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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奶奶坐在炕上玩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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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奶奶一边吃饭,一边用两个手机刷视频挣“火苗”。

过去8年来,我奶奶待在黄土高原的一孔窑洞里,通过玩手机——更确切地说,是像在地里一样勤恳地“耕耘”,从不同的短视频平台里累计赚得超过2000元的收入。

在中国短视频快速发展的2018年,我奶奶贡献出自己的力量,也在短视频平台注册了一个账号,由此正式迈入了她的互联网2.0时代。

在此之前,我教她用智能手机,只是拍照、视频通话、看朋友圈,顺便在微信群里抢几个零星的红包。她不识字,要靠反复记忆图标的颜色和位置来操作。

有一次,她和远房侄女视频通话,得知看短视频就可以一直“赚钱”。她一辈子没打工挣过钱,这消息来得十分突然,又充满诱惑,来不及等我回去教她。她在村里四处找年轻人帮忙下载,“费的那劲儿!”她说,就这样摸索着上手,从此进入了App里的货币“火苗”的世界。

“火苗”通过上传视频、与人互动获得,继而兑换成钱。当时众多平台为抢占市场和用户时间,掀起了激烈的“补贴大战”。

为了得到这笔钱,她拿着手机拍摄家里的一切,并创造出自己的艺术表达——左手拿爷爷的手机放音乐,右手拿自己的手机同步录制,得到的就是一段自带配乐的视频画面。

拍到无处可拍了,她觊觎起外面的世界。可是她又很少出门。我和爷爷散步回来,她亲昵地趴在我的肩头问:“拍了没有?”

出门前,她再三叮嘱我拍一段路上的小视频给她。我给忘了,于是心虚地找补:“今天我们吃火锅,你不是拍了发了一次吗?”

她调皮地眨眼睛:“明天的素材还没有呢!”

发完视频,看视频也能获得“火苗”。她第一次如此轻易地见识到外面的世界,起初看得颇为投入,但渐渐发现有许多她看不明白的热闹,最终还是住进了乡土生活的信息茧房里。

她喜欢看残疾人和不遗余力照顾家人的生活画面,对他们充满同情和敬佩。刷到驴拉磨的画面,她还会对手机里的驴表达歉意,说自己这辈子因为赶驴拉磨,把驴打得太多,“罪太多了”。

制造焦虑的广告也被她记了下来。有一天,她从“网上的人”那里知道,原来自己有“老年味”——皮肤一松,那味道就出来了,要喷个啥东西才行。因此忧心忡忡地跟我说,她不能轻易到别人家去了。

为了收集“火苗”、送出“火苗”(建立外交关系)、给送她“火苗”的人回谢点赞,她未雨绸缪,不辞劳苦。即便干了一天活,也要打着盹儿把任务做完再睡。正睡着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梦话:“给我送个火苗”,就又睡着了。

白天我喝咖啡,问她喝不喝。她摇头。

“喝了这个玩手机就不打盹儿了。”我说。

她马上端过去一饮而尽。

出身三代贫农的我奶奶,第一次感受到了有一个“长工”的好处。她教会我爷爷刷视频、领“火苗”,然后每天上交给她。她很珍惜这位“长工”的时间,闲事压根儿不让他干:“不行!他要帮我看视频送火苗。”

爷爷干了一上午活,浑身都是土。奶奶拿着手机就来他面前问:“今天给我送火苗了没?”

晚上11点半,老头睡了。她还站院子里朝黑暗中喊:“你今天是不是没有给我送火苗?”

为了“火苗”,她也甘心低声下气。要是劳烦她跑腿,她不肯。“那火苗……”只要这样一提,她就去了。

时势造英雄,短视频行业的高速增长加之我奶奶的这般努力,让她游走于不同短视频平台之间,初期每天能有十几元的收入,一度登上过我们县的某个账号人气榜。足不出户的她累计收获了1.1万个赞,现在有1318个粉丝。

但在村里,她很少向人提起自己玩手机的事,说是怕人家笑话——“说我咋那么爱钱?”

有一次过年,她委派我拿一部分“火苗钱”给她买了件新衣服。红红的衣服穿到身上,她对“火苗”的热爱又加深了。

她不断改变创作方法,到处去偷视频。群聊里的,朋友圈里的,都搬来发布在她的账号上。过个几天,赚完了“火苗”就删掉。到后来,她连这功夫也不用费了。

2025年9月,我奶奶发布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条由AI制作的视频。她不知道啥是AI,觉得很平常——就是点开“特效”,系统会自动推荐许多色彩鲜艳的AI视频,再勾选自动匹配的音乐,选中发布就可以了。

AI生成视频技术从2023年起加速走向大众,到2025年,各大平台内置的AI视频工具已变得极为易用。她在几秒内就能完成这件事。

视频越来越好发,但钱越来越难挣了。“现在一天给4毛都是多的。”她说。什么“从现金补贴到流量扶持”,什么“向优质创作者倾斜”,什么“精细运营”,她都不懂,还是勤勤恳恳地看——直到席卷全国的短剧之风吹进了她的村庄。

她听人说,看短剧就能领红包,于是马上让我帮她下载。这种“免费看剧+补贴现金”的模式,曾让某个短剧App在一年内的月度活跃用户人数增长了6倍,有相当一部分是中老年用户。

在农村情景的短剧中,奶奶又开始了新的赚钱之旅。这一次更简单,只是观看就好了,手机甚至会自动播放下一集。这恰好符合她现在的需求。去年起,家里的网络“长工”生病了,她有了无尽的家务要做,精力也不如前。

对于短剧,她看,也不看。很久以前,家里还有电视的时候,她看不懂台词,要一句一句问爷爷。现在短剧的情节变化更快,她跟不上,索性不在意了。

早上醒来,她把短剧打开,手机扔在炕上,就去扫院、生火。晚上睡觉前,把“长工”的手机拿过来一起放在自己的肚皮上,关掉短剧的声音,满意地睡去。只是偶尔担忧:这样看下去,会不会把手机看坏了?

即便这样机械地看下去,短剧带来的收入也无法满足她的胃口。一天差不多赚个2元,她有些失望,不过总比没有好。现在她也不像从前那样操心手机的事了。

家里少了一个可靠的劳动力,她要忙的事情很多。比如为冬天的到来而收集秋天的树叶子,烧炕和生炉子用;或者坐在案板前,慢慢地把各种水果切好,摆成造型不一的果盘,递给她的“长工”吃。

她总是一大早就起来干活,但碰到什么都能“嘿嘿”笑两声。当结束一天躺下的时候,她就会舒服地“哎呀”一声,表示满足。

有时我也感到庆幸,她玩手机只是为了挣钱。这让她与这个复杂世界的连接,仍保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简单。

我们带她坐船旅行,她一直趴在栏杆上,我发现她很会用眼睛看风景。船驶过一堆石头,她说形状像只鳖。一会儿又在远处的山尖上发现几股极细的水流,说有瀑布,还看到有几只羊站在岩壁上。她还会冲路过的小船招手,好玩的是,那船长也冲她招了招手。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