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萧何暗里扶持忠良之后,身边人都不知他的妥善安排,直到知情人开口才惊觉:他是在为后人留下警示

诏狱最深处的刑房里,血锈味混着霉烂气,沉得能压断人的脊梁。

油灯晕开一圈昏黄,勉强照亮木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形。绣衣使者都尉沈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一点血沫。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对面那奄奄一息的老者耳中:“李公,何苦来哉?萧丞相昨夜已将‘逆党’名单亲呈陛下,您那点微末道行,藏不住的。”

木架上,前任御史中丞李弼艰难地抬了抬眼皮,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极古怪的笑纹。他喉头嗬嗬作响,拼尽最后气力,挤出几个字:“名单……呵……萧何……他抄录时……墨里……掺了……”

话音未落,气息已绝。

沈狰擦拭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猛地凑近,死死盯住李弼彻底灰败下去的脸。那抹诡笑凝固在死者嘴角,仿佛带着无尽的嘲弄。

墨里掺了什么?

萧何……抄录名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长安城的初雪来得又急又猛,一夜之间,未央宫的朱甍碧瓦便覆上了一层凄冷的白。

丞相府的书斋却暖如春暮。兽嘴铜炉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偶尔哔剥一声,炸开几点火星。萧何踞坐在案后,身上只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常服,手中一卷竹简已握了许久,目光却凝在虚处。炭火将他清癯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眼下的青黑在跳跃的光影里尤为深刻。

他已两日未曾安眠。

书斋的门被无声推开,带进一丝凛冽的寒气。老仆萧平端着漆盘,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将一盏温热的黍粥和一碟酥饼轻轻放在案角,低声道:“相爷,进些粥吧。寅时三刻了。”

萧何仿佛被惊醒,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竹简边缘轻轻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瞥了一眼粥食,抬手挥了挥。

萧平垂手而立,没有退下,声音压得更低:“宫里头……陛下午后召了留侯入温室殿,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绣衣使者的人马又出了北阙,往渭北方向去了。”

萧何终于放下竹简,端起黍粥,小口啜饮。温热的粥液滑入喉中,却驱不散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渭北,那是已故淮阴侯韩信旧部散居之地,也是……一些不该再被提起的名字,最后的藏身之所。

“平。”萧何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略带沙哑,“东市‘听松阁’的掌柜,前日是不是递了帖子,说新得了一卷楚地残简,请我品鉴?”

萧平眼底掠过一丝困惑。听松阁是长安数一数二的书肆,相爷雅好古籍,与掌柜有旧不假,但值此风声鹤唳之时……他躬身:“是递过。老奴已按惯例回说相爷政务繁忙,暂不得空。”

“去告诉他,明日午后,我亲往观之。”萧何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萧平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只应道:“诺。”

“还有,”萧何用竹箸轻轻拨动了一下碟中的酥饼,并未看萧平,“我记得,你有个侄孙,是在霸陵驿做驿卒?”

萧平的心骤然一紧:“是……是有一个,排行第三,叫阿升。”

“霸陵驿,是出潼关、往关东的必经之地吧。”萧何似在自言自语,“驿卒终日迎来送往,见多识广。明日你去见他,问问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客商,尤其是……携家带口、形色仓促,却又不像寻常逃难者的。”

萧平的背脊渗出冷汗。他侍奉萧何三十余年,从未听过相爷用如此迂回、如此隐晦的方式交代事情。携家带口、形色仓促……这指向太明显了。近日陛下以“谋逆”之名清洗功臣余党,长安城中与那些名字稍有牵连者,皆如惊弓之鸟,稍有门路的,谁不想尽快逃离这京畿死地?

“老奴……明白了。”萧平的声音有些发干。

萧何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卷竹简。竹简上是关中各县的田亩赋税记录,字迹工整,数据详实。只有离得极近,才能看到他握着简册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一片雪花被风卷着,扑在窗棂上,瞬息消融,只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湿痕,像一滴来不及擦去的泪。

第二章

听松阁位于东市最繁华的街衢,门面却并不张扬,只悬着一块乌木旧匾,字迹斑驳。

次日午后,雪暂歇,天色依旧阴沉。一辆青幔安车停在听松阁侧巷。萧何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扮作寻常文士模样,下了车。掌柜是个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的瘦削男子,早已候在门前,见礼后便恭敬地将萧何引入内堂。

内堂温暖,书香混着淡淡的芸草气息。四壁书架高抵屋梁,卷帙浩繁。掌柜亲自奉上香茗,便屏退了伙计。

“相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掌柜的言辞谦卑,眼神却沉稳。

萧何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并不急于饮下。“听闻掌柜新得了楚简,特来开眼。近来朝中事繁,也唯有这些故纸堆,能稍慰心神了。”

掌柜会意,从身后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中,取出一只锦匣。打开匣盖,里面并非竹简,而是几卷捆扎整齐的羊皮纸,以及一方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铜盒。

“楚简难得,且需慢慢清理辨识。倒是前几日,一位南边来的故人,托小店转交给相爷一些‘旧物’,说是……说是相爷早年治理蜀地时,一些未了的‘账目’。”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说得极慢,确保清晰无误。

萧何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羊皮纸上。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最上面一卷的边缘。羊皮纸质地粗糙,触感冰凉。他并未打开,只问:“故人安好?”

“托相爷福,暂且无恙。只是南边湿瘴重,旧伤时有发作,故而十分惦念长安‘气候’,嘱小人务必问相爷一句,”掌柜抬起头,直视萧何,“今冬之寒,甚于往年否?”

今冬之寒,甚于往年否?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在此刻听来,却字字惊心。问的是天时,指的却是朝局。

萧何沉默了片刻。炭盆中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寒潮骤至,万物凋零。然,”他话锋微转,手指轻轻叩了叩那铜盒,“积雪之下,根脉犹存。待来年春暖,或有新芽。”

掌柜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深深一揖:“有相爷此言,故人可安心将养了。”

萧何这才拿起那卷羊皮纸,缓缓展开。纸上并非账目,而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特征,间或有简单的批注。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眼睛。韩信、彭越、英布……乃至一些更早、更隐晦的关联者。名单的后半部分,则是一些陌生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妻”、“子”、“弟”、“门客某某”等字样。

这是一份远比昨日他亲手呈递给未央宫那份,要详尽得多的“逆党”关联名录。宫里的那份,经过他的“斟酌”,已删去了所有妇孺、远亲及部分证据模糊的门人。而眼前这份,才是完整的脉络图。

“那位故人还说,”掌柜的声音再次响起,“账目琐碎,然牵扯甚广。其中几笔‘呆账’,看似无望,实则……或有转圜之机。关键之物,藏于‘旧墨’之中。如何研墨,相爷乃当世大家,自有斟酌。”

旧墨?

萧何的心猛地一沉,昨日诏狱中李弼临死前那断续的话语,骤然回响耳畔:“墨里……掺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羊皮纸重新卷好,连同铜盒一起,纳入袖中。“故人所托,何敢怠慢。这些‘账目’,我自会……妥善处置。”他起身,“今日叨扰了。”

掌柜躬身相送,直到萧何的安车驶离巷口,才缓缓直起身,望着阴霾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安车内,萧何闭目倚着车壁。袖中的羊皮卷和铜盒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手臂。车轮碾过长安街道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规律而沉闷,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他知道,从接过这份名单开始,自己便已踏入一片更凶险的迷雾。陛下对他的信任,如同这冬日薄冰。留侯张良的急流勇退、闭门不出,是看透了这冰层之下的暗流汹涌。而他萧何,身负丞相之职,总揽政务,有些事,避无可避。

“去霸陵。”萧何忽然开口,对车外的侍卫道。

侍卫一怔:“相爷,此刻出城?天色将晚,且陛下若召见……”

“就说我巡视漕渠冻损,需亲往查看。”萧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速去。”

安车转向,朝着长安东门疾驰而去。车帘晃动间,萧何的目光掠过街道两旁紧闭的坊门和零星匆匆的行人。这座他参与建造、并竭力维持运转的帝国都城,在凛冬的暮色里,显得格外肃杀和陌生。

第三章

霸陵驿矗立在渭水南岸,距离长安城东门约三十里,是出关东最重要的水陆节点。驿站规模颇大,墙垣高厚,此刻却因天寒和时局,显得有些冷清。

萧何的安车并未直接进入驿站,而是在距离驿站二里外的一处供旅人歇脚的简陋茶棚停下。萧平早已在此等候,身边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穿着驿卒号服的年轻人。年轻人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眼神里透着机警和忐忑,正是萧平的侄孙阿升。

见萧何下车,阿升慌忙就要跪拜,被萧平一把拉住。

“不必多礼。”萧何摆了摆手,径直走进茶棚。棚内无其他客人,只有个昏昏欲睡的老叟看着火炉。萧何寻了张僻静的桌子坐下,萧平立刻示意阿升近前。

“阿升,相爷有话问你,你知道什么,务必据实禀报,不可有半句虚言。”萧平低声嘱咐。

阿升连连点头,紧张得手心冒汗。

萧何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驿卒,语气缓和:“阿升,在霸陵驿做事,辛苦否?”

“回……回相爷,不辛苦,都是分内之事。”阿升结巴了一下。

“近日过关的客商行人,可有什么异常?尤其是……拖家带口,神色仓皇,但又竭力掩饰的。”萧何问得直接。

阿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回想:“有……有的。近五六日,陆陆续续有那么几拨。小人记得清楚,是因为如今这时节,往关东去的商队本就少了,携家带口的更不寻常。有一家,像是读书人,带着妻儿和老仆,马车却寒酸,那先生手无缚鸡之力,眼神却总盯着驿道两头,像怕人追来。还有一家,像是武人出身,男主人脸上有疤,沉默寡言,女眷和孩子都缩在车里不敢露面,通关文书倒是齐全,只是……只是那印鉴颜色,小人觉得比往常用的印泥要暗沉一些。”

印鉴颜色暗沉?萧何目光微凝。这可能是印泥质地问题,也可能……是用了特殊的“墨”。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可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托你们驿站递送什么东西?”萧何追问。

阿升想了想:“多是往洛阳方向。哦,对了,三天前那户读书人家,那先生私下找过驿丞,塞了些钱,问能否借用驿站的渠道,往南边送一封家书。驿丞没敢答应,如今风声紧,私传书信是犯忌讳的。那先生也没强求,只是叹气。”

“南边……”萧何沉吟。南边,正是托掌柜转交名单的“故人”所在之地,也是许多“呆账”可能的流向。

“还有一事,”阿升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昨日傍晚,有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人,虽作客商打扮,但骑术精良,马匹健硕,不似寻常商旅。他们没进驿站,只在外面歇了歇脚,领头的是个黄面皮的汉子,眼神很利。他们向小人打听,近日可有一对带着七八岁男孩、自称姓‘季’的夫妇经过。小人说没印象,他们便匆匆往东去了。小人多看了一眼,他们的马蹄铁样式……像是北军常用的那种。”

北军常用的马蹄铁!

萧何的心骤然收紧。绣衣使者的侦缉人马,有时会借用北军装备以掩人耳目。他们在追捕姓“季”的夫妇和孩子?季……这并非那些显赫“逆党”的姓氏,难道是化名?或是关联极深的门客、旧部?

“那对姓季的夫妇,你当真未曾见过?”萧何盯着阿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升摇头:“确实没有。不过……前日倒有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个病恹恹的孩子,说是投亲,孩子路上染了风寒,在驿站柴房借宿了一晚。他们不姓季,姓……姓郭。孩子约莫也是七八岁。”

姓郭?萧何脑中飞速闪过羊皮卷上的名字。英布有一宠妾,似乎便姓郭,其娘家在颍川。若那宠妾有子幸存……化名逃遁,并非不可能。

“他们去了何处?”萧何问。

“天不亮就走了,说是赶路。方向……也是往东,但似乎不是走官道,小人见他们拐进了南边那条通往蓝田的山路。”阿升答道。

蓝田山路,可迂回通往武关,进而南下荆襄。这是一条更隐蔽、也更艰难的路线。

萧何沉默良久。茶棚外,暮色四合,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打着旋儿。远处霸陵驿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苍茫荒野中,像几点微弱的、挣扎的星火。

“阿升,”萧何终于开口,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囊,推过去,“这里面有些钱帛,你拿去,补贴家用,或是打点上下,让你在驿站做事更方便些。今日我问你之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对任何人,包括你叔祖,都不可再提一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阿升双手接过布囊,感觉重逾千斤,连忙道:“小人明白!小人绝不泄露半个字!”

萧何站起身,对萧平道:“回城。”

回长安的路上,夜幕已完全降临。安车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萧何靠着车壁,袖中的羊皮卷和铜盒,以及怀中那方从听松阁带回的、封着火漆的铜盒,像几块烧红的铁,烙着他的身心。

名单、旧墨、追兵、逃匿的妇孺……碎片般的线索在他脑中盘旋,逐渐拼凑出一幅凶险万分的图景。陛下要的,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而他,这个被誉为“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的当朝丞相,此刻却在利用职务的缝隙,情报的盲点,试图从那张越收越紧的罗网上,挑开几个微不可察的孔洞。

为了什么?

为了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对“道义”的迂腐坚持?为了弥补当年默许甚至参与构陷那些功臣时,心底那一丝难以言说的愧悔?还是为了……给这个以杀戮开国、又以猜忌立朝的崭新帝国,留下一点或许能在未来照亮迷途的、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做。如同当年在沛县押解徒役时,毅然释放众人,踏上那条不归路。只是这一次,押上的不仅是身家性命,更是身后千古名节。

安车驶入长安东门时,城门即将关闭。守门士卒验看丞相符节,恭敬放行。就在车帘落下的一瞬,萧何瞥见城门阴影里,似乎有几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辆迟归的马车。

车内的黑暗,更浓了。

第四章

翌日,未央宫前殿。

大朝会的气氛凝重如铁。丹陛之上,皇帝刘邦高坐,冕旒垂面,看不清神情。只是那扫视群臣的目光,偶尔掠过时,仍带着开国帝王特有的、鹰隼般的锐利与寒意。

萧何位列文官之首,手持玉笏,垂首静立。他能感到数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背上,有探究,有猜度,也有兔死狐悲般的惊惧。昨日他“巡视漕渠”晚归,虽未引起明面质询,但在如今这敏感时刻,任何细微举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廷议的内容关乎开春后的漕运、北方边防以及各地岁举贤良。萧何对答如流,将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昨夜那个在霸陵荒野茶棚中秘密询问驿卒的人,根本不是他。

直到散朝,皇帝也未曾单独留下萧何。

萧何随着百官退出前殿,步履平稳。刚出殿门,一名小黄门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萧相留步,陛下口谕,请相爷移步温室殿见驾。”

该来的,总会来。

温室殿内温暖如春,四角铜兽吞吐着香雾。刘邦已换下朝服,穿着一件玄色常袍,斜倚在铺着熊皮的坐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见萧何进来,他抬了抬眼,示意免礼。

“坐。”刘邦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多年征战、饮酒无度留下的痕迹。

萧何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恭谨。

“昨日出城了?”刘邦开门见山,玉如意在掌心轻轻敲击。

“是。今冬奇寒,恐漕渠冻胀损毁,影响来年春灌与漕运,故亲往查看。霸陵、新丰几段,确有几处冰损,已责令有司尽快修缮。”萧何回答得滴水不漏。

刘邦“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萧何脸上,似乎想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萧何啊,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自臣在沛县为主吏掾,得遇陛下,迄今已三十有六载。”萧何答道。

“三十六年……”刘邦叹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当年在沛县,你放走徒役,与我等共谋大事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臣当日只知陛下非常人,愿附骥尾,共担祸福,并未思及今日位极人臣。”萧何道。

刘邦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祸福与共。没有你萧何坐镇关中,足食足兵,朕在前线,如何能与项羽周旋?这天下,有你一半功劳。”

“陛下言重。臣不过尽职分之事,天命在汉,陛下神武,将士用命,方有今日。”萧何立刻躬身。

“尽职分……”刘邦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话锋一转,“这几日,绣衣使者又拿了不少人。有些是冥顽不灵,自寻死路。也有些,怕是冤枉的。你怎么看?”

萧何的心猛地一跳。他稳住呼吸,缓缓道:“陛下明察秋毫,绣衣使者亦是为国除奸。然,牵连或有过广。谋逆大罪,首恶当诛,胁从或可甄别。尤其是妇孺无知,若一概而论,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使天下人心不安。”

“妇孺无知?”刘邦冷哼一声,“韩信、彭越的孽子,今日无知,来日长大,岂知不会怀恨在心,寻机报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你不懂?”

萧何感到后背渗出冷汗。皇帝杀心之坚,远超他预料。“陛下所虑甚是。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或可仿古制,将罪臣家眷没入官奴,严加看管,使其与外界隔绝,既可绝后患,亦显陛下宽仁。”

刘邦盯着萧何,许久没有作声。殿内只有香炭偶尔的噼啪声和玉如意轻轻敲击掌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萧何的心上。

“萧何,”刘邦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缓了些,“你是个谨慎人,也是个体面人。朕知道,有些事,你看不惯。但朕打下的江山,朕要它稳如磐石。些许骂名,朕担得起。你,”他顿了顿,“只需替朕看好这天下钱粮,稳住这朝堂百官,便是大功。其他的,不必多想,也不必……多管。”

最后几个字,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萧何离席,伏地叩首:“臣,谨遵陛下教诲。”

“起来吧。”刘邦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听说你昨日去了东市听松阁?可是又得了什么古籍?”

萧何起身,垂首道:“是。得一卷疑似楚地残简,然破损严重,尚需时日清理辨读。”

“嗯,雅好不改,是好事。”刘邦似随口一说,目光却锐利如刀,“只是如今长安不太平,萧相若是得了什么特别的‘古籍’,或听了什么特别的‘故事’,还是……尽早让朕也知道为好。免得一些宵小之辈,借机生事,离间你我君臣。”

萧何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陛下明鉴,臣之一切,皆在陛下洞鉴之中。”

从温室殿出来,穿过漫长的宫道,寒风一吹,萧何才发觉中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皇帝的猜疑,比他想象的更深、更直接。那番话,既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让他“不必多管”,实则是划定了界限——政务你可管,但涉及“逆案”,尤其是那些人的身后事,你碰不得。

回到丞相府,萧何屏退左右,独自进入书斋最深处的密室。这里存放着一些极其重要的文书档案,也只有他一人有钥匙。

他点亮油灯,从怀中取出听松阁带回的铜盒,又取出袖中那份羊皮名单。他没有先看名单,而是小心翼翼地剥开铜盒上的火漆。盒盖打开,里面并无书信,只有一块约莫巴掌大小、三指厚的黑色物体,似石非石,似陶非陶,表面粗糙,隐约有些天然纹路。

这是一块极为罕见的“石墨”,又称“画眉石”,古时亦用作书写或制墨的原料。但这块石墨的颜色,并非纯黑,在灯光下细看,隐隐透出一种极暗沉的、近乎深紫的色泽。旁边还有一小卷附着的帛书,上面只有一句话:“此石出巴蜀深矿,性特异,研之得‘紫金墨’,书于素绢,初不可见,遇‘柏烟’乃显。”

紫金墨?遇柏烟乃显?

萧何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石墨,凑近灯光。李弼临死前说“墨里掺了”,掌柜转述“关键之物,藏于‘旧墨’之中”,难道指的就是这个?用这种特殊石墨研出的墨书写的字迹,平时看不见,需要用柏树燃烧的烟去熏,才能显现?

那么,什么东西需要如此隐秘地传递?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羊皮名单上。或许,真正的秘密,不在名单本身,而在于……如何解读这份名单?哪些名字是真正需要紧急救助的?他们的去向、接应方式、新的身份……是否就用这种“紫金墨”,写在了名单的空白处,或者另一份载体上?

而“旧墨”,可能是一个双关。既指这种古老的、特殊的制墨材料,也指……他萧何自己。陛下让他“不必多管”,实则是逼他站队。是继续做陛下手中那锭书写律令、记录功过的“墨”,还是甘愿成为一块深藏地底、只为在特定时刻显现真相的“旧墨”?

萧何将石墨紧紧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表面平静,暗地里的波澜却愈发汹涌。绣衣使者的身影在夜间出没得更加频繁,偶尔有压抑的哭喊和马蹄声从某些深宅大院的方向传来,旋即又消失在凛冽的北风中。朝臣们个个谨言慎行,连寻常的宴饮聚会都几乎绝迹。

萧何则将自己彻底埋入了浩繁的政务之中。他亲自核算各地上报的垦田数字,督导太仓和武库的盘点,甚至过问起了宫廷用度的细节。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勤勉,更加事无巨细,仿佛要用这无穷无尽的琐事,将自己牢牢钉在丞相的位置上,也向皇帝证明,他萧何,始终是那个只知埋头实务、不问其他的“管家”。

唯有在深夜,书斋密室那盏孤灯下,他才会变回那个在悬崖边缘行走的“旧墨”。

他取来最普通的素绢和清水,将那块深紫色的石墨小心研磨。石质坚硬,研磨不易,磨出的墨汁果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无色的状态,只有对着灯光极仔细地看,才能发现水中悬浮着极细微的、暗紫色的微粒。

他试着用新笔蘸取此“墨”,在一小条素绢上写下几个字。墨迹干涸后,绢上果然一片空白,毫无痕迹。他再将素绢置于点燃的柏枝(取自府中庭院)产生的轻烟上方,缓缓移动。烟雾缭绕中,奇迹发生了——那原本空白的地方,渐渐浮现出清晰流畅的深紫色字迹,正是他刚才所写的内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萧何长久地凝视着那显现的字迹,直到柏烟散尽,字迹又慢慢淡去,最终恢复空白。如此隐秘,如此……脆弱。一阵风,一盆水,甚至时间久了,都可能让这秘密彻底湮灭。

他铺开那份羊皮名单,目光再次掠过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名字和关联。然后,他取出一张全新的、质地均匀的素绢,开始用“紫金墨”书写。

他写的不是名单的复刻,而是一份极其简略的“指引”。他没有记录任何具体的人名和地点——那太危险,一旦暴露,万劫不复。他只写下了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词组和符号:

“蓝田郭,南麓三槐。”

“颍川荀氏故庄,东厨井下。”

“洛阳白马寺后,第三棵病柏。”

“临淄市掾,鼠须笔匠。”

每一处,都可能是一个紧急联络点,一个临时藏身所,一个可以获取下一步指示或援助的标记。这些信息,必须配合最初的羊皮名单(上面有需要救助者的特征描述和可能化名)以及特定的解读方式(比如,顺序、间隔、甚至笔画间的暗示),才能被正确理解。而解读方式,他只打算告诉极少数、绝对可靠的关键人物。

与此同时,他通过萧平,以极其迂回的方式,开始将一些资源悄悄调动起来。不是丞相府的官帑,而是他多年为相,一些门生故吏、各地商贾感念其公正或出于利益结交,所形成的、隐于水面之下的人情网络和私人馈赠。几车看似普通的粮食、布匹、药材,被分别运往不同的方向;几封以探讨学问或问候旧疾为名的书信,被送往关东、荆襄、甚至巴蜀;一些身份干净、与“逆党”毫无瓜葛,却受过萧何恩惠或对其极度敬仰的游侠、商队护卫、乃至退隐老兵,接到了内容模糊、报酬丰厚的“护送货品”或“探访故友”的请求。

这一切,都在“相爷体恤民情、周济旧故”的模糊名义下进行,分散、琐碎,如同无数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帝国的土壤,流向那些需要滋润的、濒临枯萎的“根脉”。

萧何做得极其耐心,也极其谨慎。每一次调动,都经过反复推敲,确保看似合理,即便被查到,最多落个“滥用私谊”、“治家不严”的小过,绝不会直接牵连到“隐匿钦犯”的死罪。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皇帝的绣衣使者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如此频繁的、非常规的私下动作,不可能完全不引起注意。他只是在赌,赌皇帝目前还需要他这个“管家”来维持帝国的运转,赌那些细微的涟漪,在传到皇帝耳中时,已被其他更重要的“波浪”所掩盖。

他也知道,单凭他一人之力,能做的实在有限。名单上的人太多,分布太广,皇帝追索的决心又太大。他所能争取的,或许只是那么几个、几十个“意外”的幸存者,在浩劫的缝隙里,侥幸留下一线生机。

这就够了。

至少,当后世有人翻开这血迹斑斑的一页时,除了帝王的无情和功臣的惨烈,还能看到一点点挣扎过的痕迹,一点点未曾彻底熄灭的、属于“人”的温度。

这夜,萧何写完最后一条“指引”,将素绢用特殊方法处理,使其看起来只是一块未曾使用的普通绢布。他将其与羊皮名单、石墨分开放置。密室里只余下油灯如豆,和他沉重如铁石的呼吸。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三刻。

忽然,萧平急促而轻微的叩门声在密室外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相爷!相爷!不好了!沈……绣衣使者都尉沈狰,带人到了府门外,说是奉诏……请相爷即刻入宫!”

萧何的手猛地一抖,笔尖上一滴残余的“紫金墨”滴落在案几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无形的湿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沈狰亲自夤夜而来,奉的不是寻常口谕,而是“诏”。这意味着,皇帝已经不再仅仅是怀疑,而是掌握了某种确切的、足以打破君臣之间最后那层温情的“东西”。

是什么?是阿升那边走漏了风声?是听松阁的掌柜被盯上了?还是他调动资源的某条线路,被绣衣使者截获了?

无数的念头在萧何脑中电闪而过,但他强行将它们压了下去。此刻,慌乱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迅速将写有“指引”的素绢卷起,塞入密室一个隐蔽的夹层。羊皮名单和石墨则放入另一个更隐秘的暗格。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日别无二致。

“知道了。”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请沈都尉稍候,我更衣便来。”

打开密室的门,萧平苍白的脸映入眼帘。老仆的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恐惧。

萧何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卧房。他换上了正式的朝服,戴好冠冕。铜镜中的人影,清癯,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一股决绝的平静。

当他走出丞相府大门时,沈狰正按刀立于阶下。他身后是十余名黑衣绣衣使者,沉默如铁,在夜色和火把的光影中,仿佛一群来自幽冥的勾魂使者。

“萧相,”沈狰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针,“陛下有紧急诏命,请相爷速往宫中议事。得罪了。”他一挥手,两名绣衣使者上前,一左一右,虽未触碰萧何,却形成了夹持之势。

萧何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走下台阶,登上宫中派来的马车。马车周围,绣衣使者的骑兵无声围拢。

马车启动,朝着夜色中那巍峨而森严的未央宫驶去。街道空旷,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回响。萧何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袖中,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一枚贴身携带的、冰凉的玉璜。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沛县小吏时,刘邦赠予他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却承载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甬道。最终,停在了并非通常议事的温室殿,而是更深处、更隐秘的——天禄阁前。

天禄阁,皇家藏书之所,亦是皇帝私下召见心腹、处理绝密之事的地方。

沈狰上前,推开沉重的殿门。里面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萧何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殿内,刘邦背对着门,站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前,似乎正在翻阅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萧何,你来了。”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臣,奉诏觐见。”萧何躬身。

刘邦缓缓转过身。他手中拿着的,赫然是一卷打开的竹简。灯光下,萧何看得分明,那正是他前日“巡视漕渠”回来后,根据霸陵驿阿升提供的线索,以丞相职权,下令沿途关隘“加强盘查,注意形迹可疑之携家带口者”的例行公文副本。这种副本,丞相府和宫中档案都会留存一份。

“你这份公文,”刘邦将竹简轻轻放在旁边的书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写得很是时候啊。就在你下令加强盘查的次日,潼关守军就截住了一辆试图出关的马车。车上是一对姓郭的夫妇,和一个生病的孩子。”刘邦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萧何脸上,“孩子身上,搜出了这个。”

刘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陈旧的锦囊,倒出一枚小小的玉环。玉质普通,雕工也粗糙,但萧何一眼就认出,那玉环的样式,与已故淮南王英布生前常佩的一枚,极为相似,只是小了数圈,像是……孩童的饰物。

“那对夫妇,熬不过刑,招了。”刘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他们是英布旧部,受英布一名逃匿的宠妾所托,护送其幼子出关南下。那宠妾,便姓郭。”

萧何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霸陵驿那个“姓郭”的孩子!

“他们说,”刘邦向前走了两步,离萧何更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却更加迫人,“离京前,曾有人暗中递给他们一句话:‘出东门,勿走官道,南寻蓝田三槐。’这才改了路线,走了蓝田山路。可惜,还是没躲过去。”

蓝田三槐!

这正是萧何用“紫金墨”写在素绢“指引”上的第一条内容:“蓝田郭,南麓三槐。” 那是他预设的一个紧急联络点,接应人看到“郭”姓和“孩子”的特征,便会启动救助。这条指引,他只完成了书写,尚未传递出去!怎么可能泄露?除非……

除非那份“指引”,或者解读方法,已经以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被皇帝掌握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可怕的巧合?抑或是……有人背叛?听松阁掌柜?不,他不知道具体内容。萧平?他更不知情。阿升?他只知道有人打听“季”姓,并不知道“郭”姓和“蓝田”!

无数种可能和猜疑瞬间涌上心头,但萧何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丞相应有的镇定和困惑:“陛下,此言何意?臣下令加强盘查,乃是职责所在,以防逆党漏网。至于‘蓝田三槐’……臣不知是何人所说,亦不知其意。”

“不知?”刘邦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和森冷。“萧何,你我之间,到了此刻,还要打这哑谜吗?”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从案几下方,又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那卷公文副本旁边。

那是一块素绢。一块看起来干净洁白、毫无字迹的普通素绢。

萧何的瞳孔,在看见那素绢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在听松阁后巷,一个收夜香的老人车里发现的。裹在几卷废纸之中。”刘邦用手指点了点那素绢,“沈狰觉得蹊跷,便带了回来。朕起初也看不出什么。直到……”

他拍了拍手。

侧殿的小门打开,两名宦官押着一个浑身颤抖、面无人色的人走了进来。正是听松阁那个面白无须的掌柜!他显然已经受过刑,衣衫不整,脸上带着淤青,眼神涣散,一见到萧何和皇帝,便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相爷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那铜盒……那石墨……小人只是受人所托转交……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石墨!他招认了石墨!

萧何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但他依旧挺直脊背,看着那掌柜,沉声道:“陛下,此人确曾转交臣一盒古籍相关之物,乃是一位故友所赠。臣好古籍,人所共知。此物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刘邦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沈狰,让萧相看看,有何不妥。”

沈狰上前,拿起那块素绢,走到殿角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铜盆前。铜盆里燃着几段柏木,青烟袅袅。沈狰将素绢悬于柏烟之上,缓缓移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那空白一片的素绢。

忽然,掌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只见那洁白的绢面上,在柏烟的熏染下,渐渐浮现出几行深紫色的、清晰的字迹!

那字迹的内容是……

素绢之上,柏烟缭绕之中,深紫色的字迹如同从虚无中生长出来,一行行,清晰得刺眼。

那并非萧何所写的“蓝田郭,南麓三槐”之类的指引。

而是一份简短却致命的名单,旁边标注着接收钱粮物资的大致方向和接头暗号!其中几条,赫然与萧何这几日以私人名义调动资源的去向,隐隐吻合!

更让萧何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字迹的笔锋、架构、乃至一些细微的书写习惯——

与他自己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第六章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天禄阁内,柏烟依旧缓缓升腾,带着特有的苦香。那几行深紫色的字迹,在素绢上清晰无比,像一道道无声的惊雷,劈在萧何的眼前,也劈在整个死寂的大殿之中。

萧何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些字迹,大脑在极度的震惊中飞速运转。笔迹模仿?而且是能够模仿到连细微习惯都如此相似的、极其高明的模仿!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构陷!

是谁?谁有如此能力,又对他如此了解?谁能接触到他的私人信件或手稿来模仿笔迹?谁又能知道他利用石墨和柏烟的隐秘?听松阁掌柜?不,他若有此心机和能力,也不会轻易被绣衣使者拷问出来。是身边更亲近的人?萧平?不,老仆或许知道一些他的行动,但绝无可能模仿出这般以假乱真的笔迹,更不可能知道“紫金墨”的用法。那掌柜方才的招供,显然只知“石墨”是特殊之物,却不知具体用途。

电光石火间,萧何猛地想起一件事。数月前,他因整理历年奏疏存档,曾调阅过一批旧日文书,其中不乏他亲笔起草的草稿。当时,负责协助整理、誊录的,是丞相府下一位名叫“陈平”的年轻书佐,来自南阳,文笔敏捷,尤擅临摹。后来此人因“母病”请辞归乡,他还曾赐予钱帛……陈平……陈平?!

一个更惊人的念头炸开:留侯张良!张良闭门谢客已久,但以他之智,在朝中岂能没有耳目?他是否早已察觉皇帝清洗功臣的决心,也看穿了自己暗中救助的意图?这“陈平”,会不会是张良布下的一着暗棋?目的并非害他,而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皇帝面前“坐实”他的“罪行”,从而彻底斩断皇帝对他最后的信任,逼他要么彻底倒向皇帝,要么……走向绝路?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皇帝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刘邦生性多疑,又好权术,完全可能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他,或者,干脆借此机会,将他这个功高震主、又似乎开始“不听话”的丞相,一并清理掉?

无数种可能,带着冰冷的钩刺,在他心中绞缠。但此刻,任何迟疑和辩解,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萧何,”刘邦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却冰冷如霜,“现在,你可知这是何物了?这素绢,这笔迹,这‘紫金墨’的秘密,还有这几日你府中那些‘体恤旧故’的动作……你,还有何话说?”

萧何缓缓抬起头,脸上的震惊、困惑、痛苦,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知道,此刻否认、喊冤,都毫无意义。皇帝需要的是一个结果,而不是真相。

他离席,缓缓跪下,以额触地。朝服的广袖铺展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有罪。”

这三个字吐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又被抽走了一层。沈狰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瘫在地上的掌柜则彻底瘫软,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

刘邦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他盯着伏地请罪的萧何,眼神复杂难明。有怒意,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计划得逞后的松懈?

“有罪?”刘邦重复了一遍,“何罪?”

“臣有三罪。”萧何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响,“其一,臣不该因念旧情,私下接济那些与逆案或有牵连的故人之后,虽出于怜悯,却枉顾国法,有负陛下信任。其二,臣不该接受来历不明之物,私相授受,结交非人,以致授人以柄,陷自身于不忠不义。其三,”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臣不该……心存侥幸,自作聪明,以为些许小惠,可掩陛下天听,可平心中愧怍。臣……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他没有提笔迹模仿,没有提“紫金墨”的来历,更没有提任何关于“指引”和救助网络的具体细节。他将一切,都揽在了“念旧情”、“接济故人”这个相对模糊、也相对“情有可原”的层面上。同时,他点出了“接受来历不明之物”、“结交非人”,暗示自己是被人利用或设计了。

这是他在瞬间能做出的、最有利的应对。承认部分“错误”,将性质控制在“私德有亏”、“处事不周”的范围内,避免直接上升到“勾结逆党”、“欺君罔上”的谋逆大罪。同时,为可能的“反转”留下伏笔——他是被“非人”陷害的。

果然,刘邦沉默了片刻。萧何的这番请罪,既给了他台阶,也让他有些意外。他预想中萧何可能会百般抵赖,甚至激烈抗辩,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地认罪,且将罪名限定在了一个可轻可重的灰色地带。

“念旧情……”刘邦哼了一声,“萧何,你的旧情,念得可真够远的!念到了英布的孽子身上!念到了朕的刀锋之下!”

“臣知罪。”萧何再次叩首,“臣一时糊涂,酿成大错。然臣之心,天地可鉴,绝无丝毫悖逆之念。臣之所为,实乃妇人之仁,迂腐不堪,愿受陛下任何惩处,绝无怨言。”

“绝无怨言?”刘邦站起身,踱步到萧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何,你告诉朕,除了那郭氏幼子,除了这素绢上的几条线,你还暗中安排了多少?名单上那些名字,你究竟……插手了几分?”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皇帝要的是一个确切的答案,看他到底“陷”得有多深。

萧何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能感到刘邦目光的重量。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自己的生死,也可能决定那些他试图救助的人的生死。

“臣惶恐。”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并非全然伪装,“臣确有接济之举,然多是通过些许钱粮,助其远离长安这是非之地,或隐姓埋名,苟全性命于乱世。具体安排,臣并未深涉,一则力所不逮,二则……亦知此事千系重大,不敢过于牵连。至于名单……臣手中那份呈予陛下的,便是臣所知之全部。其余……臣实不知,亦不敢问。”

他再次强调了“接济”而非“营救”,强调了“力所不逮”和“不敢过于牵连”,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有心无力、最终只做了些边缘帮助的“糊涂老好人”。同时,他咬死自己交给皇帝的那份名单是“全部”,否认持有或知晓更详细的名单。

刘邦久久没有言语。天禄阁内,只剩下柏木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刘邦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寒意:“萧何,你起来吧。”

萧何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垂着头。

“你追随朕多年,劳苦功高。”刘邦背过身,望着那排书架,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朕不想做一个鸟尽弓藏的君王。但朕的江山,不能有丝毫隐患。你今日所为,已触朕逆鳞。”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故:“丞相之位,你暂且卸下,回府思过。一应印信符节,交由御史大夫暂行掌管。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门半步。府中一干人等,亦需严加管束。”

这是软禁。削权,禁足。

萧何心中反而一松。至少,目前没有下狱,没有直接论死。这给了转圜的时间。

“至于你那些‘念旧情’的勾当,”刘邦的声音冷了下去,“绣衣使者会继续追查。所有牵扯其中的人、物、线,朕要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沈狰。”

“臣在。”沈狰躬身。

“萧相年事已高,回府‘静养’。你派人‘护送’,并‘协助’萧相,理清这些时日往来人等的账目。务必……细致。”刘邦特意加重了“护送”、“协助”、“细致”几个词。

“臣,遵旨。”沈狰领命,目光扫过萧何,冰冷无波。

这是监视,也是搜查。皇帝要趁他失势被禁,彻底清查他的府邸和人际关系网,揪出所有可能的线索。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萧何再次叩首,声音沉痛。

“退下吧。”刘邦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多看萧何一眼。

萧何在两名绣衣使者的“陪同”下,缓缓退出天禄阁。走出殿门,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来时乘坐的马车还在,但车夫已换成了绣衣使者的人。

回府的路上,长安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和兵卒的身影偶尔闪过。萧何坐在车内,闭着眼睛,看似疲惫,脑中却在急速盘算。

软禁和搜查,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温和”。皇帝没有立刻下杀手,说明他对自己的“供词”至少信了部分,或者,皇帝还需要他活着来稳定朝局,或者……引出更多藏在暗处的人。

那方伪造的素绢是关键。它证明了两点:第一,有人要置他于死地,而且手段高明,对他的行动和笔迹极为了解。第二,皇帝虽然展示了这“证据”,却并未立刻以此定罪,反而接受了“念旧情”这个相对轻巧的说法,这说明皇帝可能也对这“证据”的来源存有疑虑,或者,这根本就是皇帝自己布的局,意在警告和掌控,而非立刻斩杀。

无论是哪种,他目前的危机暂时缓解,但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面。沈狰的搜查,将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密室能否守住?夹层和暗格是否足够隐蔽?萧平和其他知情的仆役,能否扛住绣衣使者的盘问?

还有……那些他刚刚开始铺设的“线”,那些可能已经动身、或在等待接应的“根苗”,如今失去了他这个中枢的指挥和资源调配,又将如何?那伪造的素绢上提到的几条线,是否已经暴露?需要立刻切断吗?如何传递警告?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丞相府到了。夜色中,府邸的门楣依旧高大,却透着一股萧瑟之气。门前已有绣衣使者的人把守。沈狰亲自“送”萧何入府,随即,一队队黑衣使者无声散开,开始控制府中各门、通道,并“客气”地请所有仆役聚集到前院听候问话。

萧何被“请”回自己的书斋。书斋外,两名绣衣使者按刀而立。

坐在熟悉的案几后,萧何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他必须尽快理清思路,找到破局的关键。

那方伪造的素绢,是突破口。谁能模仿他的笔迹到如此地步?谁能知道“紫金墨”和柏烟显影的秘密?谁又有动机和能力,将这样一份伪造的“罪证”,恰好送到皇帝手中?

陈平?张良?还是……皇帝身边的某个近臣?

他需要信息,需要外界的风声。而此刻,他被完全隔绝了。

就在此时,书斋的门被轻轻叩响。萧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相爷,沈都尉说……要清查书斋。老奴……老奴可否进来,先为相爷收拾一下?”

萧何心中一动。萧平此刻要求进来,绝不仅仅是“收拾”那么简单。老仆或许有急事要禀报,或者,找到了某种传递信息的机会?

“进来吧。”萧何沉声道。

门被推开,萧平端着茶盘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名绣衣使者,就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室内。

萧平放下茶盘,手脚有些僵硬地开始整理案几上散乱的文书。他背对着门口的绣衣使者,借着身体的遮挡,手指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在擦拭案几时,用湿布在桌面上划了两个字,旋即擦去。

萧何的目光一直落在萧平的手上,看得分明。

那两个字是:

“鼠须。”

第七章

鼠须。

萧何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略带不耐地挥了挥手:“不必整理了,沈都尉既要查,便由他查便是。你且退下。”

萧平躬身,端起茶盘,低着头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敢再看萧何一眼。

门重新关上。萧何端起萧平送来的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凑到唇边,借以掩饰心绪的剧烈波动。

鼠须笔匠。

这是他写在“紫金墨”指引素绢上的第四条内容:“临淄市掾,鼠须笔匠。” 这是一个预设的、层级较高的联络点或中转站,负责接收和传递更核心的信息,或者协调较大规模的援助行动。知道这个地点和代号的,理论上只有他自己,以及……将来他可能亲自告知的、极少数核心传递者。

萧平为何会突然暗示这两个字?是有人通过某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将这两个字传递到了府中,交给了萧平?还是萧平自己从什么地方察觉到了端倪?

更重要的是,“鼠须”二字在此刻出现,意味着什么?是警告他这个点可能已经暴露或即将被调查?还是……这个点本身,就是破解当前危局的一个关键?

临淄,齐地故都,如今是东方重镇。市掾,管理市场的低级官吏,毫不起眼。鼠须笔匠,顾名思义,制作毛笔的工匠,以鼠须制笔者,工艺精细,但绝非显贵。这样一个组合,作为秘密联络点,确实足够隐蔽。

谁在临淄?谁值得动用“鼠须”这个点?张良归隐后,据说常在齐地云游。难道真的是他?如果“陈平”是张良的人,那么“鼠须”这个点,是否也掌握在张良手中?萧平得到的暗示,是否来自张良?

如果是张良在幕后,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借皇帝之手除掉自己?不像。张良若想害他,有更多更直接的方法,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留下“鼠须”这样的线索。那么,是示警?还是……合作?

合作什么?共同应对皇帝的清洗?张良早已超然物外,为何要再次卷入?

无数疑问盘旋。但“鼠须”二字,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萧何看到了一丝并非全然绝望的可能。至少,他不是独自在战斗。至少,外界的信息,还能以某种他尚未完全明了的方式,渗透进这被严密监视的府邸。

他必须利用这一点。

接下来的两天,丞相府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战场。绣衣使者的搜查细致而冷酷。从库房到账房,从仆役居所到厨房柴堆,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沈狰亲自坐镇,所有搜出的文书、信件、甚至便条,都被逐一登记、查验。仆役们被分开问话,问题刁钻反复,稍有矛盾或迟疑,便会引来更严厉的盘诘。府中气氛压抑至极,人人自危。

萧何的书斋和卧房是重点。沈狰甚至命人仔细检查了墙壁、地板和家具,看是否有夹层或暗格。萧何冷眼旁观,心中却紧绷着弦。那间密室入口极其隐蔽,设在书斋内一座多宝阁之后,机关与一个看似寻常的、用来固定书架的木楔相连,需要以特定角度和力度同时按压两处不起眼的木纹才能开启。这是他多年前请巧匠精心设计,连萧平都不知具体开启方法,只知相爷偶尔会独自在书斋“静思”良久。

搜查者几次经过那多宝阁,甚至挪动过旁边的书籍,却并未发现异常。萧何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机关的隐秘性经受住了考验。

然而,搜查并非一无所获。沈狰从一个负责采买的二等仆役房中,搜出了几锭来历不明的银饼,上面没有任何印记。仆役支支吾吾,说不清来源,只说是“路上捡的”。沈狰自然不会相信,立刻将其带走严加审讯。

萧何知道,那可能是他之前通过萧平,暗中让人变卖一些不太起眼的私人物品,换取资金时流出的银饼,因需掩人耳目,故而熔去印记。这虽不能直接证明什么,却坐实了他近期有“异常”的财物流动。

更麻烦的是,沈狰似乎对萧何近期的“人际往来”格外感兴趣。他列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都是近期与丞相府有过接触的人,从朝中同僚、地方官吏,到商贾、学者,乃至送菜贩浆者流。他要求萧何逐一说明与这些人的关系、往来事由。

这份名单里,赫然有“东市听松阁掌柜”,有霸陵驿驿丞的名字(虽未具体到阿升),甚至还有几个萧何确实暗中托付过“护送货品”的游侠头领的化名!

萧何心中一凛。绣衣使者的情报网络,远比他想象的更缜密、更深入。皇帝对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只能尽量以“公务往来”、“学问交流”、“寻常采买”等理由搪塞过去,对于一些实在敏感的名字,则推说“记不清了”或“或许门房有记录”。沈狰并不逼问,只是将他的回答一一记录在案,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让萧何感到阵阵寒意。

他知道,沈狰在搜集“证据链”,哪怕每一环都看似薄弱,但积累起来,足以构成一幅对他不利的图景。

第三天午后,沈狰再次来到书斋。这次,他手中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绢书密报。

“萧相,”沈狰的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临淄传来消息。您可知,临淄西市有一位姓胡的笔匠,擅制鼠须笔,在文人中小有名气?”

萧何正在翻阅一卷似乎永远看不完的户籍册,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面露疑惑:“鼠须笔?略有耳闻。沈都尉何以问起这个?可是与逆案有关?”

沈狰盯着萧何的眼睛,缓缓道:“就在三日前,这名胡姓笔匠的作坊,深夜遭了贼。贼人并未盗取财物,却将作坊内一批尚未完工的毛笔、一些制笔原料,以及……几封无关紧要的订货信件,翻得乱七八糟。当地亭长初以为寻常窃案,但勘察后发现,贼人似乎在有目的地寻找某样东西。更巧的是,就在案发前两日,有一名自称从长安来的行商,曾向这胡笔匠订购一批特制的鼠须笔,要求笔杆刻暗纹,交货日期和方式都颇为诡异。那名行商,在案发后便消失无踪。”

萧何心中波澜骤起。临淄,“鼠须”笔匠,果然出事了!而且,事情就发生在他被软禁、搜查的这几天!那名“长安来的行商”,是谁的人?是皇帝派去试探或搜查的绣衣使者?还是……其他势力?贼人的目的,是寻找“鼠须”这个联络点可能藏匿的秘密信息吗?他们找到了吗?

“竟有此事?”萧何皱起眉头,放下竹简,“临淄距此千里之遥,一桩窃案,何劳都尉亲自过问?莫非……那行商或笔匠,与长安的什么人有牵连?”

沈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下官只是觉得巧合。萧相近日,可曾托人往临淄带过什么东西?或者,可有临淄的故旧,与相爷提起过这位笔匠?”

“老夫年迈,久不亲制文书,所用笔墨皆由府中采办,何须远求临淄笔匠?”萧何摇头,“至于故旧……临淄故人倒有几个,但多是谈论经史,或是问候起居,未曾提及什么笔匠。”他反问道,“沈都尉特意提起此事,可是怀疑老夫与这窃案有关?抑或……怀疑老夫通过一个笔匠,传递什么消息?”

沈狰笑了笑:“萧相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凡有疑点,皆需查证。既然萧相不知,那便罢了。”他收起绢书,“只是提醒萧相,如今多事之秋,有些人、有些事,看似微不足道,或许背后就藏着惊天的牵连。萧相‘静养’期间,还是少些操劳,少些……牵挂为好。”

说完,他拱手一礼,退出了书斋。

萧何独坐案后,指尖冰凉。沈狰的话,句句是警告。“鼠须”点不仅暴露,而且可能已经被破坏或监控。那名消失的“长安行商”,极有可能是绣衣使者,他们或许没能当场找到确凿证据,但已经盯死了这个点。沈绛故意将此事透露给他,既是试探,也是一种心理压迫——你看,你的秘密据点,我们知道了。

那么,萧平收到的“鼠须”暗示,是从何而来?是“鼠须”点在被破坏前,发出的最后预警?还是其他知情人,在设法提醒他?

无论如何,“鼠须”这条线,暂时不能用了。甚至可能,所有他预设的“指引”点,都不再安全。皇帝和绣衣使者,似乎已经掌握了他行动的某些模式和关键词。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陷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嗒,嗒嗒,嗒。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萧何猛地抬头,看向窗户。声音来自书斋侧面一扇很少开启的高窗。那是……很多年前,他与某个身份特殊的人物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那个人,按理说早已不在人世,或者远在天边!

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暗号再次响起,规律依旧。

不是幻觉。

萧何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门外有绣衣使者把守。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到那扇高窗下。窗棂紧闭,从内插着销子。

他踮起脚,用手指在窗棂内侧,同样以三短一长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两下。

窗外静默了片刻。然后,一片薄如蝉翼、边缘不规则的绢片,从窗棂上方极窄的缝隙里,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飘飘悠悠,落在萧何脚边。

萧何迅速捡起绢片,握在掌心。他侧耳倾听门外,并无异常动静。他回到案几后坐下,展开绢片。

绢片很小,上面只有用炭条画出的、极其简略的几笔线条,像一幅幼稚的涂鸦:一个圆圈,旁边几条波浪线,圆圈上点了一个点,波浪线某一处打了个叉。

没有任何文字。

但萧何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顷刻间冻结成冰。

他认得这幅“画”。

圆圈代表未央宫。波浪线代表渭水。渭水某处打叉,指的是渭水北岸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那是很多年前,汉军还定三秦时,他与刘邦、张良等极少数核心人物,商议绝密军机的一处临时营址。后来那里被废弃,逐渐被人遗忘。圆圈上点了一个点,可能指的是宫中的某个人,或者……某个时间点?

这幅画想告诉他什么?未央宫和渭北旧营址有关联?宫中有变?还是……约定在渭北旧营址相见?这怎么可能?他现在被软禁府中,插翅难飞!

但传递这幅画的人,用了只有他们几人才知道的旧日暗号和地点,其身份和意图,呼之欲出!

张良!只有张良,才知道这个暗号和旧营址!也只有张良,有这种神出鬼没、将消息送入这被严密监视的丞相府的能力!

子房(张良字)没有置身事外!他一直在关注,甚至……在行动!

那么,“鼠须”点的事,他是否也知道?那伪造的素绢笔迹,是否与他有关?他此刻传递这晦涩的图画,是示警,还是另有谋划?

萧何将绢片紧紧攥在手中,炭迹沾染了掌心。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混合着激动和极度不安的战栗。棋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而他,这个看似陷入绝境的棋子,或许并非没有翻盘的可能,只是这翻盘的代价和路径,隐藏在更深沉的迷雾之后。

他需要弄明白这幅画的全部含义。他需要与外界,尤其是与张良,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但如何做到?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案几上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灯油将竭,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形。

第八章

夜深如墨。

丞相府内一片死寂,只有巡夜的绣衣使者脚步声,规律而冰冷地回荡在廊庑间。书斋的灯火早已熄灭,黑暗中,萧何和衣躺在榻上,看似沉睡,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子时过后,脚步声的频率似乎发生了变化,间隔拉长,且逐渐远去。沈狰不可能让守卫彻底松懈,但长时间的高度戒备总会产生疲劳和空隙。萧何需要的,就是这短暂的空隙。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点燃灯火,借着从窗纸透入的微弱天光,摸到书斋角落的多宝阁前。他的手熟练地抚过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木纹,在某两道纹理的交汇处,指尖同时用力,以特定的角度按下。

“咔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多宝阁旁边的一整面书架,连同后面看似坚实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漆黑的密室入口。

萧何闪身而入,墙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密室里空气混浊,带着尘土和旧帛书的气味。他摸索着点燃了一盏预留的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方狭小的空间。四壁是厚重的石砖,除了他进来的暗门,别无出口。这里存放着他最机密的私人档案、一些重要的信物,以及……他此刻急需的东西。

他没有去动那些档案,而是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半嵌入墙壁的厚重铁柜。他取出贴身收藏的一把奇形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铁柜门沉重地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几套叠放整齐的、半旧甚至打着补丁的粗布衣物,一些易容用的简单材料(如胡须、改变肤色的药膏),几包应急的干粮和清水,以及一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长条形物件。

萧何取出那长条形物件,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柄连鞘的短剑,剑鞘陈旧,没有任何装饰。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寸许。剑身黝黑无光,却透着一股沉凝的寒意。这不是装饰品,而是很多年前,乱世之中,用于防身的利器。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了。

他将短剑重新包好,缚在腰间,外面用宽大的深衣遮掩。然后,他迅速换上一套深灰色的、带有连帽的粗布袍服,用特制的药膏略微加深了面部和手部的肤色,粘上两撇花白的假胡须,最后将一块旧头巾仔细包在头上,遮住大半面容。

镜鉴模糊,但映出的人影已与平日里那位峨冠博带的萧丞相判若两人,更像一个饱经风霜、沉默寡言的老年杂役或落魄文人。

他没有立即离开。他再次走到铁柜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檀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几枚不同形制的印鉴,都不是他的丞相印或官印,而是些私人用途或早已废弃的旧印。其中一枚,是青玉质地,雕工古拙,刻着一个“季”字。

季。

萧何拿起这枚“季”字印,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质。这不是他的印。这是很多年前,一位故人赠予他的信物。那位故人,早已不在。但这枚印,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他将印鉴小心收入怀中。然后,他吹熄油灯,密室内重归黑暗。

他并没有走向进来的暗门。相反,他走到密室另一侧的墙壁前,伸手在靠近地面的几块砖石上依次按压、旋转。又是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墙角的一块地砖微微下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能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从洞中涌出。

这是一条极其隐秘的逃生甬道。当年建造这间密室时,他假借修缮府邸排水沟渠的名义,秘密开凿了这条通往府外荒废民宅地窖的通道。知道这条通道存在的,只有他和当年的那位工匠,而那位工匠,在工程结束后不久,便“意外”染病亡故了。这是他为最坏情况准备的最后退路,从未想过真有一天会用上。

萧何毫不犹豫,俯身钻入洞口。洞口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甬道内伸手不见五指,狭窄低矮,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他只能凭借记忆和触感,摸索着向前爬行。粗糙的土石摩擦着衣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味。他不知道爬了多久,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压抑中变得模糊。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空气也略微流通了些。他加快速度,爬到尽头。这里是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推开木板,外面是一个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的地窖。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木板,侧耳倾听。地窖上方静悄悄的。他爬出地道,将木板复原,掩盖好痕迹。地窖有一架木梯通往上方。他屏息凝神,攀上木梯,顶开地窖入口的盖板。

外面是一间破败的、显然久已无人居住的土屋。月光从没有窗纸的窗户透进来,照亮满屋的灰尘和蛛网。这里位于丞相府后街的僻静角落,早已荒废。

萧何轻轻推开虚掩的、快要散架的屋门,闪身来到街上。深夜的长安城,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寂静无声。寒风卷过空荡荡的街道,吹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他拉低帽檐,辨明方向,朝着长安城东面快步走去。他不能走城门,此刻城门早已关闭,且有重兵把守。他的目标是东城墙下一段相对低矮、且靠近排水涵洞的旧墙段。那里防守相对薄弱,而且……他记得那里有一个因为年久失修而略有松动的砖石缝隙,孩童或身材瘦小者或可勉强钻过。他年迈体衰,本不可能,但他早有准备。

他如同一个幽灵,穿行在坊墙之间的阴影里,避开偶尔经过的巡夜队伍。对长安城街道巷陌的熟悉,此刻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接近东城墙时,他躲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柴垛后观察。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士兵持戈而立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剪影。但在他记忆中的那段旧墙附近,似乎守卫的间隔要稍大一些。

他耐心等待着。当墙头两名士兵交错而过,背向而行,视线出现短暂盲区的刹那,他如同离弦之箭(以他年龄所能达到的极限),冲向那段旧墙根。他早已看好位置,那里杂草丛生,几块墙砖明显凸出松动。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皮质的小包,倒出一些滑腻的黑色膏状物,涂抹在肩膀、手肘等可能摩擦到的部位。这是特制的润滑油脂。然后,他用那柄短剑的剑鞘,插入砖石缝隙,用力撬动。一块砖松动了,再一块……一个勉强能让他侧身挤过的孔洞露了出来。他毫不犹豫,收起短剑,深吸一口气,收缩身体,向那狭窄的孔洞钻去。

粗糙的砖石刮擦着衣物和涂抹了油脂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奋力向外挤。几块松动的砖石被他挤得簌簌落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什么人?!”墙头上立刻传来一声厉喝,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武器碰撞声。

萧何心中大急,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挣,整个人终于从墙洞中滚了出去,跌落在墙外的荒草沟里。几乎同时,墙头上探出几个脑袋,火把的光芒扫了下来。

“下面有动静!”

“好像有人!”

“放箭!”

几支弩箭嗖嗖射下,钉在萧何身旁的泥土里,溅起碎草。他不敢停留,也顾不得浑身疼痛和狼狈,连滚爬起,借着沟壑和夜色的掩护,向着东面那片黑沉沉的、尚未完全开发的野地树林,拼命跑去。

身后传来士兵的叫喊声和开城门的嘈杂声,显然追兵已经出动。但他知道,只要钻进前面那片广袤的、地形复杂的野地,追兵在黑夜中想要找到他,便如大海捞针。

冰冷的夜风灌入口鼻,肺叶火辣辣地疼,年老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萧何的脚步却异常坚定。他怀中那枚“季”字印,和那幅神秘的涂鸦绢画,像两团火,灼烧着他的胸口,驱散着冬夜的严寒和逃亡的恐惧。

他必须赶到渭水北岸那个旧营址。

他必须见到张良,或者,见到留下那幅画的人。

真相,或许就在那里等待着他。

第九章

渭水在冬夜里流淌,声音沉闷而辽远,像大地沉睡的鼾声。北岸的荒野,衰草覆霜,树木凋零,在惨淡的月光下伸展着狰狞的枝桠。寒风呼啸着掠过原野,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萧何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跋涉。粗布袍服早已被荆棘划破,沾染了泥泞和霜雪。逃离城墙时的擦伤和剧烈奔跑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凭着多年前的记忆和对方向的模糊判断,朝着那个早已湮没在时光中的旧营址摸索前进。

身后长安城的方向,早已看不见火光,听不到追兵的声音。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绣衣使者和城防军绝不会轻易放弃搜索一个“逃犯”,尤其是他这个身份的逃犯。天亮之前,他必须找到地方藏身,或者抵达目的地。

终于,在穿过一片枯死的芦苇荡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略高的土丘。土丘背风面,隐约可见一些残破的、半埋入土的木桩和石块轮廓,还有几处早已坍塌、被荒草覆盖的土灶痕迹。

就是这里了。汉军还定三秦时,他们曾在此驻扎月余。那时,刘邦还是汉王,项羽还雄踞天下,张良的谋略如天外飞仙,韩信的将才初露锋芒……多少豪情,多少算计,都曾在这简陋的营地里酝酿。如今,营址荒芜,故人零落,只剩下寒风凭吊。

萧何喘着粗气,靠在一截半倒的木桩上,警惕地环视四周。除了风声草动,一片死寂。没有张良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其他人存在的迹象。

难道他理解错了那幅画的意思?或者,张良并未亲至,只是在此留下了进一步的讯息?

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开始在废墟中仔细搜寻。月光时明时暗,给搜寻带来了困难。他检查了那些残存的灶台,翻动了几块可能藏物的石板,甚至查看了几棵老树的树洞,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怀疑自己是否过于冒险、且徒劳无功时,他的脚踢到了一块略微凸起、似乎有些松动的石头。他蹲下身,拨开石头周围的浮土和枯草。石头下面,压着一小片颜色与周围泥土略有不同的皮革。

他拿起皮革,就着月光仔细辨认。皮革的一面,用炭条画着另一幅更简略的图:一个箭头,指向土丘的西北方向,箭头末端画了三道短竖线。

箭头指向西北。三道短竖线……代表距离?还是时间?抑或是某种标记?

萧何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更深的荒野,更密集的枯树林,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

没有退路了。他只能按照指示前行。

他裹紧破旧的袍服,朝着西北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更加艰难,体温在迅速流失,饥饿和干渴也开始折磨他。但他握紧了怀中的短剑和那枚“季”字印,继续前进。

大约走了三四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柏树林。柏树在冬季依旧苍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肃穆。看到柏树,萧何心中一动,想起了“紫金墨”遇柏烟乃显的特性。

他走入柏树林。林内光线更暗,空气中弥漫着柏树特有的清苦香气。他放慢脚步,仔细查看。终于,在一棵格外粗壮、需数人合抱的古柏树下,他看到了那三道短竖线——那是用利器新鲜刻在树皮上的三道划痕,与皮革上的标记一致。

古柏的根部,有一个被荒草和落叶半掩的树洞。萧何走近树洞,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他将其取出,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铜管,与他从听松阁得到的那只铜盒样式不同,更细更长。

他拧开铜管的密封盖,从里面倒出一卷极细的素绢。这一次,上面有字,是用普通的墨书写,字迹清瘦峻拔,他认得,正是张良的手笔!

“见字如晤。君既至此,可见决心。长话难叙,谨告三事:一、宫中之变,起于‘旧墨’。非指石墨,乃指‘季’印故人之后。陛下已疑其踪。二、临淄‘鼠须’乃饵,沈狰所查行商即其属下,意在诱君或君之关联者现身,彼已布网。三、欲破局,需直面‘旧墨’之源。其人或在渭北,或已知君至。慎之,慎之。阅后即焚。子房。”

字迹简短,信息却如惊涛骇浪,冲击着萧何的心神。

第一,“宫中之变,起于‘旧墨’。” 这里的“旧墨”,不是指石墨,而是指“季”印故人之后!陛下已经怀疑其行踪!季印故人……果然,皇帝对“季”这个姓氏产生了联想和追查!那对绣衣使者追查的“季”姓夫妇和孩子,恐怕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皇帝真正在意、甚至可能恐惧的“旧墨”之源!这“故人之后”,究竟是谁?与那枚“季”字印的原主,是何关系?为何会让皇帝如此忌惮?

第二,临淄“鼠须”果然是陷阱!沈狰透露此事,是故意为之,意在钓鱼!那名“长安行商”就是绣衣使者,他们破坏“鼠须”点,与其说是搜查,不如说是制造动静,吸引可能与萧何有关的人前去探查或补救,从而顺藤摸瓜!好险!若非张良示警(萧平收到的“鼠须”暗示,恐怕也是张良设法传递,意在提醒他此点危险),他或他手下的人贸然联系“鼠须”,必坠彀中。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欲破局,需直面‘旧墨’之源。其人或在渭北,或已知君至。” 张良的意思是,解决当前危机的关键,在于找到那个“季”印故人之后,那个让皇帝不安的“旧墨”之源。而这个人,可能就在渭北,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他萧何来到了这里!

萧何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猛地抬头,环视幽暗的柏树林。除了风声树影,依旧空无一人。但张良绝不会无的放矢。“或已知君至”……难道,从他踏入这片荒野开始,甚至更早,从他逃离丞相府开始,就已经在别人的监视之中?

是敌是友?是那个“旧墨”之源?还是皇帝的追兵?

他迅速将素绢卷起,就着铜管内残留的一点火绒(显然是张良贴心准备的)和一块燧石,点燃了素绢。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疲惫而紧绷的脸,旋即熄灭,素绢化为灰烬。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无论那个“旧墨”之源是敌是友,此地都不宜久留。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出柏树林时,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突兀地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待多时:

“萧丞相,深夜至此荒郊,好雅兴。”

萧何浑身一僵,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短剑柄上。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透过柏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林间空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棵粗大的柏树后转了出来。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劲装,外罩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头上戴着厚厚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颌的线条坚硬,以及……一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阁下是?”萧何沉声问道,声音因干渴和紧张而嘶哑。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萧何三丈外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显示了来人的谨慎和老练。

“丞相不必紧张。”那人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年纪,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质感,“若我要对丞相不利,方才您看信时,便已得手。”

萧何没有放松警惕:“足下何人?何以知我身份?又何以在此?”

那人似乎笑了笑,毡帽下的阴影动了动:“我是何人?丞相怀中那枚‘季’字印,可还认得?”

萧何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果然知道“季”字印!他就是张良所说的“旧墨”之源?“季”印故人之后?

“此印乃故人所赠。”萧何紧紧盯着对方,“足下与赠印之人,是何关系?”

“关系?”那人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毡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稀能看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年纪大约四十上下,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忧悒和风霜之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深深的、早已愈合的旧疤,让他的眼神平添了几分凌厉。“这枚印,本该是我的。赠印之人,是我的父亲。”

父亲?萧何脑中疾闪。这枚“季”字印的原主,是……季布?那个以“一诺千金”闻名、曾是项羽麾下大将、后归降刘邦,最终却因故被诛的季布?不对,季布似乎无子,至少没有听说有成年之子幸存。而且季布是楚人,并非关中或巴蜀口音。眼前此人,口音略带关西腔调。

“敢问令尊名讳?”萧何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伸向萧何。月光下,那也是一枚印鉴,大小、形制,竟与萧何怀中的“季”字印,极为相似!

“家父名讳,已随刀兵尘土,不必再提。”那人缓缓道,“丞相只需知道,家父临终前,将此印一分为二,一枚刻‘季’字,交予可信之人保管;一枚刻‘……’字,留予我傍身。并言:若天下太平,则此印永沉;若汉室相疑,旧臣见诛,则持‘季’字印者,或可为我儿一线生机。”

他翻过手掌,将印鉴的刻字一面朝向月光。萧何凝目望去,那印上刻的,并非汉字,而是一个古老的、弯弯曲曲的符号——那是巴蜀一带某些古老部族使用的图腾文字!

萧何的呼吸骤然停止。他认出了那个符号!很多年前,他辅佐刘邦还定三秦、经营巴蜀时,曾与当地一位极有影响力的部族首领有过深入交往,得其助力良多。那位首领,似乎就姓……一个非常古老的姓氏,其族徽正是此类符号!后来天下纷争,那位首领及其部族逐渐淡出,据说其人在楚汉之争中保持了中立,但也因此,在汉朝建立后并未得到显封,逐渐湮没无闻。难道……

“你是……巴蜀霰云部,少族长?”萧何失声道。他记得那位首领的儿子,当年还是个少年,英气勃勃,曾随父来访,他还亲手赠过一柄短剑……等等!短剑!

萧何猛地看向自己腰间,又看向对面那人。那人的目光,也落在了萧何腰间的短剑上,眼神复杂。

“看来丞相还记得。”那人,或者说,昔日的霰云部少族长,如今的亡命之徒季煊(萧何此刻才恍然,或许“季”是化姓,其本名与部族有关),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当年丞相赠剑,勉励我辈少年当胸怀天下。却不曾想,天下既定之日,便是鸟尽弓藏之时。不仅韩信、彭越等功高之臣难逃劫数,便是家父这等偏安一隅、未曾助楚亦未曾全力助汉的边荒首领,也因‘可能怀异志’、‘旧部甚众’的猜疑,被寻了个由头,族灭家亡。唯有我,侥幸逃得一命,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十余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蕴含着无尽的悲愤与苍凉。

萧何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了身后的柏树上。巴蜀霰云部……他当年确实与之交好,得其粮草、情报之助。后来天下已定,他也曾隐约听到该部因“交通诸侯”(可能是与某些异姓王有过正常往来)而被朝廷猜忌,最终首领被诛,部众流散的传闻。但他身为丞相,日理万机,且此事涉及边地部族,并非他直接管辖,也未深究。竟不知其中还有如此惨烈的内情!而首领之子,竟化名“季煊”,流落关中,成了皇帝心头一根刺,所谓的“旧墨”之源!

原来如此!原来皇帝真正忌惮的“旧墨”,并非那些功高震主的猛将,而是这些散落民间、知晓某些旧日隐秘(比如当年刘邦与各方势力之间的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或承诺)、且可能具有潜在号召力的“故人之后”!季煊背后是一个曾经有影响力的部族,虽已星散,但其血脉和旧部网络,在皇帝看来,或许比一两个孤立的功臣之后,更具威胁!

所以皇帝要追查“季”姓夫妇和孩子!所以那份伪造的素绢上,要模仿他的笔迹,坐实他“勾结”这类危险人物的罪名!这一切,都是为了彻底清除像季煊这样的“隐患”!

而张良让他来直面“旧墨”之源,是因为……季煊手中,可能握有足以改变局面的东西?或者是,唯有取得季煊的谅解或合作,才能解开皇帝的心结(或找到反击的武器)?

“季……公子,”萧何艰难地开口,改了称呼,“令尊之事,我……确有失察之过。然陛下……陛下对公子之事,何以如此执着?公子这些年来……”

季煊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丞相是想问,我这些年来,是否在暗中联络旧部,图谋不轨?是否掌握了什么不该掌握的秘密,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寝食难安?”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萧何:“我可以告诉丞相,我父虽亡,霰云部星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年,我隐姓埋名,辗转各地,确有一些忠贞旧部,甘冒奇险,为我提供庇护,传递消息。我也确实知道一些……陈年旧事。比如,当年鸿门宴前,刘邦遣使与我父密谈,许以‘若得关中王,必保霰云永镇巴蜀,自治其民’的诺言。比如,垓下之战后,某些不便言说的财货交割,经由我部之手,流向了某些人的私囊……”

萧何的脸色变得煞白。这些隐秘,任何一件抖落出来,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损害皇帝“豁达大度”、“光明磊落”的形象,甚至动摇其即位的部分法理性(尤其涉及与地方势力私相授受的承诺)。难怪皇帝如此忌惮!

“但我季煊,从未想过以此要挟,更无意复什么血仇,搅动天下。”季煊的语气忽然变得疲惫而苍凉,“我只想活下去,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或许……为我那冤死的父亲和部众,讨一个公道,求一个清白之名。可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也不可得。皇帝陛下的绣衣使者,像猎狗一样追踪了我十年!与我稍有接触者,皆遭横祸!我如同活在黑暗里的鬼魅,不见天日!”

他猛地掀开羊皮袄的一角,露出腰间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这是半月前,在洛阳附近,绣衣使者留下的。若非一位故人冒死相救,我已成渭水浮尸。”

萧何看着那道伤口,心中五味杂陈。皇帝的猜忌和清洗,已经扩大到了如此程度,连季煊这样并无实权、只想苟活的前朝遗孤,都不放过。而自己之前的暗中救助,在皇帝看来,恐怕不仅是“念旧情”,更是“勾结隐患”,罪加一等。

“季公子,”萧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你今夜引我来此,想必并非只为叙旧,或控诉不公。子房先生信中说,欲破局,需直面‘旧墨’之源。公子……有何以教我?又有何所求?”

季煊盯着萧何,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丞相果然快人快语。我引你来,确有所求,亦有所予。”

“所求者,非为我自己。”季煊的声音低沉下去,“绣衣使者追索日紧,我自知难逃罗网。但我妻子,还有我那年仅七岁的孩儿,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化名郭氏,藏匿乡间,前日……前日已被沈狰的人截获,押回长安了,是吧?”

萧何默然,点了点头。霸陵驿那一线,果然断了。

季煊眼中闪过极度的痛苦,但很快被决绝取代:“我死不足惜。但求丞相,若能脱得此次大难,将来……将来若有万一之机,请设法保全我妻儿性命。不要让他们因我之故,沦为官奴,或惨死狱中。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萧何肃然:“若萧何侥幸不死,必尽力为之。”这承诺,重于千钧。

“好!”季煊吐出一个字,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筒状物,递给萧何,“此为我‘所予’。里面是家父当年与汉王……与陛下往来信函的副本,以及我部记录的某些财货、人员往来的详细账目。原件早已被毁,这些副本,是我父临终前秘密誊录保存,以为凭据。我逃亡时一直随身携带。”

萧何接过油布包裹,感觉重如泰山。这是足以让皇帝投鼠忌器、甚至可能引发朝野地震的东西!

“丞相不必担心我用此物要挟。”季煊似乎看穿了萧何的想法,“我将此物交予丞相,是相信丞相的为人,也相信……唯有丞相,或许能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让这些尘封的旧事,起到它应有的作用——不是用于复仇,而是用于……制衡。让那位陛下知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人心非刀兵可尽夺。有些底线,有些承诺,不该被轻易遗忘和践踏。”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此物在我手中,是催命符。在丞相手中,或可成为……悬于某些人心头的一柄无刃之剑。如何用,何时用,丞相自决。”

萧何紧紧握着油布包裹,心中翻江倒海。季煊此举,是将自己的生死、家族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这个自身难保的“逃犯”身上。这份信任,何其沉重,又何其悲壮!

“另外,”季煊忽然侧耳倾听,脸色微变,“追兵近了。我在此现身,本就为引开部分注意力。丞相,你快走!沿着柏树林向北,有一条猎户小径,可通骊山。进了山,便容易藏匿了。”

“你怎么办?”萧何急问。

季煊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和旧疤的衬托下,竟有几分洒脱:“我自有去处。或许,也该去会一会那位沈都尉了。有些账,总要算一算。”

远处,隐约传来了犬吠声和马蹄声,正在迅速接近。

“快走!”季煊低喝一声,猛地将萧何向北方一推,自己则转身,朝着来路,也就是追兵的方向,大步走去。他的背影在斑驳的月光下,挺拔而孤绝。

萧何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深深看了一眼季煊的背影,将油布包裹和“季”字印紧紧揣入怀中,转身朝着柏树林深处,踉跄而坚定地奔去。

身后,犬吠声、马蹄声、呼喝声越来越近,最终,被柏树林茂密的枝叶和呼啸的风声,渐渐隔断。

第十章

骊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露出它连绵起伏的、沉默的轮廓。山林幽深,积雪未化,寒气刺骨。

萧何沿着季煊指示的猎户小径,拼命向山上攀爬。身体的疲惫已经到了极限,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双腿如同灌了铅。怀中季煊给予的油布包裹和那枚“季”字印,像两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也给予他最后的力量。

他不能停下。追兵就在身后,季煊用自己引开了部分注意力,为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他不能辜负。

小径崎岖难行,时断时续。他几次滑倒,摔在冰冷的雪地和碎石上,手掌和膝盖被割破,鲜血渗出,很快又冻结。他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继续向上。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山林间的景物开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萧何找到一处被巨石和枯藤半掩的山坳,暂时躲了进去。他背靠冰冷的岩石,剧烈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

暂时安全了。追兵的声音早已听不见,骊山范围广大,地形复杂,短时间内很难搜捕到他。

但接下来怎么办?他身负“逃犯”和“钦犯”双重身份,皇帝和绣衣使者绝不会善罢甘休。通缉文书很快就会传遍关中各郡县。他一个年迈老人,身无长物,如何在这严冬的山野中生存?如何躲避无孔不入的追捕?

更重要的是,他怀中的秘密,季煊的托付,张良的暗示,还有他自己未竟的、对那些“根苗”的微弱牵挂……所有这些,都需要他活下去,需要他找到一个破局的方法。

仅仅躲藏,是死路一条。他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他解开油布包裹,就着逐渐明亮的天光,小心地翻看里面的绢书副本。绢书数量不少,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但内容触目惊心。确如季煊所言,是当年刘邦(当时还是汉王)与霰云部首领之间的密信,其中不乏对战后权力分配、利益输送的具体承诺。还有一些账目,记录了经由霰云部中转的、数额巨大的金银珠宝、粮食布匹的流向,其中一些接收方,赫然是如今朝中一些位高权重、或已故功臣的名字。

这些东西,一旦公开,足以撼动朝纲,让皇帝威信扫地,甚至引发新的政治地震。但正如季煊所说,它们是把双刃剑。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