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晁文柏躺在VIP病房的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
麻药劲过了,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看了眼手机。
晚上七点。
往常这个时间,顾清婉应该已经提着保温桶,安静地坐在他床边,把晾到温度刚好的粥递过来了。
今天是第三天。
她没来。
甚至连一条微信都没发。
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他同科室的医生蒋毅,手里拎着楼下便利店买的快餐。
“还没吃?”蒋毅把餐盒放在床头柜上,瞥了眼空空如也的桌面,“你家顾清婉呢?我都连着给你送三天饭了。”
晁文柏盯着天花板,声音有些哑:“闹脾气。”
蒋毅“啧”了一声,拆开一次性筷子:“不是我说你,文柏,这回你确实过了。为那个柳薇薇挡刀?传出去像什么话。清婉多好一人,你……”
“她懂事。”晁文柏打断他,语气笃定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气两天就完了。明天,最迟后天,她肯定来。”
蒋毅没再接话,只是把筷子递给他。
晁文柏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动作有些笨拙。
他皱了皱眉。
以前这种时候,顾清婉会把筷子掰开,磨掉毛刺,再递到他手里。
蒋毅手机响了,他走到窗边接听。
“对,我是蒋毅……什么?外派?什么时候的事?”
晁文柏夹菜的手一顿。
蒋毅的声音高了八度:“昨天就走了?去德国?三年?!”
筷子掉在白色被单上,滚出一道油渍。
晁文柏猛地撑起身子,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死死盯着蒋毅的背影。
蒋毅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文柏,刚医务处老张说,院里去年就批的那个去柏林夏里特医学院的联合培养名额,定的是顾清婉。她昨天……已经飞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晁文柏脑子里嗡嗡作响。
外派?
三年?
昨天就走了?
所以这三天,她不是闹脾气。
她是根本没打算来。
一股冰凉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抓起手机,疯了一样拨打顾清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手指发抖,点开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四天前,他受伤那天下午。
顾清婉:【晚上想吃什么?我炖了汤。】
他没回。
因为当时柳薇薇正梨花带雨地扑在他怀里,说前男友又来纠缠,她很害怕。
他忘了回。
晁文柏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就要下床。
输液架被带得哐当作响。
蒋毅赶紧按住他:“你疯啦!伤口要崩!”
晁文柏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她不能走……她凭什么走?!”
蒋毅看着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文柏。”
“有件事,清婉可能一直没告诉你。”
晁文柏抬头,眼神骇人。
蒋毅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上周五,也就是你受伤前一天,清婉来医院找你,想跟你说外派的事。她等在停车场,看见……看见柳薇薇上了你的车。”
晁文柏的呼吸骤然停止。
“你那辆新车的行车记录仪,”蒋毅顿了顿,“好像一直没关。带录音功能的那种。”
晁文柏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有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想起那天。
柳薇薇在车里哭。
他搂着她安慰。
他说了什么?
他说:“别怕,有我在。我跟顾清婉……早晚的事。”
他说:“薇薇,再等等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此刻精准无比地扎回他自己心上。
原来她听到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所以她不吵不闹,不哭不叫。
她只是平静地收拾好一切,在他为另一个女人挡刀住院、等着她来伺候的时候,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飞到了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晁文柏猛地推开蒋毅,不管不顾地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机票!”他嘶吼,“给我买最近一班去柏林的机票!现在!马上!”
蒋毅看着他几乎癫狂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
“文柏,来不及了。”
“而且,你觉得就算你追过去,清婉还会见你吗?”
晁文柏僵在原地。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他忽然想起去年结婚纪念日,顾清婉在烛光里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晁文柏,我把这辈子最大的信任都给你了。你别摔碎了。”
他当时笑着吻她,觉得她小题大做。
现在。
信任碎得连渣都不剩。
而那个一直站在原地等他回头的人。
这次,真的走了。
第一章
伤口崩开了。
殷红的血渗过绷带,在白纱布上染出一小片刺目的痕迹。
晁文柏却感觉不到疼。
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手机听筒里那个冰冷的女声攫住了。
关机。
还是关机。
他转而拨打顾清婉科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护士,声音清脆:“顾医生?她休假了呀。不对,不是休假,是外派学习,昨天走的。您是哪位?”
晁文柏喉咙发紧:“我是她丈夫。”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哦……晁医生啊。顾医生走之前已经把工作都交接好了。她没跟您说吗?”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蒋毅已经叫来了护士重新处理伤口。
小护士一边剪开染血的绷带,一边小声嘀咕:“晁医生,您可不能乱动啊,这伤口深,再裂开容易感染……”
晁文柏任由她摆布,目光死死盯着病房门口。
好像下一秒,顾清婉就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安静地推门进来。
带着他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可门始终关着。
只有走廊上偶尔传来的推车轱辘声,和模糊的谈话声。
“文柏,”蒋毅等他伤口重新包扎好,护士离开后才开口,语气复杂,“你先冷静。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怎么冷静?”晁文柏猛地看向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她走了!蒋毅,她一句话都没留,就这么走了!”
“那你想过她为什么走吗?”蒋毅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加重,“行车记录仪的事,是不是真的?”
晁文柏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失声。
他颓然地靠回枕头,抬手盖住眼睛。
挡刀的时候没觉得多英勇。
此刻却感到一种灭顶的羞耻和恐慌。
“我……”他声音干涩,“我当时就是哄哄柳薇薇。她情绪不稳定,我怕她做傻事……”
“所以你就拿你跟清婉的婚姻去哄她?”蒋毅冷笑,“晁文柏,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提醒过你没有?柳薇薇那个人,心思不简单。她早就不满足只当你的‘红颜知己’了。”
“清婉呢?她跟你结婚五年,陪你熬过规培,帮你应付你妈,家里大小事情哪件不是她在操心?你妈上次住院,是谁三天三夜没合眼在旁边守着?是你吗?是柳薇薇吗?”
“是顾清婉!”
蒋毅越说越气:“结果你呢?你妈稍微对清婉有点好脸色,你就觉得万事大吉了。柳薇薇一掉眼泪,你就觉得她全世界最可怜。晁文柏,你脑子是不是被手术刀拉过?”
晁文柏放下手,脸色苍白得吓人。
蒋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钝刀子割肉一样的事实。
“她听见了……”晁文柏喃喃道,“她听见我说……早晚的事。”
“何止听见。”蒋毅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是医院内部论坛的一个帖子。
标题很抓眼球:【八一八我院某科室青年才俊的三角关系,原配隐忍,绿茶上位?】
发帖时间,是他受伤当天晚上。
主楼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的特征太明显:青年骨干医生、妻子同院不同科、长期有一位“妹妹”般的女性朋友。
下面跟帖已经垒了几百楼。
【我知道是谁了!今天急诊收的那个挡刀的嘛!笑死,为“妹妹”挡刀,原配影子都没见。】
【原配好像也是医生,脾气真好,这都能忍。】
【好什么呀,听说昨天外派走了,三年。这是心灰意冷了吧。】
【活该,男人嘛,总是觉得家里的饭菜香,外面的屎没吃过都是新鲜的。】
【楼上精辟。不过听说那个“妹妹”也不是省油的灯,前男友一堆,就盯上这个已婚的了。】
【因为人家老婆能忍啊。现在老婆不忍了,有好戏看咯。】
晁文柏手指颤抖着滑动屏幕。
那些匿名的、刻薄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评论,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这帖子……”他声音发颤。
“医务处已经让人删了,但该看见的都看见了。”蒋毅收回手机,“文柏,你在医院经营这么多年的名声,算是毁了。清婉走之前,还特意去找了院长,说外派是她个人职业规划,跟你的事无关,请院里不要因此影响对你的评价。”
晁文柏心脏狠狠一抽。
疼得他蜷缩了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
她还在为他考虑。
还在维护他那点可笑的面子和前途。
“她……还说什么了?”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蒋毅看了他很久,才慢慢说:“她说,晁文柏以后爱怎么活怎么活,跟她没关系了。让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最锋利的判决书,斩断了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她不是闹脾气。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晁文柏忽然掀开被子,又要下床。
“你还想干嘛?!”蒋毅按住他。
“回家。”晁文柏眼睛赤红,“她肯定留了东西……肯定有信……她不会这么狠心……”
“晁文柏!”蒋毅低吼,“你清醒一点!顾清婉是什么人?她做事什么时候留过余地?她既然决定走,就不会给你留任何念想!”
但晁文柏听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回那个有顾清婉气息的家。
好像只要回去,一切就还能回到从前。
他推开蒋毅,踉跄着往外走。
伤口处的疼痛尖锐地提醒他现实。
但他不在乎。
蒋毅追出来,在走廊上拉住他:“你这样出不了院!我去给你办手续,你等我!”
晁文柏靠着冰凉的墙壁,急促地喘息。
走廊尽头,两个小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看见他,交头接耳,眼神异样。
他别开脸。
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曾经羡慕他家庭和睦、事业有成的目光,已经变成了怜悯、嘲讽和看戏。
而这一切。
是他自找的。
蒋毅很快办好了手续,开车送他回家。
路上,谁也没说话。
晁文柏一直盯着手机。
他给顾清婉发了十几条微信。
从最初的质问“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到后来的哀求“清婉,接电话,我们谈谈”,再到最后语无伦次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全部石沉大海。
朋友圈里,顾清婉的头像是一片空白。
点进去,只有一条横线。
她把他屏蔽了。
或者……删除了。
晁文柏手指冰凉,一种灭顶的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结婚第三年,有一次他连续加班一周,回家倒头就睡。
顾清婉那时候刚流产不久,身体还没恢复,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给他热饭热菜。
第二天早上,他看到她在阳台发呆,眼睛是肿的。
他当时从背后抱住她,说:“老婆,辛苦了。等我忙完这阵,好好陪你。”
顾清婉转过身,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晁文柏,你别让我等太久。”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不会的,一辈子长着呢。”
一辈子。
多轻易的承诺。
现在,他把她弄丢了。
蒋毅把车停在他家楼下。
晁文柏抬头望去。
家里窗户黑着。
以前无论他多晚回来,总有一盏灯亮着。
现在,没有了。
“你自己能上去吗?”蒋毅问。
晁文柏点点头,推开车门。
每走一步,伤口都撕扯着疼。
但他走得很快。
几乎是冲进电梯,冲到家门口。
指纹锁识别成功。
“嘀”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冰冷。
空旷。
没有熟悉的饭菜香。
没有电视的背景音。
什么都没有。
晁文柏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冲进客厅。
“清婉?”
没有人回应。
主卧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衣柜里,顾清婉的衣服少了一大半。
她常穿的那几件大衣、裙子都不见了。
梳妆台上,护肤品化妆品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孤零零的首饰盒。
他打开。
里面是他们结婚时的对戒。
她的那枚,端端正正放在绒布上。
旁边,还有一张银行卡。
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是顾清婉的字迹,清秀工整。
【晁文柏:】
【卡里是你这些年给我的家用,我一分没动。房子是你婚前财产,与我无关。我的东西已经收拾走了,剩下的你处理掉就好。】
【离婚协议我签好字了,放在书房抽屉。条款很简单,我净身出户。你有空签了,寄到我律所朋友那里,地址在协议最后一页。】
【从此以后,各自安好。】
【勿念。】
【顾清婉】
便签纸的右下角,有几点轻微的皱痕。
像是水渍干透后留下的痕迹。
晁文柏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抖得厉害。
他猛地转身冲向书房。
拉开抽屉。
果然,一份《离婚协议》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抽出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签署人”那里,“顾清婉”三个字,签得冷静而决绝。
日期是昨天。
她飞走的那一天。
晁文柏腿一软,跌坐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
协议从他手里滑落,纸张散开。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条款。
果然如她所说,简单到冷酷。
她没有要房子,没有要车,没有要存款,没有要任何补偿。
她只要离婚。
只要切断跟他的一切联系。
从此以后,各自安好。
勿念。
怎么可能勿念?
这五年,顾清婉早就成了他生命里的空气。
平时感觉不到。
一旦抽离,便是窒息般的痛苦。
晁文柏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伤口大概又裂开了。
温热的液体渗透了病号服。
但他感觉不到。
比伤口更疼的,是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窟窿。
正在往外呼呼地漏风。
把他整个人都冻僵了。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起来。
却不是顾清婉。
是柳薇薇。
屏幕上跳出微信消息。
【薇薇:文柏哥,你好点了吗?我熬了汤,现在给你送过去好不好?顾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气不肯照顾你?没关系,有我呢。】
晁文柏盯着那条消息。
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他想起行车记录仪里自己的声音。
想起论坛上那些刺眼的评论。
想起顾清婉签离婚协议时,该有多绝望。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柳薇薇的头像。
拉黑。
删除。
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他找到通讯录,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顾清婉母亲冷淡而疲惫的声音:“喂?”
“妈……”晁文柏一开口,声音就哑了,“清婉她……她去德国了,您知道吗?”
顾母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疏离:“知道。她走之前来跟我道别了。”
“妈,我……”
“晁文柏。”顾母打断他,“别再叫我妈了。清婉已经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了。”
“那行车记录仪里的录音,我听了。”
“一个字,都没漏。”
晁文柏浑身血液都凉了。
“我女儿嫁给你五年,孝顺公婆,操持家务,支持你工作,自己流产了都没敢多休息,怕给你添麻烦。”
“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跟外面的女人说,跟她‘早晚的事’?”
顾母的声音发抖,是气极了:“晁文柏,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觉得你是个靠得住的人!清婉她爸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结果嫁给你……”
“妈,我知道错了!”晁文柏急急打断,语无伦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告诉我清婉在德国的联系方式,地址也行!我去找她,我给她道歉,我……”
“不必了。”顾母冷冰冰地说,“清婉说了,不想见你。她让我转告你,协议早点签,对彼此都好。”
“还有,她换手机号了。国内的号已经注销。”
“你联系不上她的。”
“死了这条心吧。”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像一把钝锤,一下下敲在晁文柏耳膜上。
他握着手机,保持那个姿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很久。
很久。
窗外,夜色深浓。
这个曾经被他称为“家”的地方,此刻空旷得像一座坟墓。
埋葬了他五年的婚姻。
和他本该珍惜的一切。
而那个人。
已经飞过重洋,去了一个他触不可及的远方。
晁文柏慢慢蜷缩起身体。
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将病号服和皮肤黏在一起。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结婚那天,顾清婉穿着婚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司仪问:“晁文柏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顾清婉女士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尽头?”
他当时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
现在。
他把她弄丢了。
在距离生命尽头还很远很远的时候。
晁文柏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没有眼泪。
只是绝望。
深不见底的绝望。
第二章
晁文柏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在地板上蜷缩了一夜,浑身僵硬,伤口处的钝痛一阵阵袭来。
天已经亮了。
惨白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科室主任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
“主任。”
“文柏啊,听说你出院了?伤怎么样?”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晁文柏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还好,需要休息几天。”
“嗯,好好养着。”主任顿了顿,“另外,有件事……院里领导知道了你的一些情况,觉得影响不太好。那个去上海参加学术会议的名单,本来定了你,现在临时换了小周。”
晁文柏握紧了手机。
那个会议很重要,是他争取了很久的机会。
“主任,我……”
“文柏啊,”主任打断他,语气意味深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医院这种地方,技术固然重要,但个人作风……也是考评的一部分。尤其咱们科室,接触的都是危重病人和家属,稳定可靠的形象很重要。”
“你最近先好好处理处理私事。工作上的事,不急。”
“等风头过了再说。”
电话挂断了。
晁文柏举着手机,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
处理私事。
等风头过了。
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变相的停职冷处理。
因为他那点破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影响了科室和医院的形象。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有顾清婉安静看着他吃饭的样子。
有柳薇薇哭着扑进他怀里的样子。
有论坛上那些刺眼的匿名评论。
还有顾母那句冰冷的“死了这条心吧”。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银行APP的推送。
【您尾号8879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0元,余额……】
晁文柏点开。
转账附言只有两个字:【家用】。
汇款人:顾清婉。
她真的把这么多年他给的家用,一分不少地退回来了。
连同那张卡里的钱。
晁文柏盯着那串数字,眼睛刺痛。
这些年,他总觉得给了顾清婉足够的物质保障,就是好丈夫了。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每个月固定往她卡里打一笔钱,美其名曰“家用”。
她从来不抱怨钱多钱少,总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给他买最好的西装,自己却几年不舍得添一件新大衣。
现在她把这些钱都还给他。
划清界限。
两不相欠。
晁文柏猛地站起来,一阵眩晕。
他扶着墙站稳,冲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果然放着一本暗红色的结婚证。
他翻开。
照片上,顾清婉穿着白衬衫,靠在他肩头,笑得温柔恬静。
他那时候搂着她的腰,意气风发。
才五年。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他颤抖着手,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
他和顾清婉的合照不多。
她不喜欢拍照。
仅有的几张,都是在家里,她穿着居家服,素着脸,或是在做饭,或是在看书。
有一张是她生日,他难得准时下班,买了蛋糕。
她戴着生日帽,脸上被他抹了一点奶油,笑得眼睛弯弯。
那时候真好啊。
好到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晁文柏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是去年秋天,他带顾清婉参加医院组织的郊游。
照片是同事拍的。
他和顾清婉并肩站在枫树下,她微微侧头看着他,眼神柔软。
而他的视线……却落在不远处,正在跟其他女同事说笑的柳薇薇身上。
照片定格了他那一瞬间的走神。
当时顾清婉看到了吗?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后来回家的路上,她有些沉默。
他问她是不是累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的沉默里,藏着多少失望?
晁文柏退出相册,点开微信。
他和顾清婉的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她在说话。
【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你妈说周末过来吃饭,我买条鱼?】
【我炖了汤在锅里,你回来自己热一下。】
【晚安。】
他的回复通常很简短。
【嗯。】
【好。】
【知道了。】
【你先睡。】
最后一条,停留在四天前。
她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没回。
因为她发消息的时候,柳薇薇正哭着给他打电话,说前男友堵在她家门口。
他匆匆赶去“救美”,完全忘了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吃饭。
晁文柏捂住脸。
细碎的片段像玻璃碴,扎进脑子里。
他想起有一次,顾清婉半夜发烧,给他打电话。
他正在跟柳薇薇还有几个朋友在KTV,环境嘈杂,没听见。
后来看到她三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她已经自己吃了药睡下了。
电话里,她声音沙哑,说:“没事,你玩吧。”
他当时居然真的信了“没事”,又唱了半小时才回家。
到家时,她已经睡着了,脸烧得通红。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愧疚,但很快被疲惫淹没,倒头就睡。
第二天她退烧了,照常起来给他做早餐。
他还抱怨了一句:“鸡蛋煎老了。”
她没说话,默默把煎蛋倒掉,重新煎了一个。
那时候,她心里该有多委屈?
晁文柏,你他妈真是个人渣。
他狠狠地砸了一下墙壁。
指关节瞬间红肿起来。
但这点皮肉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微不足道。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通。
“喂,是晁文柏先生吗?”一个干练的女声。
“我是。”
“你好,我是顾清婉女士委托的律师,我姓方。关于您和顾女士的离婚协议,顾女士已经签署。根据协议约定,如果您在收到协议后十五个工作日内没有异议并签署,我们将视为您同意协议全部条款,并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晁文柏呼吸一窒。
“我……我需要时间。”他哑声道。
“可以理解。”方律师声音平静无波,“但顾女士明确表示,不希望拖延。另外,顾女士委托我转告您,她在国内的所有事务已经处理完毕,包括银行卡注销、社保暂停等。请您不必再试图通过任何国内渠道联系她。”
“她在德国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属于个人隐私,不便透露。”
“如果您对协议条款有异议,请直接与我沟通。”
“祝您早日康复。”
“再见。”
电话挂了。
干脆利落。
不留一丝余地。
晁文柏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顾清婉是认真的。
她不要他了。
不是闹脾气,不是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彻底地,从他的生活里抽身离开了。
连同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在迅速消失。
银行卡注销了。
社保暂停了。
国内手机号不用了。
她切断了一切他能找到她的途径。
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干净利落地切除掉他这块已经病变的组织。
晁文柏慢慢滑坐到地上。
伤口大概又裂开了。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渗透绷带。
但他不想管。
他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第一次默许柳薇薇挽着他的胳膊,在同事面前介绍她是“我妹妹”的时候?
是每次顾清婉跟他妈有矛盾,他总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的时候?
是他把家里大小事情都丢给她,觉得理所当然的时候?
还是他在行车记录仪里,说出“早晚的事”的时候?
太多了。
细碎的,不起眼的。
一点点蛀空了他们的婚姻。
而他浑然不觉。
直到大厦倾塌。
晁文柏拿起手机,疯了一样搜索飞往柏林的航班信息。
最近的一班是今天晚上,中转一次,明天下午到。
他颤抖着手,点开购票页面。
填写个人信息。
付款。
银行卡提示余额不足。
他才想起,那张绑定自动还款的信用卡,主卡在他这儿,副卡是顾清婉在用。
她走之前,肯定把副卡注销了。
而他自己的积蓄,大部分在理财里,一时取不出来。
晁文柏看着屏幕上“支付失败”的提示。
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看。
连老天都不让他去追。
他有什么资格去追?
一个把妻子的心伤透了的男人。
一个在婚姻里肆意妄为的丈夫。
一个直到失去才幡然醒悟的蠢货。
他配吗?
他不配。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倒映出他苍白憔悴、胡子拉碴的脸。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晁文柏把那部手机狠狠摔了出去。
手机撞在墙上,屏幕碎裂,滑落在地。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和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回响。
在反复地问他:
晁文柏。
你把她弄丢了。
现在。
你该怎么办?
第三章
门铃响了。
锲而不舍。
晁文柏不想动。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窗外天色从惨白变成昏黄。
又是一天过去了。
顾清婉离开的第四天。
门铃还在响。
夹杂着拍门声。
“文柏哥!晁文柏!你在里面吗?开门!”
是柳薇薇的声音。
带着哭腔。
晁文柏闭了闭眼。
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她。
如果不是她。
如果不是他一次次纵容她越界。
如果不是他在她身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顾清婉或许不会走。
至少,不会走得这么决绝。
“文柏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啊!我听说你出院了,伤口怎么样了?我给你带了汤,你开开门好不好?”
柳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大。
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
晁文柏慢慢站起来。
伤口处的疼痛已经麻木了。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柳薇薇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保温桶,眼睛红肿,头发也有些凌乱。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委屈。
好像她才是受害者。
晁文柏拧开门锁,拉开了门。
柳薇薇看到他,眼睛一亮,立刻就要扑上来:“文柏哥!你吓死我了!我打你电话一直关机,去医院说你出院了,我……”
“站那儿。”晁文柏声音嘶哑,语气冷硬。
柳薇薇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晁文柏,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
“文柏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还是顾姐姐她……”
“跟你没关系。”晁文柏打断她,“以后我的事,都跟你没关系。”
柳薇薇脸色白了白。
“文柏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受伤是因为我,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顾姐姐她生气走了,我可以……”
“柳薇薇。”晁文柏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们从来就不是什么‘最好的朋友’。”
“是我错了。”
“错在不该给你不该有的错觉。”
“错在不该为了你,忽略我妻子的感受。”
“错在不该让你觉得,你可以介入我的婚姻。”
柳薇薇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文柏哥,我真的没有想要破坏你的家庭。我只是……只是太依赖你了。你对我那么好,比我亲哥还好,我……”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爸临终前托我照顾你。”晁文柏声音疲惫,“仅此而已。”
“但我忘了,我首先是一个女人的丈夫。”
“我该照顾的,首先是我的妻子。”
“柳薇薇,到此为止吧。”
“以后别再联系我。”
“也别再找我。”
“我跟你,两清了。”
说完,他就要关门。
柳薇薇猛地伸手抵住门板。
“晁文柏!”她尖声叫起来,眼泪汹涌,“你现在说两清了?你为我挡刀的时候怎么不说?你陪我过生日、陪我逛街、听我抱怨前男友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搂着我说‘有我在’的时候怎么不说?!”
“现在顾清婉走了,你想起你是个丈夫了?”
“你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吗?!”
晁文柏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
忽然觉得陌生。
也觉得自己陌生。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柳薇薇是单纯、柔弱、需要保护的?
她此刻眼里的不甘、怨恨和算计,那么清晰。
清晰到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你说得对。”晁文柏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我确实混蛋。”
“我混蛋在明明有妻子,却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我混蛋在给了你希望,又亲手掐灭。”
“我混蛋在伤害了两个女人。”
“所以,我现在遭报应了。”
“我妻子不要我了。”
“柳薇薇,你满意了吗?”
柳薇薇愣住了。
她看着晁文柏赤红的眼睛,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身上渗血的病号服。
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温和、永远会对她心软的晁文柏。
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悔恨和绝望掏空了的躯壳。
“我……”柳薇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晁文柏不再看她,用力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隔绝了两个世界。
柳薇薇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手里的保温桶“哐当”掉在地上。
汤汁洒了一地。
她慢慢蹲下去,捂着脸哭起来。
但这一次。
不会再有人开门,温柔地对她说:“别哭了,进来吧。”
不会了。
晁文柏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终于说出了那些早就该说的话。
但太迟了。
迟到他失去了一切,才幡然醒悟。
手机已经摔坏了。
他起身,找出以前淘汰的旧手机,充上电,开机。
连上网络后,微信自动登录。
瞬间涌进来几十条消息。
大部分是同事和朋友来“关心”的。
他一条都没回。
只点开了和顾清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四天前。
他往上翻。
翻到去年他生日。
顾清婉:【老公,生日快乐。蛋糕在冰箱,我今晚夜班,不能陪你过了。记得吃。】
他当时回了一个表情包。
连一句“谢谢”或者“辛苦了”都没有。
再往前翻。
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顾清婉:【晚上我订了餐厅,你几点能下班?】
他回:【可能要加班,不确定。你先吃,别等我。】
她回了一个【好】。
后来他确实加班了,但加完班后,柳薇薇失恋,打电话找他哭诉。
他去了。
陪她到半夜。
完全忘了顾清婉还在餐厅等他。
等他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
顾清婉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睡着了。
桌上放着一个没动过的蛋糕。
他把她叫醒,她还揉着眼睛说:“你回来啦?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吃过了。你以后别等我了,自己先睡。”
多轻松。
多理所当然。
晁文柏,你他妈真是个畜生。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脸颊火辣辣地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继续往上翻。
翻到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会说“老婆我想你了”,还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去接她,还会记得她生理期给她煮红糖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工作越来越忙?
是柳薇薇出现?
还是他潜意识里觉得,顾清婉已经是他妻子了,跑不掉了,所以不用再费心经营了?
都有。
人心的怠惰和贪婪,是婚姻最致命的毒药。
他中了毒。
却让顾清婉承受了所有后果。
晁文柏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
搜索:柏林夏里特医学院。
那是德国最好的医学院之一。
顾清婉能拿到联合培养的名额,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她为什么从来没跟他提过?
是觉得提了他也不会在意?
还是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晁文柏想起这半年,顾清婉确实经常熬夜看书。
他当时还抱怨过:“你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又不评职称。”
她只是淡淡地说:“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现在他明白了。
她是在为自己铺路。
一条离开他之后,也能走得很好很稳的路。
而他浑然不觉。
还沉浸在“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可笑虚荣里。
晁文柏,你活该。
你活该失去她。
手机震了一下。
是蒋毅发来的微信。
【蒋毅:你手机怎么打不通?在家吗?伤口怎么样了?】
晁文柏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才慢慢打字回复。
【晁文柏:死不了。】
蒋毅几乎是秒回。
【蒋毅:……你这种状态不行。我过去看看你。】
【晁文柏:不用。】
【蒋毅:晁文柏!你别犯浑!身体是你自己的!为了那么个女人,值得吗?!】
晁文柏看着那句话。
为了那么个女人?
柳薇薇吗?
确实不值得。
但顾清婉呢?
那个被他伤透了心、头也不回离开的女人呢?
值得吗?
他值得让她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不会再说那些混账话,不会再做那些混账事。
他会好好珍惜她。
把她捧在手心里。
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是。
没有如果。
时间不会倒流。
他犯的错,已经刻在了顾清婉心里。
成了她离开他的理由。
晁文柏扔开手机,走到阳台。
夜色已深。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温暖的家。
而他的家。
已经散了。
因为他。
都是因为他。
他扶着栏杆,看着楼下渺小的车流和人影。
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他和顾清婉也经常站在这里,看夜景。
她靠在他怀里,说:“晁文柏,我们要一直这么好。”
他吻她的头发,说:“好。”
现在。
她走了。
留下他一个人。
对着这冰冷的夜色。
和满屋子的回忆。
凌迟。
晁文柏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无声地颤抖。
这一次。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滚烫的。
咸涩的。
悔恨的。
但那个会为他擦眼泪的人。
已经不在了。
第四章
晁文柏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在地板上睡了一夜,浑身酸痛,伤口处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晁医生,我是医务处的小李。关于您个人作风问题引发的舆论影响,院里领导很重视。请您今天下午两点,来医务处一趟,配合调查。”
公事公办的语气。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晁文柏哑声道:“好。”
挂了电话,他挣扎着站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得像鬼。
肩膀处的病号服,染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血渍。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却也让他清醒了一些。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换下病号服,找了件宽松的衬衫穿上,遮住肩膀的绷带。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家。
餐桌上还放着顾清婉走之前插的那瓶干花。
已经落了灰。
他走过去,轻轻拂了拂花瓣。
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到医院时,还不到两点。
走廊上遇到几个同事,眼神躲闪,匆匆而过。
以前那些热情打招呼的人,现在都避之不及。
晁文柏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世态炎凉。
他活该。
走到医务处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
里面除了医务处主任,还有两位院领导,以及……纪检的人。
阵仗不小。
晁文柏的心沉了沉。
“晁医生,坐。”医务处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晁文柏坐下。
“你的伤怎么样了?”一位副院长开口,语气温和,但眼神锐利。
“还好,需要休息。”
“嗯,身体要紧。”副院长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晁医生,咱们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医生的个人品德,同样关系到医院的形象和声誉。”
“最近关于你的一些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上了本地论坛,对我们医院造成了非常负面的影响。”
“院领导对此很重视。”
“所以今天找你过来,是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晁文柏垂下眼睛。
“是我的私事处理不当,给医院带来了麻烦。我道歉。”
“私事?”纪检的中年男人敲了敲桌子,“晁医生,如果只是普通私事,院里不会这么大动干戈。但据我们了解,你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一位叫柳薇薇的女性关系暧昧,甚至为她挡刀受伤。而你的妻子,我院心内科的顾清婉医生,因此心灰意冷,远走德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私事了。”
“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而且,有患者家属向我们反映,曾经看到你和那位柳薇薇女士在医院附近举止亲密。这让他们对医生的专业形象产生了怀疑。”
晁文柏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我和柳薇薇,确实有过界的行为。”他声音干涩,“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对不起我的妻子顾清婉,也对不起医院的培养。”
“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
副院长和医务处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晁医生,你的业务能力,院里是认可的。”副院长缓缓说道,“但这件事影响太坏。院里领导讨论后决定,暂停你目前的所有临床工作,调你去医教科,负责病历质控和规培生带教。”
“同时,取消你本年度所有评优评先资格,年终奖扣发百分之五十。”
“这个处理决定,你有意见吗?”
从临床一线,调去清闲的医教科。
等于变相流放。
职业生涯,基本到头了。
晁文柏沉默了几秒。
“没有意见。我接受。”
“另外,”纪检的男人补充道,“关于你和顾清婉医生的婚姻问题,希望你能妥善处理,不要继续引发舆论关注。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发生,院里会考虑更严厉的处分。”
“我明白。”
“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等伤好了,就去医教科报到。”
“是。”
晁文柏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医务处,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停职。
调岗。
处分。
这些他早就预料到了。
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热爱临床工作。
热爱手术台。
但现在,他可能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
因为他的私德有亏。
因为他辜负了“医生”这两个字背后的信任和责任。
手机震了一下。
是蒋毅。
【蒋毅:谈完了?怎么样?】
晁文柏慢慢打字。
【晁文柏:停临床,调医教科,扣钱。】
蒋毅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只回过来一句。
【蒋毅:……先养好伤。别的,以后再说。】
以后?
他还有以后吗?
晁文柏收起手机,慢慢往医院外走。
经过心内科病房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以前顾清婉就在这里工作。
他经常来接她下班。
有时候等得无聊,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她穿着白大褂,温柔耐心地跟病人说话。
那时候他觉得,娶到顾清婉,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现在。
他把这份幸运,亲手摔碎了。
“晁医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晁文柏抬头,是心内科的护士长,以前跟顾清婉关系很好。
护士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不赞同。
“您来找顾医生?”护士长问,“她……已经走了。”
“我知道。”晁文柏声音沙哑,“我只是……路过。”
护士长沉默了一下。
“晁医生,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但清婉走之前,跟我聊过。”
晁文柏猛地看向她。
“她……说了什么?”
护士长叹了口气。
“她说,她累了。”
“不是因为你跟那个柳薇薇的事——虽然那确实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说,她累的是这五年,你永远把她排在最后一位。”
“工作比她重要,朋友比她重要,甚至你妈随口一句话,都比她的感受重要。”
“她说,她曾经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懂事,足够隐忍,你总会看到她的付出,总会心疼她。”
“但她等了五年,等到的却是你在车里,跟别的女人说,跟她‘早晚的事’。”
护士长看着晁文柏瞬间惨白的脸,语气缓了缓。
“晁医生,清婉是个好姑娘。她值得被好好珍惜。”
“可惜,你没做到。”
“现在她走了,去追求她自己的事业和生活了。”
“你……放过她吧。”
“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护士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晁文柏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原来。
在所有人眼里。
他都是那个配不上顾清婉的混蛋。
原来。
顾清婉的离开,不是因为一时冲动。
而是积攒了五年的失望,终于到了临界点。
而他,居然从未察觉。
他以为的“懂事”,是她的隐忍。
他以为的“不吵不闹”,是她的心死。
他以为的“安稳婚姻”,是她一个人在苦苦支撑。
晁文柏。
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
阳光很刺眼。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他妈。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很久,才接通。
“喂,妈。”
“文柏啊!”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气,“我刚听你们医院的人说,你被停职了?还调去什么医教科?怎么回事啊?!是不是顾清婉那个扫把星害的?!她自己跑了就算了,还连累你!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当初就不该让你娶她!”
晁文柏闭了闭眼。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妈。”他打断她,声音疲惫而冰冷,“你再说清婉一句不好,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儿子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他妈尖声叫道:“晁文柏!你为了那个狐狸精,连妈都不要了?!”
“她不是狐狸精。”晁文柏一字一句,“她是我妻子。是我明媒正娶、法律承认的妻子。”
“是我对不起她,不是她对不起我。”
“这五年,她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住院她三天三夜没合眼,你腰疼她给你买按摩椅,你随口说想吃什么她第二天就做给你。”
“妈,人心都是肉长的。”
“你的心呢?”
“被狗吃了吗?”
他妈被噎得说不出话。
晁文柏继续说:“还有,我跟柳薇薇的事,你早就知道吧?你甚至还暗示过我,柳薇薇家世好,对你有心,比顾清婉强。”
“妈,我是你儿子,不是你的筹码。”
“我的婚姻,不是给你攀高枝的工具。”
“以后我的事,你别管了。”
“也别再说清婉一句不是。”
“她不欠你的。”
“她只欠她自己一个解脱。”
“现在,她解脱了。”
“我替她高兴。”
说完,他不等那边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晁文柏靠在医院外的墙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是个好天气。
可他的世界,已经塌了。
因为他自己的愚蠢和贪婪。
因为他把最珍贵的宝贝,弄丢了。
现在。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让顾清婉知道,他真的知道错了。
他真的……想挽回。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他也想试试。
晁文柏站直身体,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蒋毅的电话。
“蒋毅,帮我个忙。”
“帮我查一下,清婉在德国具体哪个医院,住址在哪。”
“还有,帮我办签证。”
“我要去柏林。”
第五章
签证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晁文柏以“探亲”为由,提供了结婚证复印件——虽然顾清婉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但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
加上蒋毅托了关系,加急处理。
一周后,签证下来了。
晁文柏的伤口也拆了线,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像他婚姻的裂痕。
永远无法愈合。
临走前,他去了一趟顾清婉母亲家。
站在门口,他犹豫了很久,才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顾母。
看到他,顾母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妈。”晁文柏低声说,手里提着营养品和水果,“我要去德国找清婉。走之前,来看看您。”
顾母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不必了。清婉不想见你,我也不想。你回去吧。”
“妈,我知道我没脸见您。”晁文柏放下手里的东西,深深鞠了一躬,“以前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清婉,也对不起您的信任。”
“我不敢求您原谅。”
“我只想求您,告诉我清婉在德国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我想亲自跟她道歉。”
“我想……试着挽回。”
顾母看着他,眼神冰冷。
“挽回?晁文柏,你觉得还来得及吗?”
“清婉的心,已经凉透了。”
“你那些道歉,那些挽回,对她来说,只是打扰。”
“放手吧。”
“给她一条生路,也给你自己留点体面。”
晁文柏抬起头,眼睛赤红。
“妈,我知道我可能挽回不了。”
“但如果不试试,我死不瞑目。”
“这五年,我把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的付出视而不见。”
“我伤透了她的心。”
“现在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如果她听完,还是决定离婚,我立刻签字,绝不再纠缠。”
“但至少……让我见她一面。”
“求您了。”
晁文柏说着,就要跪下去。
顾母一把拉住他。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现在却憔悴不堪的男人,眼神复杂。
良久,她叹了口气。
“地址我不会给你。”
“但清婉在柏林的手机号,我可以发给你。”
“至于她接不接电话,见不见你,是她的事。”
“晁文柏,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以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顾母关上了门。
几分钟后,晁文柏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是一个德国的手机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脏狂跳。
小心翼翼地将号码存进通讯录。
备注:清婉。
然后,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晁文柏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熟悉而清冷的声音。
“喂?”
是顾清婉。
晁文柏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酸涩,疼痛。
“喂?哪位?”顾清婉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耐。
“是……是我。”晁文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清婉,是我,晁文柏。”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晁文柏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有事吗?”顾清婉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晁文柏的心狠狠一沉。
“清婉,我……我在国内的事,都处理好了。”他语无伦次,“我辞掉了医院的工作——虽然是被停职调岗,但我也打算辞职了。柳薇薇那边,我也彻底断了联系。我妈那边,我也说清楚了,以后她不会再打扰你。”
“我……我要去柏林了。”
“签证办好了,机票是后天下午的。”
“我想见你。”
“我们……我们当面谈谈,好不好?”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晁文柏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
“不必了。”顾清婉的声音依旧平静,“晁文柏,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离婚协议你签了吗?签了的话,寄给我律师就好。”
“如果没签,也请尽快。”
“拖下去,对彼此都没好处。”
“清婉!”晁文柏急急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哀求,“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跟你道歉,好不好?”
“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
“我只求你给我五分钟……不,三分钟就好。”
“让我看看你。”
“让我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
顾清婉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像冰锥,扎进晁文柏心里。
“对不起?”
“晁文柏,你觉得一句‘对不起’,能抹平这五年吗?”
“能让我忘了你在行车记录仪里说的那些话吗?”
“能让我忘了这五年,我是怎么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给自己找借口,说服自己再坚持一下的吗?”
“不能。”
“所以,不必了。”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但我不会接受。”
“也不会见你。”
“晁文柏,我们之间,早在你为柳薇薇挡刀、而我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
“别再来了。”
“别让我……看不起你。”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晁文柏。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她不肯见他。
她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肯接受。
她说,别让她看不起他。
晁文柏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是这一次,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心口那个地方,空荡荡的。
呼啸着穿堂风。
冷得他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蒋毅。
晁文柏麻木地接通。
“文柏,签证拿到了吧?机票订了吗?什么时候走?”蒋毅的声音透着关心。
晁文柏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她不接我电话。”
“她说……不想见我。”
蒋毅在那边叹了口气。
“我猜到了。”
“清婉那个人,看着温柔,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
“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尤其是……伤透心之后。”
晁文柏闭上眼睛。
“蒋毅,我是不是……真的没机会了?”
蒋毅沉默了几秒。
“文柏,作为兄弟,我劝你一句:放手吧。”
“清婉已经往前走了。”
“你也该往前看了。”
“别再去打扰她了。”
“给她,也给你自己,留点最后的体面。”
体面。
又是体面。
可是晁文柏现在,不想要体面。
他只想要顾清婉。
只想挽回他弄丢的宝贝。
哪怕卑微到尘埃里。
哪怕被她看不起。
他也想试试。
“机票我已经买了。”晁文柏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后天下午的飞机。”
“不管她见不见我,我都要去。”
“我要让她看到我的诚意。”
“我要让她知道,我是真的知道错了,真的想改。”
蒋毅又叹了口气。
“行吧。你决定了,我也不劝了。”
“不过文柏,做好心理准备。”
“清婉她……可能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我知道。”晁文柏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但如果不试这一次,我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挂了电话,晁文柏站起身。
腿有些麻。
他扶着墙站稳,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柏林现在是什么时间?
顾清婉在做什么?
是在医院忙碌?
还是已经回到住处休息?
她会不会……偶尔想起他?
哪怕只是恨。
也好过彻底遗忘。
晁文柏走到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那份离婚协议。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顾清婉清秀而决绝的签名。
然后,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署人”那一栏上方。
颤抖。
只要签下去。
他和顾清婉,就真的结束了。
法律上,情感上,都彻底结束了。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放下了笔。
不。
他不能签。
至少,在见到她之前,不能签。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哪怕希望渺茫。
他也要赌一次。
赌顾清婉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残留的感情。
或者,至少还有一点点心软。
晁文柏把协议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服。
护照,签证,机票。
还有……结婚证。
他把那本暗红色的结婚证,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里。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和顾清婉之间,还有那么一丝联系。
还能证明,她曾经是他的妻。
收拾完行李,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这个家,还留着顾清婉的痕迹。
阳台上的绿植,是她种的。
书架上的书,大半是她的。
厨房里那些瓶瓶罐罐,是她一一归置的。
可现在,她走了。
把这些都留给了他。
连同这满屋子的回忆。
和蚀骨的悔恨。
晁文柏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德国号码。
然后,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喂,你好。我想改签机票。”
“对,改到最早的一班。”
“明天上午?好的,就那一班。”
“谢谢。”
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
明天。
他就要飞过重洋,去追回他弄丢的爱人。
尽管前路渺茫。
尽管她可能连见都不愿见他。
但。
他必须去。
这是他欠她的道歉。
也是他给自己最后的救赎。
晁文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顾清婉的样子。
穿着白大褂的。
系着围裙的。
对他微笑的。
沉默流泪的。
最后定格在,她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背影。
清婉。
等我。
等我亲口跟你说。
对不起。
和我爱你。
虽然可能太迟了。
但。
我还是要说。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晁文柏毫无睡意。
他盯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脑子里反复预演着见到顾清婉后要说的话。
道歉。
忏悔。
保证。
祈求。
每一种可能,他都想了无数遍。
每一种回应,他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但当真站在柏林夏里特医学院附属医院的门诊大楼前,看着来来往往金发碧眼的人群,听着陌生的语言时,晁文柏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力。
他按照蒋毅给的地址,找到了顾清婉所在的科室。
心脏内科。
和国内一样。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道熟悉的门牌,心跳如擂鼓。
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知道这毫无意义,顾清婉不会在意他穿什么。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门诊时间刚结束,走廊上人不多。
他走到诊室门口,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他看到顾清婉背对着门口,正在和一位德国医生交谈。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侧脸沉静,眼神专注。
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德语——发音标准,流利自然。
晁文柏呆呆地看着。
这样的顾清婉,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她身上那种从容自信的气场,是在国内时被婚姻和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她身上很少见到的。
熟悉的是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微微抿唇的小动作。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
“顾医生。”那位德国医生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拍了拍顾清婉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顾清婉低头整理桌上的病历,准备下班。
晁文柏鼓足勇气,推开了门。
“清婉。”
顾清婉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看到晁文柏的瞬间,她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随即恢复了平静。
平静得可怕。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我问了蒋毅,又托人查了一下。”晁文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干涩,“清婉,我们谈谈,好不好?”
顾清婉放下手里的病历,站起身。
她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但眼神清亮,气色很好。
显然,离开他之后,她过得不错。
这个认知让晁文柏心里一阵刺痛。
“我以为我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顾清婉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平淡,“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离婚协议你签了吗?如果签了,给我律师就好。如果没签,也请尽快。”
又是这句话。
晁文柏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清婉,我飞了十二个小时,就为了见你一面,跟你说几句话。”
“给我五分钟,行吗?”
“就五分钟。”
顾清婉抬起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晁文柏,你觉得还有这个必要吗?”
“有!”晁文柏急切地说,“对我来说有!清婉,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让我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
顾清婉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
“好啊。”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你说吧。”
“我听着。”
晁文柏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清婉会这么干脆。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忏悔,那些保证,此刻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清婉,对不起。”
“为这五年,我对你的忽视,对你的伤害,对你的不珍惜。”
“为我跟柳薇薇的那些烂事,为我在行车记录仪里说的那些混账话。”
“为每一次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
“为每一次你受委屈的时候,我都让你忍让。”
“为……为所有所有,我亏欠你的。”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晁文柏说着,眼眶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清婉安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
“说完了?”
晁文柏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有……清婉,我不想离婚。”
“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这句话,但我真的不想。”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活在后悔里。我闭上眼睛就是你,睁开眼睛还是你。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我快疯了。”
“清婉,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保证,我会改。我会切断和柳薇薇的所有联系,我会处理好我妈那边,我会把工作放一放,多陪陪你。”
“我会学着当一个好丈夫。”
“我会用余生弥补你。”
“求你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晁文柏的声音哽咽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卑微的祈求。
顾清婉与他对视。
几秒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晁文柏,你知道吗?”
“你这番话,如果是在半年前说,我会感动得哭出来。”
“如果是在三个月前说,我可能会心软。”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你受伤住院那天说,我或许还会犹豫。”
“但现在。”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太迟了。”
“我的心已经死了。”
“在你为柳薇薇挡刀的那一刻,在你跟她说‘早晚的事’的那一刻,在你无数次把我排在最后一位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现在你跟我说这些,只会让我觉得可笑,还有……可悲。”
晁文柏脸色惨白。
他往前一步,急切地想抓住她的手。
“清婉,我知道太迟了,但我……”
顾清婉避开了他的手。
她站起身,拿起包。
“晁文柏,你的道歉我听到了。”
“但我不会接受。”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你回去吧。”
“别再来了。”
说完,她绕过他,往门口走去。
“清婉!”晁文柏转身,声音嘶哑,“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你要我怎么做?你说!只要你说,我都去做!”
顾清婉在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说:“我要你签了离婚协议,从此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
“你能做到吗?”
晁文柏僵在原地。
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冷得他浑身发抖。
顾清婉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晁文柏呆呆地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耳边反复回响着顾清婉最后那句话。
“我要你签了离婚协议,从此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这就是她唯一的要求。
而他。
做不到。
他做不到从此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他做不到放开她的手。
晁文柏慢慢蹲下去,抱住头。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为什么?
为什么他醒悟得这么迟?
为什么他要等到彻底失去,才知道珍惜?
为什么顾清婉……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诊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是之前那位德国医生。
他看到晁文柏,愣了一下,用英语问:“先生,你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晁文柏抬起头,眼睛赤红。
他摇摇头,踉跄着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楼,柏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顾清婉不要他了。
真的不要他了。
他飞越重洋,放下尊严,卑微祈求。
换来的,只是一句“到此为止”。
晁文柏,你活该。
你活该失去她。
你活该孤独终老。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柏林的街道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去哪。
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
是蒋毅。
他麻木地接通。
“文柏,到了吗?见到清婉了吗?怎么样?”蒋毅的声音透着关切。
晁文柏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粗重的喘息。
“文柏?你怎么了?说话啊!”蒋毅急了。
“……她不原谅我。”晁文柏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她说……到此为止。”
蒋毅在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早就劝过你……”
“我知道。”晁文柏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我还是想试试。”
“现在试过了,死心了?”
晁文柏没有回答。
死心?
他怎么可能死心?
那是顾清婉啊。
是他爱了五年——不,是他以为自己不爱,直到失去才知道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女人啊。
他怎么死心?
“文柏,听我一句劝,回来吧。”蒋毅叹了口气,“柏林不是你的地方,清婉也已经往前走了。你留在那里,除了让自己更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回来,把婚离了,开始新生活。”
“时间会治愈一切。”
时间?
晁文柏扯了扯嘴角。
时间只会让悔恨发酵,变成腐蚀他余生的毒药。
“我再待几天。”他说,“我想……再看看她。”
“文柏!你别犯傻!”蒋毅急了,“清婉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你再纠缠,只会让她更反感你!”
“我知道。”晁文柏闭上眼睛,“但我控制不住。”
“蒋毅,我爱她。”
“直到失去她,我才知道,我有多爱她。”
“所以,我做不到放手。”
“至少现在,做不到。”
说完,他挂了电话。
然后,关掉了手机。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这陌生的城市。
守着一段已经死去的婚姻。
和一个再也追不回的爱人。
晁文柏靠在路边的长椅上,仰头看着天空。
柏林的天很蓝。
和北京不一样。
但阳光照在身上,一样冰冷。
他想起结婚那天,顾清婉穿着婚纱,一步一步走向他。
司仪问:“顾清婉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晁文柏先生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直到生命尽头?”
她当时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
现在。
她不愿意了。
是他亲手,弄丢了那个愿意陪他到生命尽头的人。
晁文柏捂住脸。
滚烫的液体,终于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在柏林冰冷的阳光下。
迅速蒸发。
不留痕迹。
像他从未来过。
也像她从未爱过。
第六章
晁文柏在柏林租了一间短租公寓。
离夏里特医学院不远,步行二十分钟。
他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点一杯黑咖啡,然后看着医院门口。
等顾清婉出现。
她通常八点左右到,穿着米色或灰色的风衣,步履匆匆,手里拎着电脑包。
偶尔会和同事打招呼,淡淡地笑一下。
但大部分时候,她都是独自一人,表情平静,眼神专注。
晁文柏就那样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她。
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不敢再上前。
怕她更反感。
怕连这样远远看着的机会,都被剥夺。
他就像个可悲的偷窥者,贪婪地汲取着关于她的每一帧画面。
然后回到冰冷的公寓,对着手机里偷拍的照片发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
顾清婉似乎没有发现他——或者发现了,但不在意。
她依旧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偶尔加班到很晚。
晁文柏就等到很晚,直到看着她安全走进公寓楼,才转身离开。
第八天,变故发生了。
那天下午,柏林下起了雨。
晁文柏依旧等在咖啡店。
顾清婉下班比平时晚了一些,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晁文柏也拿起伞,跟了上去——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顾清婉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去了一家便利店。
晁文柏等在街角,看着她进去,几分钟后拎着一袋东西出来。
就在她走出便利店,准备过马路时,一辆自行车从侧面飞快地冲了过来。
骑车的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显然没注意到行人。
顾清婉猝不及防,被自行车刮了一下,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东西散落一地。
她也踉跄着后退几步,伞脱手,整个人摔倒在地。
晁文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想都没想,扔下伞就冲了过去。
“清婉!”
他跑到她身边,蹲下身,急切地问:“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顾清婉抬起头,看到是他,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皱起眉。
“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疲惫。
晁文柏顾不上解释,伸手想扶她。
“先起来,地上凉。有没有伤到?”
顾清婉避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
动作有些吃力,眉头皱得更紧。
晁文柏看到她右脚踝处,裤腿湿了一小片,隐约有血迹渗出来。
“你脚受伤了!”他声音发紧,“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顾清婉冷声拒绝,弯腰去捡散落的东西。
晁文柏抢先一步,把东西捡起来,塞回购物袋。
然后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晁文柏!你放开我!”顾清婉惊怒交加,挣扎起来。
“别动!”晁文柏低吼,手臂收紧,“你脚受伤了,不能走路。我送你去医院,检查完我就走,绝不多留一秒。”
顾清婉僵在他怀里。
雨水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衣服。
冰冷的。
但晁文柏的怀抱,却烫得吓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能。”晁文柏抱着她,大步往主街方向走,准备拦出租车,“清婉,别逞强。就算是陌生人,看到你受伤也不会不管。”
“你对我来说,连陌生人都不如。”顾清婉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扎进晁文柏心里。
他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拦到出租车,他把顾清婉放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报了她公寓附近一家医院的地址。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顾清婉侧头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侧影。
晁文柏则一直盯着她受伤的脚踝,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
到了医院,挂号,急诊。
医生检查后,说是扭伤,外加一点擦破皮,不算严重,但需要静养几天,不能走路。
开了药,叮嘱了注意事项。
晁文柏全程陪在旁边,听得比顾清婉还认真。
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
晁文柏又拦了出租车,送顾清婉回公寓。
到了楼下,他付了车费,然后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我扶你上去。”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顾清婉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只是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动作疏离,像在借力一个工具。
晁文柏心里刺痛,但没表现出来,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进电梯。
顾清婉的公寓在五楼。
一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透着冷冷清清的气息。
晁文柏扶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蹲下身,想查看她的脚踝。
“别碰。”顾清婉缩回脚,语气冷淡,“我自己会处理。”
晁文柏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她。
“清婉,我们……非要这样吗?”
顾清婉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晁文柏,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
“像从前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还是像现在这样,你追到柏林,每天跟踪我,然后在我受伤的时候,扮演一个深情丈夫的角色?”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晁文柏脸色白了白。
“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顾清婉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只是‘远远地看着我’?晁文柏,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可笑吗?”
“从前我每天在家等你,等你回来吃饭,等你跟我说句话,等你看到我的付出。”
“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在陪柳薇薇,在应酬,在加班,在觉得我‘不懂事’、‘不体贴’。”
“现在我走了,不要你了,你忽然发现你爱我了?离不开我了?”
“晁文柏,你这不叫爱。”
“你这叫犯贱。”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我就是从前太偏爱你了,才让你有恃无恐地伤害我。”
“现在我不偏爱你。”
“所以,请你离我远点。”
“别再来恶心我了。”
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
扎得晁文柏体无完肤。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眼睛赤红,嘴唇颤抖。
“清婉,我知道我没资格辩解。”
“但我真的……不是故意伤害你。”
“我只是……蠢。”
“蠢到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
“蠢到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
“蠢到……直到失去,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但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让我照顾你,直到你脚伤好,行吗?”
“就这几天。”
“我保证,你伤好了,我立刻走,绝不再纠缠。”
顾清婉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
“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这五年,没有你,我也活得好好的。”
“以后,更不需要你。”
“你走吧。”
“现在就走。”
晁文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呼啸着穿堂风。
冷得他浑身发抖。
“清婉……”他声音嘶哑,带着哀求,“就几天……行吗?”
顾清婉不再看他,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你不走,我叫保安了。”
晁文柏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药在袋子里,按时吃。”
“脚不要用力,尽量抬高。”
“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也隔绝了他最后一点奢望。
晁文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吞噬了他。
也吞噬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光。
顾清婉。
真的不要他了。
连一点点的怜悯,都不肯施舍。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清婉发来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晁文柏盯着那两个字,眼睛刺痛。
谢谢。
多客气。
多疏离。
像在感谢一个帮了忙的陌生人。
他颤抖着手,打字回复。
【晁文柏:应该的。你好好休息。】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晁文柏苦笑着收起手机,扶着墙壁站起来。
腿有些麻。
他踉跄着走进电梯,下楼。
走出公寓楼,外面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
像他心里的泪。
没有停歇。
晁文柏没有打伞,就这样走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冷。
因为心里,已经冷透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道去哪。
不知道该怎么办。
柏林这么大。
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也没有他的归途。
因为那个会等他回家的人。
已经不要他了。
第七章
晁文柏在雨里走了很久。
回到公寓时,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鬼。
他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清婉那些话。
“你这不叫爱,你这叫犯贱。”
“别再来恶心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凌迟着他的心。
他知道顾清婉恨他。
应该的。
他活该。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她,想弥补她,想……挽回她。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他也想试试。
可现在,顾清婉连试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她把他彻底推开了。
用最冰冷、最决绝的方式。
晁文柏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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