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妹叫秀芬，今年五十三，在超市打工，天天站着，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

两个多月前，她开始后背疼。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是累的，歇歇就好。后来疼得厉害了，晚上睡不着觉，才去医院。

第一回去的是县医院，挂的骨科。医生问了几句，开单子拍片子。片子出来，医生说，有点骨质增生，问题不大，开点药回去吃，多休息。

秀芬拿了药，回去吃了一个礼拜，没用，还是疼。

第二回去的是中医院，挂的针灸科。医生说是劳损，扎扎针就好。扎了三天，疼得更厉害了。秀芬说，医生，咋越扎越疼？医生说，正常，疏通经络呢，再扎几天就好。

秀芬又扎了三天，还是疼。不扎了，换地方。

第三回去的是市里的人民医院，挂的疼痛科。医生看了县医院的片子，说骨质增生不严重，可能是筋膜炎，开点消炎药，做做理疗。秀芬做了五天理疗，花了小两千，还是疼。

她给我打电话，说，你说我这到底啥病？跑三回了，花的钱不算，请假扣工资，领导脸色都不好看了。

我说，要不你换个科室看看？

她说换啥科室？骨科、针灸、疼痛科都看了。

我说，试试内科？

她说后背疼关内科啥事？

我说不知道，反正都看了，不差这一个。

第四回去的是市里中心医院，挂的内科。医生问了半天，说除了后背疼还有啥症状？秀芬说没了，就后背疼。医生说，疼的位置在哪儿？秀芬指了指。医生按了按，说，你这疼的位置，跟心脏离得不远。

秀芬吓了一跳，说心脏？我心脏没毛病啊。

医生说，做个检查吧，心电图，心脏彩超。

秀芬做了，结果出来，医生说，心脏没问题，但你这疼，可能是别的地方牵涉过来的。我给你开个单子，去消化科看看。

秀芬说消化科？我消化好好的。

医生说，有些胃病、胰腺病，反应在后背上。查查放心。

秀芬去了消化科，医生开了胃镜。秀芬说，我胃不疼。医生说，不疼不代表没毛病。

秀芬咬牙做了胃镜。结果出来，胃炎，不严重。医生说，不是胃的事，你再去查查胰腺。

秀芬快疯了，说我就后背疼，咋把五脏六腑查个遍？

医生说，你这情况复杂，得排除。

秀芬又查了胰腺，抽血、CT，花了三千多。结果出来，胰腺没事。

她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哭了。

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声音都是抖的。说，我花了一万多，跑四家医院，挂五个科，查了骨头查心脏，查了心脏查胃，查了胃查胰腺，啥毛病没有，我还是疼。你说我是不是得了啥查不出来的病？

我说你别瞎想。

她说我没瞎想，是真的疼，天天疼，晚上疼得睡不着，白天上班站着疼，躺着也疼。我到底咋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啥。

后来她儿子在网上查，说有种病叫“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疼的位置跟她说的一样。她去医院问，医生说，你出过疹子吗？她说没有。医生说，那就不像。

又有人说可能是“纤维肌痛”，她百度了一下，越看越像。去医院问，医生说，这病确诊难，得排除别的才能考虑。

秀芬说，那我咋办？

医生说，要不你去省城看看？

秀芬不去了，去不起。一趟路费、挂号费、检查费，又得好几千，还不一定查出来。

现在她还疼着，还在上班，站着疼就靠一会儿，躺着疼就翻个身。她说，反正死不了，疼就疼吧。

前几天我给她送了点膏药，老家带来的，说专治腰腿疼。她贴上，说有点热乎劲儿，舒服点。我说你试试。她说试啥试，都试了，不差这一个。

昨天她又给我打电话，说，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摔的是后背着地。你说是不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我说有可能。

她说那咋办？几十年了，还能治吗？

我说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疼着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两月了，四家医院，五个科室，一万多块钱，还是不知道啥病。她还疼着，还站着上班，还晚上睡不着。

医院没毛病，医生没毛病，她也确实疼。可就是查不出来。

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