热炕上绵腾腾的被窝里女人暖烘烘的一身肉。”
她脸上着了火一样,呸道:“你个老不正经的,没皮没脸。”
男人哈哈笑,说:“这里就你和我,两口子讲啥正经不正经。”
她还是羞,羞得心慌意乱,脚步也软了,踏进软土里拔不出来。
麦苗刚探出地皮寸许长,来了场春雨,绵绵地连着落了一天一夜,地面上起了水,汇成小溪流,一道道淌。男人在炕上睡觉,忽然听到墙外有人急慌慌喊:“还在家睡懒觉呢,你家后墙都要叫水冲塌了。”
他翻起身扛把铁锨往外跑。
每年到了夏秋,遇上大雨,山洪冲垮房子、冲倒山墙的事常有。男人出去了,她才记起这是春天,春雨再多也起不了山洪的,今天是主麻日,婆婆嚷着说要洗个大净,但是黑天摸地的,一吊罐子水挂不到水钩子上去。她给婆婆兑上热水,把瓦罐挂上去,把婆婆扶到地方,按照老样子婆婆不会当着她的面脱光,她就退出来,在门口听到水哗啦啦响,知道婆婆脱衣洗了,她才放心地离开。
这时候墙外面人声吵成一团。她忙跑出去看,发现庄里的人都乱纷纷地跑,冒着雨往她家房后聚集。她过去一看,房后的水渠里躺了一个人,浑身是泥水,头被血糊了,从衣着上看出来是邻居王万桥。有人喊她快看,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看到自己的男人正在往远处跑,鞋掉了,光脚在刚耕过的地里狂奔,脚掌子带起的泥花子雨点一样乱纷纷飞舞着,他向通往庄外的大路狂奔。她忽然心里一黑,明白是咋回事了,向前撵了几步就瘫倒在地,女儿捡回两个泥鞋来,摆到她眼前,她的眼泪哗啦啦地下来了。
五
起来穿衣裳时,男孩才记起昨夜攥在手里的糖来,糖已经没了,手心里黏糊糊的,舔一下是甜的,再看枕头边,糖化成了灰糊糊一摊,像半干的浓鼻涕,糖纸粘在腿上。偷眼看,新妈和她大姐洗了脸,正往上抹脂粉呢,脂粉装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圆盒里,他想那一定是大姐带来的。
两个女人叽叽呱呱说着什么,还不住地笑。新妈打嫁过来就没这么笑过,他发现她不板脸的时候原来很好看,容颜并不比这个大姐逊色。
他试着用指甲刮那摊糖水,稀糊糊的刮不起来,被弄得吸附了一些污垢和尘土,像一坨狗屎。他怕新妈看到责骂,不敢逗留,赶紧溜出门往家跑。
在半路上他把两只手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甜味完全没有了,手心里变得咸不兮兮、苦不叽叽,这就是手本来的味道了。他觉得有些遗憾,要是昨夜就把糖放嘴里吃了,哪会有化成一摊狗屎的事呢?真可惜啊。他懊恼极了,歪着头甩开步子往家走,一眼瞥见路畔的柳树发芽了,垂下来的细长枝条每一根上都探出一点点脆黄的绿意。再看杨树,树皮还是那么粗,头顶的枝头上挂出了一条条褐色的花絮,活生生就是满树的毛毛虫。
到了家门口,大门外那几棵杏树也有了变化,光秃秃、干巴巴的枝条上也吐出很多的褐红色小苞芽来。他扒在树干上细细看,一个粉白的花开景象就绽开在眼前,心情顿时敞亮起来,就把糖的事给忘到脑瓜子后头去了。
他刚进门,呼的一声,黑狗从大门拐角里窜出,扑到他身上,拽得铁绳哗哗作响。
他伸手抱住狗头,人头抵着狗头,顶了几下,人粉红的嫩鼻子碰了碰狗漆黑的老鼻子,狗鼻子冰凉冰凉的。
推开狗进了屋,看见奶奶和姐姐在搓面棒儿。开水烫的莜麦面还在冒热气,在木桌子上一搓一个小棒,一搓一个小棒。他觉得好玩,爬上炕问:“搓这干啥?今儿吃蒸面鱼儿吗?”
姐姐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也洗过了,显得分外整洁利索。
姐姐搓的面棒不好看,不匀称,细的像瘦子,胖的像水桶腰的女人。
他伸手去抢面,也要搓。
姐姐一巴掌打退他的手,说:“洗了吗,脏得狗爪子一样!”
他说:“我去洗,洗了可得叫我搓。”
姐姐斥一声,说:“洗了也不行,等你洗干净我们早就搓完了。”
他抱起奶奶的汤瓶往外跑,姐姐失声喊:“放下放下,奶奶的汤瓶你也敢用,你那双狗爪子多脏不知道吗?”又扭头向奶奶告状:“奶奶你快管管呀,我刚还看见他抱狗了,两手都是狗毛!还和狗亲嘴呢,脏死喽!”
男孩的脸涨红了,放下汤瓶,脱了鞋抡在手里追着打姐姐。
姐姐惊得连鞋跳上炕,往奶奶身后躲,喊:“打奶奶,你敢打奶奶!妈你快来呀,你儿子要打我奶奶了。”
咋咋呼呼的喊叫恨不能把房顶也给冲破。
奶奶掌心里压着一个面棒儿慢慢地搓,说:“你爷爷呀,要是知道今年给他念苏热宰两只鸡,一定高兴得很,唉,五十年了啊。骨头可能都化了……”
六
日头熟悉的脸刚刚挂在树梢上,女人就开始扫院子,先用扫帚粗扫一遍,又用一把高粱穗笤帚把台阶和上半个院子细细地再扫一遍。每一粒虚土都不留下。日影从房顶上挪下来,照到院子里,她开始簸麦子了。
麦子贮存在奶奶住的房子里,十几个化肥袋子里装的都是粮食,靠西墙摞着。女人抱起一袋子挪出屋,挪下台阶,倒在院子里。一口气抱出四袋子,坐在麦子上喘气,气匀了就开始簸麦子。先用簸箕簸一遍,倒进筛子里筛一遍,女儿早在边上支了口锅,筛过的麦子倒进锅里用清水淘,然后用笊篱搭出来,摊开在塑料布上晒。
奶奶在屋里坐不住,摸出来盘膝坐在媳妇旁边,要帮忙筛麦子,媳妇不答应,说尘土太呛。奶奶生气了,口气硬邦邦地说:“你是嫌我老婆子眼睛瞎吗?我告诉你,就算我摸着干出的活儿也比有些睁眼女人干得好呢。”
儿媳知道她是疼惜自己,诚心要帮忙,拦也拦不住,就不拦了,把筛子递过去。
奶奶接了筛子,咳嗽几声,缓缓地摇动起来。正如她说的,她眼瞎了,活却干得一点不差。竹筛子在她手底里轻快巧妙地旋转着,尘土、草籽、秕麦子从筛眼里均匀地往下飞溅,上面的麦子形成一股潮水,往一个方向转圈,转着转着成了一个圆。每一颗麦粒都跳跃着,欢快、流畅,浑身泛出新鲜的红光。无数麦粒形成了一道红色的旋流,节奏匀称地流转着。一会儿红色漩涡上浮起一层干爽的乳白,越来越集中,直到变成筛子中心的一个点。奶奶似乎长了眼睛,能看到这个筛子中的变化,她停下来,伸手抓起那一把乳白色,放在身旁。仔细看却是一些带着麦衣的麦粒,叫囫颗。她接着旋,再抓,三五次后,囫颗少了,她将旋净的麦子倒进孙女的盆子里。儿媳停下手里的簸箕看,有些发呆。尽管和婆婆一起搭手很多年,彼此干活的情景已经习以为常,但婆婆凭感觉摸索着干活的场景还是让她有些惊异。
婆婆把空筛子伸过来等着,她才慌乱地揽起半簸箕麦子,大致捡走了老鼠屎和土坷垃,簸几下,倒给婆婆。
女儿袖子高高挽起,一双手在水里搅动,微风吹过,有些凉,胳膊红彤彤的。尽管她年龄还不大,对很多农活早就了然于胸,所以像个大人一样地干活,抿着嘴角话也少。
男孩不一样,从大门外跳进来,嘴里插着三五支柳枝拧的哨子,鼓着腮帮子吹,呜呜的鸣叫七长八短,吵成一片。
奶奶竖起耳朵听了一小会儿,说:“哎呀,树枝能拧咪咪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儿媳抬头望了一眼,却没有具体看哪里,目光空泛地在空中绕了一圈,像一对鸟儿飞倦了,就在大门外那几棵柳树上落下,见柳树果真吐出了一层脆脆的绿意,便吐出一口气,说:“是啊,春天早就来了。”
男孩不玩咪咪了,挽起袖子要淘麦子。姐姐哪里会允许,哎呀呀叫一声,喊:“妈呀!你的手脏死了,狗爪子一样!这麦子是干啥用的你不知道吗,念苏热的,你这双脏手不能碰。”
奶奶说:“他还是个顽童娃娃,不脏的。”
男孩得了势,捋起袖子就要放泼了干。女人捞起笤帚疙瘩甩过去,打偏了,惊起了孩子,还有一只埋头啄麦粒的花母鸡,一人一鸡哇呀呀、咕咕咕叫着逃走了。
男孩不敢靠近,就爬上院角的老杏树,骑在树杈上脸朝下问:“奶奶奶奶,簸麦子干啥?”
“磨面呀。”
“我知道是磨面,为啥要淘洗呀?”
“淘了干净。”
“为啥要干净?”
“为了念苏热。”
“宰啥?”
“鸡。”
“哪只鸡?”
“大公鸡,芦花鸡。”
“呀——”
男孩高兴得一翻身子,来了个倒挂金钩,双腿勾住树杈,身子悬挂在半空里摇摆,冲着大人继续贫嘴:“我记起来了,是给我爷爷念苏热对不对?妈你到时候把大公鸡头给我,一定给我。”
女人没吭声,不搭理他。
他在树上折腾一阵,觉得无趣,溜下来,蹲在大人身边捡麦子里的土坷垃。
两个女人一个女孩在各忙各的,无声,快速,配合默契。
他抬头看看年老的,瞅瞅中年的,又歪着头瞧瞧年少的。三个妇女是三种神态,奶奶黄褐的脸像一片深秋的树叶,下巴上的皮肉松弛下垂,随着动作不停地颤抖。母亲出汗了,宽大的前额上闪动着一丝亮晶晶的光。姐姐低着头,脸上有一些阴影,头抬起来,阴影换成阳光。姐姐脸上长着一层细毛,逆着阳光望过去,那些毛很密实,纤细、泛黄,她整张脸毛茸茸的,让他想到了长满青草的山洼。风一吹,漫山洼的小草绿茸茸地摇曳呢。
他忽然觉得姐姐有那么一点儿耐看。
七
爷爷的日子在农历三月二十四。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临近,奶奶的话变得多起来,而且分外饶舌。谁只要坐在她身边,她就念叨,给儿媳妇念叨,给孙女念叨,给小孙子念叨。没人的时候,就给鸡窝里那两只鸡念叨。
她说:“那个人呀,命苦得很。从小没娘,十一岁了还光着脚风里来泥里去的,不知道穿上鞋是啥感觉。他大为人老实,给他续了一房后娘,那后娘歹毒得很,经常打他,从不给他吃个饱饭。我看着那么大一个人,光着脚板子怪遭罪,就连夜赶做,三个晚夕赶出一双新鞋。睡前拿给他,他穿上脱下,脱下又穿上,一把抱住我呜呜地哭。可把我吓住了,我说我哪儿惹你了?他不说就是哭,把我的衣裳都哭湿了。我抱起他的两个脚细看,哎呀呀你们想不到,那一双脚板心啊,又粗又硬,老砂布一样,扎得人手疼。脚后跟上几个裂口,刀割的一样,烂到肉里去了。我说你这哪像人的脚哩,裂口这么深,烂了不止一两年吧?磨出这么厚一层死皮,这遭了多少罪呀?
“他抱住我说自己也不知道多少年了,从记事起就没有穿过鞋,冬天光着脚去沟里抬水,在冰上走,在雪地里跑,冻伤一年一年不见好。夏天割麦子,在茬地里走,稍不小心麦茬就戳进伤口,疼得钻心呀。
“我听着心软了,我没有嫌弃他家里穷,实心实意跟他过日子。他为人老实,对我从不戳一指头,连个重话也不说。哎,这么个老实疙瘩,社教刚开始还没牵扯到他,后面一紧张,别人都当积极分子,揭发他人,他远远躲着,只是闷头下苦,还是被人咬进去了,说他给人上过坟,会念《古兰经》。就这么着给抓去了。”
孙女问:“奶奶,当年把我爷咬进去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我咋不知道?心里清清楚楚记着哩。到今天就不提了,那个人也已经无常了。怪谁呢,社会上都那个样式了,唉,不提了,年代远了,再不提了。”
孙女陪奶奶睡在一面炕上,每当奶奶这样感叹的时候,她仰面望着黑乎乎的夜,听奶奶絮絮地唠叨着陈年旧事,这些事情她早就听得十分熟悉,不用听也能知道奶奶在说些什么,说到了哪里。她尊重奶奶,就从不厌烦,安静地听着。有时候她甚至不听奶奶所说的内容,一心倾听她的声音,感觉奶奶的声音像一条河,在一条广阔长河的河道里缓缓流淌,水流平缓、忧伤、怀念……从遥远的地方来,经过她身边,泛起一道道浪花,扑打着河滩上的石头,又到远方去了,她恍惚觉得自己一个人在河滩上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迷迷糊糊睡着。奶奶还在讲述:“那天日头好得很,也是刚开春,你爷爷给队里种麦子去,种了一早上,大晌午才卸牛,回来在台子上扣脚缝里的泥巴,大门开了,进来一伙人,二话不说就拿麻绳把他捆上连推带搡给带走了。我抱着他一双鞋追着撵,我想叫他穿上鞋再走。他们走得快,我撵不上,那时节我肚子大了,怀的是老五。这老五你们没见过,生下来半岁上就害病完了。当时我想着你爷爷会回来,他那么老实的人,从没干过啥歹事,我觉得不管咋说他都能回来的。
“三月过了,四月过了,半年时间过去了,一直到上冬,他都没有回来。
“我的心一天比一天焦急,油煎着一样,只能干着急啊,我儿子还小,几个女子帮不上忙,我一个女人家,身畔连个出去打听实信儿的人都没有。有人说押到砖厂劳改去了,有人说在水库上打坝,还有的说在石头山上烧白灰哩。反正是在进行劳改呢。
“你们不知道呀,那时节劳改的牛鬼蛇神多得了不得,咱这方圆的阿訇、满拉,连稍微念过几句经的人都给抓走了。
“那一个冬天冷得很,雪把门都封了,人都蜷在热炕上不敢出门,我心里急得不行,你爷爷走的时节单衣单裤,这数九寒天的,他咋能熬过去呢?
“我夜夜睡不踏实,眯上眼就看见你爷爷在我眼前远远地站着呢,背转身站着。我喊,他不应,我撵过去想拽住他的胳膊说一句话,但我撵不上,我跑一阵,抬头看,他离我远远的,我再跑一阵,他还是离我远远的,我咋也追不上。跑着跑着我就醒了……”
八
三月头上,杏花开了。
每年院子里都要开出满满两树的粉白。女人早起给牛添了草,进屋看,奶奶已经把面棒儿搓好了,一大碟子,一根根细长匀称,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泛着淡淡的白。女人端到后院的鸡窝前,两只鸡吃惯了,见了面食老早把头从木条缝隙里伸出来,叽叽咕咕挤作一团。女人把面棒儿倒在鸡窝外的瓦片上,看着它们吃。
公鸡不吃,叼一根在嘴里,又吐出来,咕咕地呼唤母鸡。母鸡毫不客气,埋头就吃,吃相贪婪,完全不顾及旁边的公鸡。公鸡还在多情地咕咕着,让着,护着。
女人被惹笑了,伸手打一下公鸡,它躲开了,她觉得好笑,笑着骂:“你这呆货,真是胡骚情哩,人家早吃饱了,你这儿还咕咕咕地照顾人家呢。”
公鸡听不懂她的话,也不理她,叼一根儿面棒,却是个最长最大的,一口吞不下去,卡在嗓子里了,就扯长脖子一甩一甩往下咽。女人看着情势危险,忙上前夺下来,掰碎了再喂。婆婆手细,这粗的一定是女儿搓出来的,这女子呀,干啥都毛毛糙糙的。
她伸一只手摸公鸡的脊背,它的羽毛十分华美,脖子那里尤其细密茂盛,把整个长脖子装扮得十分好看,像一个巧手女人精心扎成的一把鸡毛掸子。尾巴上的翎毛翘起来,高高地打了一个弯儿,在半空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伸手沿着这弧线画了个半圆,心里也跟着抖了个半圆。
那一年春雨中男人和邻居为墙根后的水渠起了纠纷,对方不依不饶日娘捣老子地骂,男人气疯了,抡起手里的铁锨打了一下,不偏不斜打到了头上。等到她赶出去,人已经围了一大圈,大家乱哄哄忙着抢救邻居。
忙乱中有人喊男人快走,去乡上自首。男人醒悟过来,跌跌撞撞地跑了,跑着跑着跌了个大跟头,一脸一身的泥水,爬起来重新跑。她吓傻了,木呆呆看着他跑远。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后来公家查了,确实是失手,加上是自首,就没有枪毙,判了无期徒刑。
她觉得头顶上的天塌了。一头栽倒就再也爬不起来,茶饭不思,趴在炕上吐黄水。娘家妈跑来苦苦相劝,见她听不进去,就改为骂,骂她没出息,死心眼,妈说:“我的个瓜女子啊,你晓得无期徒刑是个啥,就是没有出头的日子!这一辈子都在监狱里关着,直到老死。你还没有三十岁,花一样嫩呀,难道要一辈子守活寡?”
她气上来了,顶撞说:“我就要守寡,他一辈子不回来,我一辈子等。”
妈说:“你这娃急糊涂了,等过了这一阵就会慢慢想明白的。”
不等她“想明白”,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婆婆本来趴在炕上起不来了,一听见她肚子里留着儿子的后,扶着墙下了炕,打一碗荷包蛋端到儿媳枕头边喂给她。婆婆说:“你把这个娃生下你就走,我不拖累你,娃娃留下我拉扯,我不能叫老马家绝后。”
她果然生了个儿子。她看着一双儿女不想走了,不时有女人偷偷摸摸来给她说媒,起初怕婆婆知道了尴尬,毕竟她男人还活着,也没有离婚。后来婆婆干脆站出来让她走,男人也在信里说如果她想走就走吧,口唤给她了。
大家这一忙活,她自己心里倒没有那么慌乱了,一颗心渐渐落下来,她说:“等我把一对娃娃拉大了再说吧,撇下一个瞎眼婆婆和两个娃,这绝情事我做不出来。”
过了五年,男人来信说他表现好,改为有期徒刑了,十五年。
女人端着碟子慢慢往外走,一抬头看见光秃秃的崖顶上多出了一堆粉白,吃了一惊,擦擦眼细看,原来也是杏花。她扯长脖子看,一并排五棵杏树,枝杈上都绽出几簇花朵来。那些花儿有粉中泛白的,粉里带红的,一嘟噜一嘟噜堆起来把一面黄土崖装点得十分好看。
她心里一动,一直往后退,退到了南墙边,身子靠住墙,痴眼望着那一簇簇粉白,歪着脖子想了想,记不清那几株树是啥时候栽下的。桃三杏四,今年开花,应该是四五年前栽下去的吧。哎,它们从一颗杏核落进泥土,生根发芽长出一棵树,直到开花,时间真是快啊,不经意就过去了。男人去了这些年,要是栽树,早就开花结果了,监狱里的人不知老成了什么模样。她摸摸自己的脸,脸和手同样粗糙。花开了,落了,明年还会开,她这一辈子啊,最好的时光都在等待中过去了。
九
奶奶说:“腊月过去,正月过去,三月来了,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我掐着指头算日子,到了三月二十四,你爷爷抓去整一年了,还是没听上他的信儿。我又等了一年,第三年开春时节,方圆的几个老汉都回来了,政策松动了,牛鬼蛇神也不斗了,我就想我的丈夫也该回来了。我等啊等,庄稼绿了,开始锄草,豆角饱了,转眼又是收割的时节。忙完地里已经是第三个冬了,温塘的王万全回来了,代家湾的马进录回来了,红嘴头的秦八里饿坏在水坝上,后人去把埋体抬回来了。算起来这一年里咱方圆被拉去的念经人都回来了,活着的,遭难的,死活都有了个音信儿。就你爷爷好歹没个音讯。入上冬,我就知道不能再等了。我把几个娃娃都领上,大的自己走,碎些的我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手里拖一个。我拖儿带女地回到娘家,我进门就哭,说我不活了,眼看着人人都有了下落,就我的男人生死不明。我要去寻他,就这么领着娃娃去寻。“我两个哥哥坐不住了,他们决定到附近几个水坝上去打听。
“他俩第一趟回来说这附近有三个水坝,都有牛鬼蛇神劳改过,但是都没有听说过马文祖这个人。
“我不说话,站在原地就是哭。我哥哥一看,二话不说又出门去寻。
“第二趟回来说又打听到北边的一个石灰场也关过牛鬼蛇神,百十号人呢,三年下来,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剩下十来个,开春时节走光了。连看守也撤走了,就剩下个废场子,至于有没有个叫马文祖的,已经没处查究了。
“我两个哥没等我哭,就赶紧说容他们缓缓,缓过一口气就再去找,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到。
“他们第三次上路了,背着干粮,穿着老羊皮袄踏上了长路。
“入九了,天气冷得揪人肉。几个娃娃头一挨上枕头就呼呼地睡,我睡不着。听着风从窑顶上的哨眼往里灌,呜呜叫着,像饿极了的狼在嚎。野狐子在门外头打转转,爪子扒得门板刺啦啦响。我瞅着黑麻麻的窗子,心里头凄惶得很,要是你爷爷在早用乱柴给我把哨眼堵上了,哪会放到这阵子还敞着叫冷风进来哩。还有野狐子,你爷爷要在早就提个铁锨出去追一趟子,一夜追好几趟哩。我一个女人家没胆量出去,养的一只下蛋母鸡怕被野狐子吃了,夜夜抱进来放在背篼里。我从家里家外的大事小事上想,每一样都离不开你爷爷啊。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子,他不在这三年,我是靠一股子狠劲硬撑着哩,我心里想着他马上就会回来,说不定我们一觉睡到天亮,他就会猛然打山路上过来,站在我们眼前了。我就靠着这个念想咬着牙把日子往下熬,多苦多难我都能扛下来。现在人人都有了音信,就他没有,我心里越想越乱,越想越没底儿了。我有个可怕的直觉,觉得他不在了,早就遇害了。这念头让我害怕得很,但是怪得很,我越不去想,它越往心里钻,树一样扎了根,长出枝干子来,直撅撅在我心里戳着哩。
“一个声音说你真瓜,坝塌了,他早就压进去了。又说,山塌了,他叫白灰埋了,连个影子都没给你留下。还说,这几年死的人多得没数儿,成千上万,你男人有啥特殊就不会死,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坐起来,眼前还是黑洞洞的,伸出手看不见五个指头。我给自个儿宽心说你尽胡思乱想些啥,两个哥哥不是在外头寻吗,数九寒天的一直寻,说不定明儿就打听上了。
“我踏踏实实睡了。闭上眼我梦见你爷爷了,他坐在炕上,背靠着墙吃洋芋呢。他两口就吃一个,一点皮也舍不得剥,有污垢的地方用指甲把污垢掐下来,再连皮塞进嘴里大口吃。我看着他吃了三四个大洋芋,就问他要点水吗,不干吗?他没言语,溜下炕,鞋也没穿,光着脚板子往外走,他步子大,走得快,我忙撵出去,他已经出了大门。我追出大门,他走出庄子,往远处走了。我喊:‘你等等我啊,这是去哪儿哩?’他不理我,越走越快了。我跑着撵了几步,眼前头一黑,被土雾迷了一样,等我擦亮眼,他不见了。我呆呆站着,没敢哭。我看见他消失的地方起了一股风,卷着尘土打转。
“我惊醒过来,天亮了。我哥回来了,又冻又饿,一进门就睡倒了。大哥抓住我手说:‘老妹子啊你放心,等我缓上一口气,再给你找去,咱活要见人,万一有啥不测,也要把骨殖寻回来埋在老坟院里。’
“我说:‘哥呀,啥都是真主的口唤,我知道他回不来了。我们就不要再寻了。’
“我的眼睛就是那几年变瞎的,起先觉得看啥都隐隐约约的,蒙了一层雾那样,我想着可能是心里牵挂你爷爷急出来的病,也没钱去医院看一看,就自己熬了艾水洗,原本想着过上些日子可能会好的,谁知道越来越严重,在我整四十岁的时节彻底看不见了。”
十
男孩进了新妈的房门就脱鞋上炕,脱了衣裤,乖乖挨窗户睡下。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就悄悄地装睡。手心里出了汗,黏糊糊的,心里暗暗地想要是再给他一个糖多好,他在走来的路上就已经盼望了。但是新妈的大姐只顾和妹子说话,把男孩忘了一样,始终没有多瞧他一眼。
她们姊妹间的话真是多,叽叽咕咕永远说不完的样子。这种漫长让他觉得无聊又空茫。她们一会儿说幼年时姐妹间互相打架吵嘴的事,一会儿又说到了长大后的事。新妈说:“我打小就有个心愿,想走出咱这穷山旮旯,嫁到平川里的大地方去,穿得新新的,不怕黄土刮脏了,不怕日头晒一脸麻子。我穿一双高跟皮鞋在柏油马路上走,咯当咯当地响,多好啊。我男人长得攒劲,是世上一等一的男人。”
男孩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忙伸手把嘴巴捂住了。
他眼前浮现出秃子叔叔的模样,秃子小时候害黄水疮,头发稀少,满头坑坑洼洼。站在男人当中模样猥琐,神情自卑,自然算不上一等一的男人。
新妈说:“我希望男人疼我,爱我,我们两口子好得蜜里调油,姐呀,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呀!我咋这么命苦哩,偏偏嫁给了秃子这个没本事的。姐呀,我这心里气不顺呀。”
说到这里她呼呼地喘着粗气,果然气不顺了,边生气边脱衣准备睡觉,露出大红色的内衣,贴肉裹在身上,圆鼓鼓的,像一团火,像一朵怒放的大花。男孩不敢看,脸上发烧,心扑扑地乱跳,还是忍不住想看,偷偷睁眼瞄一眼,再瞄一眼。她在灯下坐着,双腿斜盘着,把屁股撑开了,分外大,洗衣盆一样。还有胸脯,高高鼓着,结实,丰足,像揣了一对淀粉充盈的大洋芋。
他分明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好,让人联想到流氓,但就是管不住自己,就是想偷看。他见过好几个女人的胸脯,奶奶的一对奶子像挂在树梢上就快风干的母羊胎衣,干巴巴的。小时候妈妈下地干活,奶奶哄不住他,就揭起衣襟叫他揣蛋蛋,他一手抓一个,奶奶的蛋蛋像破口袋一样实在没啥意思,他哭着不揣了。长大后更不能相信它们曾经喂大了父亲和几个姑姑。
妈妈的奶头就比奶奶的软和蓬松得多,至今只要和妈妈睡一起,他就会撒着娇钻妈妈怀里,一手抓一个蛋蛋抱着才能入睡。它们喂大了他和姐姐。他抱着它们,暖蓬蓬的,就觉得它们是妈妈,妈妈是它们。
新妈抱怨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她一个人一直在唠叨,姐姐抿着嘴没吭声。
她瞅着灯火底下的姐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姐姐摘下帽子,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上,从头上绕了一圈,绕出一个圆圆的圈。姐姐一个一个取发卡,取完了,辫子顺肩膀溜下来,滑溜溜的,抹了清油一样。
姐姐的模样乖巧,耐看,即便已经是三个娃的妈了,还显得那么年轻。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
姐姐也叹了口气。
后者这口气仿佛不是从一个女人的腹腔里呼出,而是从一个深不见底、出口狭窄的黑洞里抽丝一样缓缓挤出来,一丝一丝,百转千回,带着无尽的幽怨。
姐姐说:“咱女人啊,就像大风地里的一把草籽,风把你吹到哪儿,你就得在哪儿落脚、扎根,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你别看我活得好,嫁得好,吃穿不缺,其实啊都是驴粪蛋子外头光,里面是啥样只有我一个人清楚。你姐夫那人是有本事,能闹腾来钱,我吃好的穿好的,但我心里不顺畅哇,还不能给人说,在娘家人面前装着啥都好,背过人我一个人抹眼泪,就差把眼泪给哭干。”
妹子呀了一声,声音夸张,惊讶。
男孩在心里也呀了一声,也包含了惊讶和不可置信。
妹子说:“姐呀还有这事哩,你咋就从来没说起过哩?连咱妈也瞒得不透一丝儿风。我还以为你过得很幸福哩。”
姐姐陷入了沉默。
“我看见我姐夫本事好,能挣钱,你想吃啥就吃啥,想穿啥就穿啥!一年四季坐在凉房房里,风吹不上日晒不上,过的是天堂里的日子!”
姐姐很响地哽咽了一声。
妹子因为惊讶而产生了激动,急冲冲说:“我一直以为你跌进了福窝里,过的是神仙的日子,你不说我哪能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姐姐的声音平缓下来,幽幽地说:“一个女人一种命,有时节我还真眼热你哩,秃子多好,跟你打小在一个庄里长大,你们知根知底,和这样的实诚人过日子,他不会亏待你,啥情况下心里头最看重的都是你,和你姐夫是两路子人。我和你姐夫一搭过活这些年,说实话他的心我没有摸透过。有时节我觉得我真是命苦,咋跟了这么个男人,耍赌抽烟,在外头胡吃海喝,还花心得很,见了女人就……”
姐姐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男孩望着窗外,夜色淡淡的,有些灰白的亮意。姐姐的抽泣声轻轻的,浮在夜色里。
男孩屏住呼吸,他惊呆了,这声音他是熟悉的,很小就伴随着他的生活了。夜深处,他的母亲也会这样,莫名地叹息,轻轻地抱怨,最后就伤心难禁,念着父亲的名字说:“你呀你,啥时节回来哩?我的头发都要熬白了呀。”
这时候他的思绪就会荡开,飘到遥远的地方去。他没有见过父亲,父亲走的时候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庄里人都说他长得像父亲,他对着镜子瞅过自己的面容,难以想象一个大男人的长相会和自己一样,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相似呢?他实在想象不来。
两个女人同时叹了口气,姐妹俩心里的烦恼在同一时间达到了一致。
妹子说:“姐呀,为啥我不是你,你不是我,要是把咱俩的心性儿调换过来,可能日子就都平顺了。”
姐姐没有吭声,男孩感觉睡在最边上的不是新妈的大姐,而是一团安静的空气。
十一
十二生肖不好捏,从老鼠到老牛到兔子老虎,一路往下排,一种动物一个模样、一样神态,每一个都不尽相同。猫爷成天忙这个,幸好是冬闲时候,猫爷家没有饲养任何牲口家禽,整个冬天都是清闲的。好大一堆红胶泥是上冬前就从沟里背回来的,堆在下院角南墙根下,使用的时候剜一疙瘩,放点盐水反复揉,直到揉搓得比发面还要软和细腻。
动物最难捏的是腰身和肚子。为了捏出一头逼真的牛,猫爷用黄土疙瘩削一个拳头大的圆球做模子,用红胶泥在模子外面细细地裹一层。
猫爷双手擎着泥巴,定睛瞅着,姿势紧张,聚精凝神,唾一点唾沫,用指肚沾上,一丝一丝抹泥坯。孩子们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就比平时安静多了,一双双眼你看我我瞅你,显得紧张而无聊。
等待的过程真是漫长啊。
眼看着泥坯已经抹到光滑无比了,猫爷还不满意,舒展开蜷麻木的腿,换个姿势,继续盯着修理。唾沫干了,旁边的大旦脖子一伸,往桌子上吐了一堆,唾液泛着亮白的泡泡缓缓缩小。二旦不服气,皱着鼻子说:“脏死了,像狗屎。”
大旦大怒,伸出拳头在空气里乱绕,就是不敢下手。
二旦不甘示弱,也伸拳头在半空里回击。哥俩就这样隔空对打,搅得空气也滚烫起来。
三旦看不惯,冷哼一声说:“有本事外头雪地里打去,别打扰咱爸。”
哥俩果然溜下炕出去了。
外面是飘飘洒洒的雪片,和暗暗鸣叫的寒风。三旦说:“狗咬狗,一嘴毛!”
男孩不理睬这三个活宝,他只关注猫爷手里的活儿。
一会儿,红胶泥变硬了,猫爷向女人借一根头发,头发绷紧,沿着圆球勒下去,切出两个半圆,小心地掰开半圆,取出模子,将半圆用唾沫往一起粘。这时候猫爷紧张得脸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双手像女人绣花一样灵巧执着地做着弥合工作,直到抹出一个无比圆润的圆球。接着粘连上早就备好的牛头、四肢和尾巴。
一头完整的牛捏出来了,四个孩子八只眼瞪得直勾勾,望着摆在木桌子上的牛。它是一头大乳牛,圆鼓鼓的肚皮绷得很紧,给人感觉它肚子里怀了牛犊,而且这小牛即将出世,再不生产老牛的肚子就会胀破似的。三旦伸一根指头,想弹一下牛肚子。大旦眼尖,一巴掌拍回去,斥道:“没看它多薄,你这脏爪子弹破了咋办?你赔得上吗?”
三旦害羞地把手缩回去,另外两双眼睛给大旦送上了佩服的目光。是啊,这个肚子多薄啊,肚皮上漾着一层水波一样,感觉牛在呼吸,吸一口气,肚皮颤颤地抖,呼一口气,肚皮同样颤颤地抖,一抽搐一舒展,一松一紧,里面的牛犊在动弹。孩子们的目光直了,真担心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来一个翻身,一蹄子把它妈的肚子给踢破。
猫爷左看看右看看,歪着头端详一阵,不满意,挑一点泥给肚子下装出几颗奶头。奶头尖翘翘的,似乎那里面就要溢出热乎乎的奶汁来。
几个娃不约而同地咽了一下口水。
猫爷捉起已经定型的老鼠放在牛脊背上。牛大老鼠小,一大一小相处和谐。
八只眼里涌现出惴惴不安。大旦说牛是我的,二旦说老鼠归我,三旦快哭了,说:“大先给我答应的。”猫爷不捏了,停下来望着几张小脸,他忙得忘乎所以,眉毛梢上也粘了泥屑,眼睛眨巴,泥屑打着秋千,尖瘦的鼻子上糊了一片红泥。他双手搓着一大团泥,搓几下捏成一团,再搓开,再团,姿势和耐心赛过了揉面的女人。
男孩没有争,傻傻坐着,看这哥仨争论。他属牛,所以他心里其实比别人更渴望得到这头牛,但是他不能争,在别人家没有他撒娇耍横的份,这一点他很早就明白了。
他很小心地打量着这头牛。从头看到尾巴上,从脊梁上凸起的嶙峋骨骼看到软乎乎热腾腾的肚子。他似乎听到了它的呼吸声,它喷出的气息热烘烘的,直接落到他的脸上来了。
他却不喜欢真牛。每年耕地时母亲都要他帮忙,牛和驴套成一对,一点也不般配,驴子脾性急,小蹄子叮叮当当着急往前赶。牛慢腾腾的,迈着碗口大的破蹄子,一步一个脚印,老实巴交,走得沉稳持重。他感到很窝火,走快了被牛拉着后腿,走慢了驴蹄子就要踩他的脚后跟。一对牲口一个慢一个快,差别大,他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怕驴子踩脚,躲在牛前头,也不安全,冷不防这蔫家伙就端起一对尖角,对着他的瘦脊背顶一下,和驴蹄子踩踏一样可怕。为了将这一对快慢不齐的家伙牵制平衡,他总是提心吊胆,气喘吁吁,所以他对牛没有好印象。
加上后面扶犁的不是大男人,是女人,拉牛这活计就更辛苦。别看他的母亲长得高大,但终究不是男人,尤其在重活面前,女人的弱势很明显。即便母亲是咬着牙往下扛,她也想让自己像个大男人一样,但儿子知道在农活面前谁也不能作假,需要的是大力气,就算他不回头,不用眼睛看,他也能从牵在手心里的缰绳上感觉出后面的情况。一对牲口怎么也配合不好,母亲扶着犁跌跌撞撞的,明显缺乏将它们统领服帖的力气。每当这个时候男孩就想到了父亲,那个他没有见过面的男人,他要是在的话,他和母亲都不会活得这样辛苦吧。
男孩看着眼前的泥牛,它身子圆润光滑,神态比奶奶还要宽和慈祥,悠悠然站着,大眼睛瞧着前方,一副把世上什么事情都看透了的样子。他多想把它捧回家啊。他看看猫爷,看看炕上三个男孩,被窝里不断散发出一股暖烘烘的炕气味,这味道土腥、臊臭,还有这爷儿几个身上头上跑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这气息对他来说是缺失的,是儿子和父亲守在一起才能产生,才会天然流淌出来的。他的父亲要在,会不会也长这么一双巧手呢,会不会也是这样一副爱耍闹的性子,和儿子没大没小、亲密无间呢?就算有时候惹急了也会发火,大巴掌带着泥渣子就往儿子头上扇?就算隔三岔五挨一巴掌,那也是幸福的啊。
猫爷的动作实在慢,尤其捏这些动物,更是慢得多,但是他不急,慢悠悠说:“慢工出细活嘛,你们几个鳖蛋子急啥,赶回家去吃你妈的奶吗?”
他盘膝一坐就是一整天。
十二
三月二十日,家中开始正式准备念苏热的事了。
念苏热
首先从母亲开始。天还没亮透她就在曙色中摸着穿衣下炕,烧了半锅热水,躲在最后一抹曙色下洗了个大净。然后踏着清晨的凉气去沟里担回一担清水,洗了一个瓦盆、一双筷子、一把水瓢,开始搅酵子。新磨的面,回来一顿都没舍得吃呢,她就用这新面搅了半瓦盆酵子,用一片干净头巾苫住,放在热锅项里叫往起发。
接下来的任务是大扫除,要把两间房子从里到外都清扫一遍。说起来还是去年秋天开斋节彻底清扫过,一直凑合到现在,真是没法儿再凑合了。母亲头上包一块头巾,用一把新买的扫帚把房顶扫了,墙扫了,把厨房里盆盆罐罐、案板、碗筷、菜刀、擀面杖全清洗了两遍,又用清水淋一遍。直到洗出瓷器的光亮和木头的原色来。她边洗边感慨说日子真是了不得,这些污垢都是啥时候攒下的呀,人咋就不知道呢。又骂女儿懒,自打她替换母亲上锅做饭以来,这锅灶上脏得没眼看了。
下午男孩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听见母亲在后院里喊他帮忙。
男孩不大情愿,他早就想好要去猫爷家呢,不知猫爷今天捏出了几个动物。
母亲把压萝卜窖口的草盖子揭起,露出一个深幽幽的窖口。男孩一看就愁,退缩一步说:“咋不叫我姐下?”
姐姐背一个小背篼等在一边,冷笑一声说:“咱俩谁大?这鸡屁眼大的窖口哪一回都得最小的下,你忘了?”
男孩自然没忘。母亲在边上耐心等着,他只能乖乖脱下外衣和鞋子,提一提裤子,倒转身子,撅着屁股往下爬。
窖里原本满满一窖萝卜呢,没想到一个冬天出来快叫他们吃光了。窖空了,显得又深又大,男孩溜下去,跌落在一团灰色里。几十个萝卜怕冷似的蜷缩在角落里,好像睡了千年万年,并且在睡梦中身上生出了一层白色的薄纱。它们愿意被人打扰吗?男孩忽然愣住了,伸手去扯这层白纱,像蛛网一样一大片,扯破了,露出萝卜陈旧的身子。
上面的姐姐不耐烦了,说:“快点快点,磨蹭死了。”姐姐站在光亮里,将落的太阳将一层疲乏的余晖泼洒在她身上,男孩抬起头看,看见姐姐的衣服是红色的,头发是红色的,一对红眼珠子愤怒地盯着他。他忽然想笑,姐姐真是越来越猴急了,干啥都想三两下结束,她好躲在炕上绣鞋垫子去。
男孩从尾巴上入手,倒提起一个萝卜,听见丝线发出断裂的声音。原来萝卜和萝卜之间生出了一条条须,白生生的,盘根错节纠结在一起。那是每一颗萝卜的根部发出的根须,看样子它们试图找一点泥土往下扎根的,找不到就只能缠绕在彼此身体上。众多的根须纠缠着,错杂着,牵绊着,一扯就带动好几个。他不断地扯断丝线,将萝卜放进笼子,母亲将一根绳子伸下来,钩住笼子往上吊。萝卜长芽了,叶片翠绿翠绿的,把萝卜的整棵脑袋都覆盖了。
男孩忽然手腕有些软,他感觉这些萝卜不仅仅是萝卜,像是有了生命,撕扯断裂的根须里含着红色的血肉,他闻到了一股发霉的尘土味。
他抬头问:“妈,萝卜都这么烂了还掏它干啥?”
母亲还没回答,姐姐哧的一声短笑,说:“笨死了,当然是给爷爷念苏热呀!爷爷的五十年,你这孙子真不孝顺,连这么重要的日子也敢忘!”
男孩抬起头,看见一串红色的话语正从姐姐红色的嘴巴里争先恐后地往外喷。
男孩宽宏而沧桑地笑了。他自然没忘,奶奶在耳边念叨无数遍了。他看见姐姐背起半背篼萝卜走远了,背篼系带勒进肩上的肉里,陷得很深。要是再重些的话,会不会把那一副肩膀给勒断?
他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五十年是多长呢?五十这个数字他学过,五十个杏核他在兜里装过,五十颗炒豌豆他吃过,可是它们和五十年的光阴显然不一样。他对着最后一个浑身白毛的大萝卜痛苦地想,那个叫爷爷的人埋进土里已经五十年了,他会不会和这萝卜一样,也会浑身长满白毛?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
十三
有一夜新妈忽然俯下身趴在炕沿边上哇哇吐,一夜吐了好几回,把男孩吵醒又吵睡着。她明明吐着酸水呢,还一个劲儿嚷嚷着要吃酸汤面。大奶奶懒,一辈子不做浆水,就在胳膊窝里夹个瓦盆到别人家讨浆水。到男孩家去了三四趟,母亲不能不给,每次都满满地舀上一瓦盆。大奶奶端上浆水还不走,站着和母亲拉闲话,感叹说:“了不得,现在的媳妇子还得了,不顾脸么,我那时节哪敢叫人知道哩,馋得一个人偷着哭也没敢给人说。这一个倒好,当着我们一家子的面儿蹲在台子上吐,吐完了直夯夯躺在炕上,原本啥活都不干的,这一来越发不动弹了。”
奶奶呵呵笑,说:“你就忍耐着吧,等娃娃落了地,她一当妈,自然就变得醒事了。”
大奶奶叹一口气,苦笑着说:“我只能这么巴望了啊。”
大爷悄悄给儿子拍了电报,叫他回来。
有一天,天已经黑下来了,大奶奶站在大门台子上喊话说:“今晚起娃娃不用来做伴了,我家秃子回来了。”
男孩雀跃而起,在院子里翻了几个跟头,把鞋子都翻掉了,哈哈笑着说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美啊。
姐姐坐在暮色下的门槛上,借着最后一点微弱得可怜的光亮做鞋垫子。见此对弟弟很不屑地嗤了一声,说:“人家刚娶进门的新媳妇夜夜陪你睡,你倒是在过苦日子哩,不知道哪里委屈着你了?”
男孩最后一个跟头翻了一半,一听这话身子掉下来,落在地上,他爬起来摸着摔疼的屁股,恶狠狠说:“我明儿就是打光棍也不娶你这样的女子当媳妇,恶心!”趁姐姐气傻了的空隙,他一下子窜进屋上了炕,母亲脱了外衣准备睡,他一双手顺势抱住一对乳房就不放开了。
姐姐撵进来,说:“呸,没羞的货,多大了。”
他回敬:“又没揣你的,管得宽?”
姐姐刚把外面的汗衫脱了,里面穿一件红毛衣紧绷绷的,胸脯上鼓起一对小包儿分外显眼,尖翘翘的,像卧了一对调皮的麻雀。
姐姐腾地红了脸,啐一口,扑上炕来要撕他的嘴。
他忙钻进母亲怀里喊救命。
母亲拼着身子护他。
姐姐不饶,跳着脚说就是要教训教训他。
接下来的好几天姐姐都不理他。起先他还没在意,以为她还在跟自己生气,和他臭呢,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她在有意躲着他呢,有些怕他似的。他越来越觉得好奇,就腆着脸上赶着往她跟前凑。从小到大,姐弟俩的关系就是这样,时好时坏,好起来你给我喂饭我为你挠脊背,臭起来打嘴仗动手脚,闹腾得乌烟瘴气。大致的规律总是由姐姐掌控局面,是好是坏由她的心情走,她高兴了,弟弟爬到头上骑在脖子里,揪住小辫子骑马都行;她不痛快,当弟弟的从身边路过,她都要找茬骂他的屁弄臭了空气。
奶奶说这俩人哪像姐弟,像冤家,是锥子对剪子,针尖对麦芒。奶奶说:“你们要一个疼一个,一个把一个爱着护着。”奶奶说的时候喜欢伸出指头在空气中划拉,“你长大了就是大男人,这个家的掌柜的,咱一门的门户就靠你来撑了,你打小就得有个男子汉的肚量呀。”又指着另一边,说:“你,眼看就到说婆家的年龄了,还这么不醒事,明儿嫁到别人家里去,上有公婆下有小叔小姑,一大家子人,我看你还敢是这副嘴脸?”
奶奶的声音严肃凌厉,一脸认真,正儿八经地教育他们呢。
姐弟俩都被这形势吓住了,痴眼看着奶奶。
母亲在烧火,她弄来几截子干木头,等麦草把火引旺了,缓缓把木头伸进去,拼命地拉风匣,火势一点一点大起来。风匣的舌板拍打着风匣里看不见的某个部位,发出吧嗒吧嗒的脆响。火呼一下出来,呼一下进去,一高一低地闪烁着。锅里的水翻着滚,一团白汽下煮着两只鸡。香味随着水浪溢出来,满屋子都香香的。
男孩抽了抽鼻子,在屋里待久了,对香味儿已经漠然了,但是鼻子偶尔还是会苏醒一般捕捉到一缕更香的肉味输送到大脑,告诉他开水的浪花正一丝一缕地浸透鸡身,把香味一厘一厘提出来。
男孩遗憾地抽了抽鼻子。就算肉熟了也不能吃,得等到明天阿訇来把苏热念了,阿訇带头吃了,才能轮到大伙儿吃。这是每一个在回族家庭长大的娃娃从小就明白的道理。所以他内心对肉的期望很热切也很遥远,至少需要熬过今晚这个漫长的夜晚啊。
大锅里煮着肉,母亲一身两役,同时抽出空和面,准备在另一口小锅里炸油香。面早发好了,满满一盆,揭开盖子,一股子酵子发酵充分的面香味随着水汽升腾起来,窜进每个人的鼻子。她把面一团一团扯出来,放在案板上早备好的干面里,然后拿出小苏打用手心搓得细细的,洒进去,又撒几把白糖,倒了点清油。婆婆在炕上说:“对了对了,那清油还存着慢慢过日子哩,你咋倒了那么多?”
她手一颤,忙收住装油的罐头瓶,禁不住回过头看婆婆。婆婆端坐着剥花生,一对空瘪的眼睛哪也不看,却又像哪儿都在看,神情笃定、祥和。尽管她早就习惯了婆婆,但还是有些惊异,一个完全瞎了的人,是怎么知道案板上的事呢?仅仅是靠猜度么?为什么往往都这么准确呢?
婆婆在准备定果碟的干果。
念苏热就是阿訇来了跪在炕上干一个尔麦里,果碟是尔麦里上最贵重的食物,在大伙的意识中它早就远胜过了一份干果的实物意义,所以一般由家中德行贵重的老人来准备。
干果早早就备下了,花生、核桃、枣儿、白糖、红糖、橘子、苹果,样数是不限的,据阿訇说种类越多越好。为了显得丰富,母亲每一样都买了点,干果很贵,她仅仅买了够定果碟的分量。儿子早就嚷嚷着要吃一点,她不给,锁在柜里保管着。
奶奶这边一忙活,孙子早就趴在脚边守着了,小狗一样趴着,欺负奶奶看不见,把手高高抬起,慢慢往前挪,两个指头夹住一个花生,一寸一寸离开。母亲看见了忍住不说,当姐姐的不饶,呀一声,吓得孙子小手一哆嗦,花生丢了。
奶奶伸一只手护着干果,另一只手在眼前乱绕,划着圈儿护住身边,嘴巴夸张地张着骂道:“你这碎馋皮呀。”嘴里骂着,手里却抓起几个花生递给孙子。
母亲转过身看着奶奶和孙子的闹剧,会心地笑了。
尽管做了几十年饭,做法早烂熟于心,但是一个人炸油香,要同时烧火、揉、擀、炸,她显得有些忙乱。姐姐在地下板凳上坐着,偶尔给灶火里续一把柴,并不帮忙,只是坐着看。
男孩忽然抓住了把柄,说:“姐你为啥不擀油香,你不是早就学会了吗?今儿咋偷懒哩?”
姐姐好像没听到,双手抱住膝盖,屁股牢牢坐在板凳上,目光瞅着地下,有些走神。
他把花生吃完了,眼珠子贼溜溜盯着奶奶。小手一探一探又想偷。奶奶的防范松一阵紧一阵,有一阵干脆歪着脑袋不看手里,像在想什么心事,男孩乘机摸两颗枣儿,摸几颗花生,又摸了一颗核桃。他可能没想到会摸到核桃,核桃在他手里忽然比预想的大,又很坚硬,他捏着它不知道该往哪儿藏。看奶奶,头还歪着。他心里虚,不敢坐了,溜下炕,鞋也不穿,光脚丫子跑出大门,直往猫爷家跑去。他想把花生枣儿分给大旦二旦三旦,核桃就送给猫爷吧。他实在喜爱那些泥捏的小动物。要从那三个小“土匪”手里争取来他们父亲的劳动果实,首先得把他们巴结好。
十四
明天就是三月二十四,一家人忙到星星满天才算结束。其实最忙的还是母亲,煮了鸡,炸完油香,又蒸了两锅花卷,趁煮肉的汤热着,汆了一大锅萝卜菜。现在算是忙出了眉目。油香装在一口大木箱里,一页一页码放得整整齐齐,绝不叫互相挤压变形。花卷摆在簸篮里,用一片白布苫着。两只鸡凉下来,卸了,剁成小块,装在一个大瓦盆里,烩菜舀出来装在一口缸里。看看一切妥当了,母亲才脱鞋上炕,折腾了一整天,双脚都肿起来了,胀得难受。
女儿看母亲有了空闲,赶紧从衣襟下抽出一卷卫生纸,苦着脸叫她教自己折。母亲看一眼女儿,发现才一天工夫她的脸就黄蜡蜡的,便叹了口气,俯下身一张一张地折起来。先折出一个长方形,再把两个对角往一起一折,最后折出一个中间厚两头薄的长条。
女儿认真看着学,也折出一条来,但是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好看。儿子蹬蹬蹬光脚从里屋跑出来,女儿像受了惊吓的鸟儿一样,仓皇地抓起纸胡乱塞进衣襟下。儿子说:“我奶奶叫你们进去,大家坐一坐。”
母亲边起身边交代说:“省着点用,湿透了把两头的扯下,夹在新的中间还能用,一包六角钱哩,妈活了这些年还没舍得用过。”见女儿呆眼站着,就叹了口气,有些缅怀地说:“我们那时候啊,把灶火里的灰装在布袋子里换着用,又湿又重,遭罪死了。”
儿子问:“妈,你说的啥?”
姐姐抢先呸一口,说:“没你的事,去去去!”
一家人坐在奶奶的炕头上,奶奶把大家叫过来,她却又没话说了,又像是攒了一肚皮的话,不知打哪儿说起来。儿媳似乎知道婆婆要说什么的,用一声轻叹打破了沉默,说:“日子过得真快啊,我大的日子都五十年了。”
“是啊,”奶奶接上,“要是活着,今年就八十四了。”
大家又沉默了。
姐姐好像屁股下长了疮,不敢坐实,虚虚地担在炕沿边,上半身警惕地挺立着,神色有些疲倦,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心事不在外面,而是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她的身体里正在进行着一件十分严重的大事,让她坐卧不宁。稍坐一会儿,爬起来半跪一会儿,再把双手压在屁股下坐一会儿。脸上少了以往的单纯与无知,变得沉默忧郁,犹犹豫豫的,似乎她的内心世界发生着一场深重的超过了她这个年龄所能负担的灾难,让她不知所措,孤立无援。
奶奶的瞎眼珠子在眼皮下骨碌骨碌转动着,眼皮松弛,像一片破旧的灰布下钻进了两只调皮的松鼠,进去后找不到出路就在原地打转儿。女孩望着奶奶的眼看了会儿,忽然很响、很沉地叹出一口气,似乎她在这短短一天里忽然明白了许多从前没明白的人间烦恼。
十五
男孩带着一行人进了坟院。
一位阿訇,四位满拉,一律头戴白色六角圆帽。
男孩也戴一顶,奶奶做的,有些大,在他新剃的光头上不断地跳荡着,试图挣脱这青嫩的脑瓜子,但终究跳不开,就那么一路做着细碎而无用的跳跃。
他伸手扶一扶帽子,开始点香。细碎的风吹过来,把火苗吹灭了。他不急,重新擦亮一根火柴,着了两根香,另外几根冒了点淡烟就灭了。他有点焦灼,连着又擦了两根,都灭了。他额上渗出了一点汗,咬着牙掏了三根火柴,并拢在一起擦,扑哧一声,一束蓝色火焰跃起来,窜起老高,有些急,有些兴奋,舔着香头。看看火柴梗就要烧尽,手指头烫痛了,他没有扔掉,默默忍着,直到一束香全点着了,十几个小红点明亮地闪耀着。火柴已经燃尽,他慢慢松开化为灰梗的火柴,小心地擎着香,一步一步走向坟头。给太爷爷插几根,太太几根,太爷身后的几个堂爷爷奶奶也分别插几根,剩下两根。坟院最后面有个土包,快踏平了,不知道的人不会想到它是个坟包,下面睡着一副骨殖。奶奶也说不上那里埋的是谁,有多少年了。她说那时候自己还很年轻,哪里知道操心坟院的事情,觉得那是男人的事情。爷爷自然是知道的,他一走就没人知道了,就像一个秘密,被他永远带走了。他稳稳走过去,把剩下的香插在那里,然后返回,跪在阿訇身后,阿訇已经开始念了。
男孩双膝跪下来,他看见一些冰草被自己压倒了,耳朵里响起阿訇的念诵声,这声音一开始就带着平静,显得淡远,以一种流畅而迅速的速度进行着。似乎所有的阿訇都是这样,以几十年的苦功不但把《古兰经》烂熟于心,还练出了这种调子和速度。四个满拉里,年纪最小的那个显得要比别人学识浅,嗓子尖尖的,像一只莽撞高傲的小公鸡,挺着脖子往前冲,一不小心冲过了头,忙又往回收。在一束声音的水流中,他的尖嗓子制造了一点不和谐,要是在别的场合干别的事,男孩一定会忍不住笑起来,笑一笑这个年轻冒失的小伙子。现在他没笑,不敢笑也不能笑,也没有心情笑。他从走进坟院开始心里就沉重起来。
从打能记事起,他就领着阿訇来坟院上坟了。阿訇给谁家亡人上坟,就得由谁家的掌柜的去请,一路领到坟院里。不然庄里那么多的坟院,叫阿訇如何分得清呢?他记得头一回领着阿訇来,他很害怕,一来怕阿訇,那是位胸口垂着一把雪白胡子的严肃老人,一身青袍,走路端正,不怒自威,咳嗽一声,都叫人害怕。二来他怕坟院,平时是不怕的,坟边上几棵酸刺子的果实熟了,红嘟嘟一片,他带着伙伴去摘,在树丛里钻来钻去,摘完了边上,还敢到坟院里面去摘,甚至有胆量站在坟堆上踮着脚尖摘高处的。那时候一心贪嘴,全忘了这是坟院,也没感到害怕。要他跟着阿訇认认真真走进坟院去上坟,他觉得害怕,想到坟院里睡的全是死人,土堆下是一副副骨架,他更害怕,不愿意去。奶奶生气了,淌着眼泪说这个家里要是有个男人就好了。母亲变了脸,一把提起他后领,一直把他拖到坟院外,命令他进去点香、插香,跪下听阿訇上坟。母亲就站在远处看着。
当他流着眼泪等阿訇上完坟,老阿訇回过身抱起了他,抱着他一直走出坟院。到了家门口,老阿訇威严的脸上露出微笑来。念完苏热吃肉时,老阿訇夹起自己碗里的那只鸡大腿,说:“今儿这个鸡大腿我要送给这个家里的掌柜的。”
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猜不出阿訇所指的掌柜是谁。
这一家的老掌柜早在几十年前就没了音讯。儿子好不容易长大把家撑起来,就进了监狱。现在谁是这个家的掌柜呢?满拉和站在地下的几个邻居,大家面面相觑。
老阿訇用筷子夹着鸡腿下了炕,一脸严肃地走向门口,他高高擎着鸡腿,像擎着一份十分沉重的礼物,稳稳放到了男孩手上,用威严的声音说:“打今儿起,你就是你家的掌柜的,你能把我们领到你家亡人的坟院,说明你长大了。”
在场的人都有些吃惊,讶然的神色水波一样在眼睛里凝固,能吃上老阿訇送的鸡大腿,这是多大的荣耀啊。能得到他老人家的郑重称赞,更是难得。
等人们走光,男孩捧着这个属于他的黄灿灿香喷喷的鸡大腿,终于确信这是事实。他大口大口吃起来,他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能像大男人一样能克服胆怯了。
第二年到了爷爷的忌日,不等母亲催促,他就戴上小白帽手里捏着香,去寺里把阿訇请到了坟院里。
奶奶说念苏热是对亡人的搭救,上坟也是一种搭救。奶奶说等坟上完,亡人就走出坟坑,跟在阿訇后面跟到家里来。奶奶说:“你爷爷一定很高兴啊,看见你长了这么高。”奶奶说,五十年了啊,也不晓得他究竟把一副骨殖扔在了哪里。
男孩跪在地上,双膝并拢,身体的重量全部落在两个脚上。脚麻了,像有几只蚂蚁排着队,排成一条线往脚上跑,麻痒感一直上升。他忍着不动。阿訇在念,这个阿訇年轻,相貌英俊,声音和外貌相符,给人很好听的感觉。
那位老阿訇早就口唤了,寺里的开学阿訇也换了三四任了,但是每当跪在老坟院这些坟头旁的这一刻,不管前面念诵的是哪一任阿訇,男孩眼前都会闪出老阿訇的脸和高大的身影。他就把并不相同的声音都想象成老阿訇的声音,这样就有一种感觉,觉得这些年老阿訇一直活着,像一盏灯,在前方亮着,替他照亮了路途。
他将目光放低,沿着地面向前延伸,抬高,看到了满眼的黄土,黄土上覆盖着褐灰色地皮,地皮上残留着去年落下的树叶和枯死的杂草。新草芽从层层破败的衰草身躯下挤出来,带着点羸弱,带着点惊讶,用孩子一样的神态打量着世界。风一吹,星星点点的绿,翠生生的。黄土之下,往深处走,有一个个小土窑,土窑里睡着亡人。老坟院里的坟头有十几个,意味着有十几个先人埋在下面。他们都是谁,长什么样,他不知道,从来没有去猜想过,包括他们的人生经历和最后的结局。现在这个好奇的念头草芽一样,直直地破土而出,怂恿着他去想象。是啊,他们都是些谁,什么样的人呢,睡在土里多少年了,现在都变成了什么模样,会不会是老人越发老迈,中年人变老了,娃娃长成了大人?
奶奶说一家人到了后世里都能见面,那么爷爷见了瞎眼的奶奶还认得出来吗?奶奶不是说当年分手时她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吗?那时她才三十来岁,正是年轻的时节,现在她就像一件严重缩水的旧衣裳,叫爷爷怎么相认呢?
阿訇的念经声戛然而止,起身离开。阿訇一般走路都很快,像有一股风在脚底板上推着他们。他们走出老远,男孩才如梦初醒,爬起身追赶。膝盖上的土还在,随着跑动,尘埃脱离了裤子,在春风里飘。他内心安静,没有欢乐也没有悲伤,走出坟院门时他忽然想起这里是没有爷爷的坟头的。这说明爷爷今天得从外面往回赶,不知道这一程路会有多远呢,八十多岁的人一路需要经历多少艰辛呢?
十六
三月二十四一过去,日子便闲散下来,闲散到让人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似乎整整一个春天,都是为这个日子而准备,那么辛苦的春种也可以忽略了。但是真正从这一天里走过,才发现其实是他们在内心把这一天放大了,这个日子对于他们一家重大,对于别人却是再平常不过,大家该干啥依旧干啥。没有人因为他们一家要纪念爷爷的日子而停止自己为生计忙碌的脚步。
苏热念完,男孩和姐姐忙着给各家送菜,姐姐端一小盆烩菜,菜的表面漂浮着嫩旺旺一层辣子油花,男孩端一个盘子,里面是两页油香,油香的中间夹一块鸡肉。姐弟俩给左邻右舍都送遍了,稍远的一些人家也都送了。村庄里不知何时形成的一种风气,一家念了苏热,要给周围的人家打散,有一种舍散的意味在里面。
男孩发现人们的日子和平时一样,淡得像铁锅里烧滚的白开水。
秃子刚从地里回来,坐在大门道里擦犁头。他的媳妇蹲在院子里望着一棵梨树看,目光懒散而无聊。男孩觉得好奇,梨花已经褪尽,脱落的地方露出一簇簇碎星星般的小梨子,有什么看头呢?母亲专门包了一个鸡大腿给秃子,因为家里总有些重活难以对付,免不了要仰仗人家秃子。
男孩看见秃子把鸡腿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飞快地递给了媳妇。新妈冲着男孩的方向笑了一下。他吓了一跳,摸摸自己已经变长的头发,给她做伴的那些漫长夜晚像一团团墨黑的云,排山倒海压过来。那些日子从来没见她给过自己一个笑脸。
他偷眼打量新妈,觉得不解,这个女人怎么啦,不是发誓、赌咒、跌死绊活说要跟秃子离婚吗?这才多久呀,好像忘了她说过的那个话。
姐姐端着空瓦盆在前头走,脚步快快的,她的背影像一片被风刮着的叶子,一闪一闪的,他从这闪动里看出了一点忧伤。
他忽然想,新妈的肚子里会不会像梨树一样,怀了一肚子小嫩梨般的娃娃?
在猫爷家,姐姐放下菜拿着瓦盆走了,男孩不想走,看猫爷捏泥活。十二生肖完成了两套,归了大旦二旦,接下来正捏的这套,没有悬念自然是三旦的。
他看看大旦得意的笑,瞅瞅二旦满脸的乐,再打量三旦等待的目光,心里愤慨起来,委屈起来,想哭,怕这哥仨笑话,就勉强笑着。猫爷曾经答应给每人捏一套,那么他会不会捏第四套,什么时候才能有眉目呢?他想想就觉得遥远,对那些小动物的热爱也变得遥远了。
他从猫爷家里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马占俊家的黑狗像一个人一样立起身子,屁股蹲在地上。他直直走向前,旁若无人地从这庞然大物身畔走过。黑狗中了定身法一样,呆眼看着,目送这个异常镇静的人离开。
他走出老远了,狗才明白过来自己被这个孩子愚弄了,便气急败坏地扑着身子追赶。这时候路过另一个人,狗反过身,狼一样扑咬,似乎要把刚才受的窝囊气在这个大人身上发泄出来。
它看走眼了,这个其貌不扬的瘦个子男人却是有备而来,忽然从身后抽出一根大棍子,于是人与狗展开了一场精彩的大战。
风吹在脸上有些凉,男孩忽然愤愤的,有些恨,有些怨,怨猫爷吗,怨他的三个儿子吗,怨五十年前遇害的爷爷吗,怨未曾谋面的父亲吗?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奶奶盼他长大能当个阿訇,她无常后就有人能天天给她上坟。母亲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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