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当上副局长的第一周,办公室的门槛差点被人踩平。

第一天,来汇报工作的科室负责人排着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走廊拐角。

质监站、规划科、市政科、建管处,一个接一个,手里都拿着材料,脸上都堆着笑。

程度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七点,中间只上了两次厕所,午饭是小赵端进来的盒饭,他边吃边听汇报,筷子放下的时候,菜已经凉透了。

第二天,来送礼的人开始冒头。

先是市政科刘科长,拎着两盒茶叶,说是“老家特产,不值钱”。程度看了一眼包装,一饼普洱,市面上一饼少说八百起步。

“刘科长,”程度把茶叶推回去,“心意领了,东西拿回去。”

刘科长讪笑:“程局,就是点土特产……”

“土特产?”程度看着他,“普洱是云南的,什么时候成咱们老家特产了?”

刘科长脸上的笑僵住了。

程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刘科长,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刘科长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拎起茶叶走了。

下午,又来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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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开发商陈总。

他没带东西,两手空空,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

“程局,”他说,“我就来看看您,不送东西。”

程度看着他,笑了。

“陈总,”他说,“你倒是学乖了。”

陈总也笑:“跟您学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程局,那五万块钱的事,纪委那边结了。说我是主动配合,态度好,不予追究。谢谢您。”

程度摆摆手:“谢你自己。你要是不存银行,我说破天也没用。”

陈总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程局,”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说话。”

程度看着他。

“陈总,”他说,“以后把工程干好,就是最好的配合。”

陈总站起来,伸出手。

“您这话,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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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局里开始传闲话。

老周端着茶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主任,”他还叫主任,改不了口,“有人在传,说您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自己人。说刘科长送礼被您轰出去,传得可难听了。”

程度喝着茶,没抬头。

“传什么?”

“说您……”老周顿了顿,“说您装清高,不给老同事面子。说您当官就变脸,忘了本。”

程度放下茶杯。

“老周,”他说,“你觉得呢?”

老周摇头:“我觉得您是好人。”

程度笑了。

“老周,”他说,“你知道什么叫‘本’吗?”

老周摇头。

“本不是跟谁熟、跟谁近。”程度说,“本是该拿的不拿,不该拿的不拿。本是干活的良心,做人的底线。”

他看着窗外。

“我爸说过一句话——柴火烟也是烟。熏眼睛,呛嗓子,可它暖屋子。我要是收了那些东西,这屋子就暖不起来了。”

老周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主任,”他说,“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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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林雅来了。

她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程局,”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城东项目后续整改的方案。您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程度翻开看。

方案写得很细,从工程质量排查到手续补办,从责任追究到长效机制,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还有一页,是“建议追责人员名单”,上面列了五个名字——都是王副局长的人。

程度抬起头。

“林书记,”他说,“这名单……”

林雅看着他,目光坦然。

“程局,”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我是不是在借机清理异己?是不是在踩着王副局长的人往上爬?”

程度没说话。

林雅在他对面坐下。

“程局,”她说,“这五个人,不是我想追责,是纪委那边已经定了性。他们跟着王副局长干了那些事,证据确凿。我不列,别人也会列。”

她顿了顿。

“我列出来,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护短,不包庇。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程度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书记,”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雅点头。

“王副局长出事那天,你提前知道吗?”

林雅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知道。”她说,“我要是知道,我早就躲了。”

“那你那天晚上找我吃饭,说感谢我——你知道公示的是我吗?”

林雅沉默了几秒。

“知道。”她说。

“怎么知道的?”

林雅抬起头,看着他。

“程局,”她说,“组织部有人提前告诉我了。我知道不是我,是你。”

程度等着她往下说。

“我那天找你吃饭,不是演戏。”林雅说,“是真的想跟你说,不管谁上,我都配合。结果是你,我更高兴。”

她顿了顿。

“程局,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时间是试金石。你看着,我会证明给你看。”

程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林书记,”他说,“这名单,我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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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程度回了趟老家。

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枣花。

程度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父亲旁边。

“爸,”他说,“我当副局长了。”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局里有人送礼,我没收。”程度说,“有人说我装清高,说我不近人情。”

父亲看了他一眼。

“难受了?”

程度想了想。

“有点。”他说,“都是老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

父亲笑了笑。

“程子,”他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咱家杀年猪,你妈让你去给邻居送肉的事吗?”

程度点头。

“那时候咱家穷,一年就杀一头猪。你妈让你送肉,你舍不得,躲在墙根哭。”父亲说,“我问你为什么哭,你说,咱家都没肉吃,凭什么给他们送?”

他看着程度。

“你知道你妈怎么说的吗?”

程度摇头。

“你妈说,人家平时帮咱家干活,送咱家菜,咱家有事人家都来帮忙。这肉,是人情,不是施舍。”

父亲顿了顿。

“程子,你现在当官了。人家送礼,不是看上你那点东西,是看上你这个人情。你不收,他们觉得你不近人情。你收了,他们就觉得能拿捏你。”

他看着儿子。

“这中间的度,得你自己把握。”

程度沉默了很久。

“爸,”他说,“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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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程度回到局里。

刚进办公室,小赵就迎上来,脸色发白。

“程局,出事了。”

程度心里一紧:“什么事?”

“滨湖路那个项目,又出问题了。”小赵说,“昨晚下暴雨,有一段新修的排水管网被冲垮了,路面又塌了。”

程度愣了几秒。

“人呢?有没有伤亡?”

“没有,是半夜塌的,没人经过。”小赵说,“但网上已经有视频了,说咱们修的是豆腐渣。”

程度站起来,抓起外套。

“走,去现场。”

滨湖路现场已经围了一圈人。

警戒线拉着,工人们在抢修。孙站长满脸是汗,看见程度就跑过来。

“程局,这次不是质量问题。”他压低声音,“是设计缺陷。当初设计的时候,这段管网的排水量就没算对,根本扛不住这么大的雨。”

程度看着他。

“设计单位是谁?”

站长犹豫了一下。

“省设计院。”他说,“当初王副局长亲自定的。”

程度沉默了几秒。

“现在怎么办?”

“重新设计,重新施工。”孙站长说,“至少要半个月。”

程度看着那个塌陷的大坑。

半个月。半个月里,网上会骂成什么样,他不敢想。

但他更不敢想的是——如果他不查清楚原因,直接让人填坑,下次下暴雨,还会塌。

他转过身。

“孙站长,”他说,“把设计图纸拿来,全部重新审。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孙站长愣了一下。

“程局,这……”

“这什么?”程度看着他,“有问题不查,等下次塌死人?”

孙站长低下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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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程度回到局里。

局长已经知道消息了,打电话让他过去。

程度进门的时候,局长正在看文件。看见他,局长指了指沙发。

“坐。”

程度坐下。

局长放下文件,看着他。

“滨湖路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程度把自己想好的方案说了一遍——重新审图、追责设计单位、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程度,”他说,“你知道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吗?”

程度点头。

“省设计院,不是你能动的。”局长说,“他们上面有人,省里有人。你追他们的责,就是打他们的脸。”

程度看着他。

“局长,”他说,“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局长站起身,走到窗前。

“程度,”他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这栋楼里,想让你走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程度点头。

“现在,你刚当上副局长,脚跟还没站稳,就又要得罪人。”局长转过身,“你想过后果吗?”

程度沉默了几秒。

“局长,”他说,“我想过。”

局长等着。

“可我想,我要是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查问题,那我和王副局长有什么区别?”程度说,“他出事,不就是因为捂盖子吗?我现在也捂,早晚也得捂出事。”

他看着局长。

“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局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程度啊程度,”他走回沙发前坐下,“你这脾气,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程度没说话。

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吧,”他说,“该查查,该追追。出了问题,我兜着。”

程度站起来。

“谢谢局长。”

走到门口,局长又叫住他。

“程度。”

程度回头。

“你爸说得对。”局长说,“柴火烟也是烟。熏眼睛,呛嗓子,可它暖屋子。”

程度愣了一下。

局长摆摆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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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程度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滨湖路二次塌陷的原因——设计缺陷,不是施工质量问题。当场展示了设计图纸和专家鉴定报告。

第二件,向省设计院发函,要求他们承担责任,赔偿损失,重新设计。

第三件,在局里成立工程质量督查组,自己当组长,对所有在建项目进行全面排查。

三件事做完,网上风向变了。

一开始是骂,骂豆腐渣,骂贪官,骂不作为。

后来慢慢有人发现不对——这届领导怎么不捂盖子?怎么主动承认问题?

再后来,有专家出来说话:“设计缺陷是常见问题,关键是看怎么处理。市建设局这次的处理方式,公开透明,值得肯定。”

最后,有网友发了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我骂了三天,现在有点不好意思。人家至少敢认,敢改。比那些一出事就装死的强多了。”

程度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吃盒饭。

他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

老周在旁边问:“主任,笑什么?”

程度把手机递给他。

老周看完,也笑了。

“主任,”他说,“您这把火,烧对了。”

程度点点头。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金色的光落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得温暖明亮。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柴火烟也是烟。

熏眼睛,呛嗓子。

可它暖屋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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