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下着冷雨的深秋傍晚,我在城南那条拆了一半的老街拐角,喊出“毛毛”的瞬间,那只脏得看不出毛色的狗就像被雷劈中一样朝我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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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响,我原本只是想抄近路回去,脚下全是碎砖、断管、湿黏的灰泥,空气里混着铁锈和腐水味儿,走两步鞋底就沉一截。街边的围挡倒了一块,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没牙的嘴。我本能地加快脚步,结果就看见那团东西缩在建筑垃圾后面——一只狗,瘦得有点不像话,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顶起,尾巴夹得紧紧的,像怕谁随时抬脚踹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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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低头在水洼里嗅,可能是想找点能吃的。那姿势让我心里一下发麻,特别熟悉,熟悉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你说荒唐不荒唐?四年前我把毛毛交给姑姑沈桂香的时候,它还是一只毛卷卷的小泰迪,穿着我给它买的红色小背心,见人就摇尾巴,喜欢蹭我脚踝撒娇。那会儿我站在机场安检口,毛毛在我怀里哼哼唧唧,我硬着心把它递到姑姑手上,姑姑拍着胸口说:“青禾你放心,放我这儿跟宝贝一样,豆豆喜欢得要命。”

我就真信了。

信到后来每次视频她说“它睡了”“出门遛弯了”“豆豆带下楼了”,我都能自己找理由圆过去。信到她后来越来越不愿意让我看毛毛,我还安慰自己是我太敏感。信到我把那一点点不安压在最底下,压到我快忘了它原来是什么形状的快乐。

结果现在,它就在我眼前,蜷在拆迁区的垃圾堆旁边,任雨打着,连躲都懒得躲,像一团坏掉的旧布。

我停住脚步,伞沿的水线成串往下掉,隔着那层晃动的雨帘,我盯着那团脏影子看了好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开口,可能是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快,喉咙一紧,就轻轻叫了一声:“毛毛?”

雨声和远处的车声像突然被拧小了音量。

那只狗猛地僵住,像是有人从背后拽住了它的脖子。它极慢地抬头,眼睛被泥糊住一半,但那里面的光——那种死死盯着你、又不敢相信你会出现的光——我太熟了。

下一秒它就冲了过来。

不是跑,是那种跌跌撞撞的扑,爪子在湿泥上打滑,身体却像拼命往前甩。它扑到我脚边时,喉咙里没叫,只发出一种哽在胸口的呜呜声,声音小得可怜,但那股子急切像刀子一样扎人。它把头用力顶在我小腿上,整只狗都在抖,抖得我站都站不稳。

我手里的伞掉了,冷雨一瞬间把我从头到肩浇透。可我完全感觉不到冷,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血一下冲上来,又一下冻住。

我蹲下去,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怕自己摸错了,怕那只是某只长得像的流浪狗,怕我一伸手它就躲开,证明我的念头有多可笑。

可它偏偏没有躲。

我指尖刚碰到它头顶,那层板结的毛扎得人发疼,它却像终于抓住了什么一样,拼命往我掌心里拱,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像委屈,又像满足。它伸舌头舔我手背,舌面粗糙得像砂纸,却热得要命,热得我眼眶一下就酸了。

“毛毛……”我声音发哑,“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它不回答,只是舔得更急,尾巴夹着也摇不起来,只能尾尖抽动一下,像在用尽全力说“是我,是我”。

我那一刻才明白,人可以骗自己很多年,但这种东西骗不了。它记得我。

我脱下外套裹住它,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稳住——太轻了,轻得吓人,像抱一团湿透的抹布。它在我臂弯里蜷着,脑袋搁在我手肘处,眼睛死盯着我,像怕我一眨眼就又不见了。

我抱着它往亮一点的街上走,脚步越走越快,心里那股火也越烧越旺。不是单纯的心疼,是一种冷冷的、带着刺的疑问:它怎么会在这儿?姑姑沈桂香到底干了什么?豆豆不是“喜欢得要命”吗?那句“当宝贝养着”到底算什么?

我先去了最近还开着的宠物医院,门口霓虹灯闪得有点晃眼,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姑娘,看到毛毛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连“哎呀”都没憋住。

“这……流浪多久了啊?怎么瘦成这样?”她戴上手套,动作很快,却明显放轻了力道。

我嗓子像被砂子磨过:“它不是流浪狗。至少……不该是。”

医生没追问,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同情,又像审视。毛毛被放上检查台时整只狗都绷紧了,爪子往回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我把手覆在它背上,一遍遍说:“没事,毛毛,我在,我在。”

它听见“我在”就安静一点,但还是不停抬眼找我,好像确认我没走。

检查结果一条条念出来的时候,我的心也一条条往下沉:严重营养不良、脱水、贫血、皮肤溃烂、寄生虫、牙齿磨损、后腿关节旧伤……医生说得很委婉,可“旧伤”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耳朵里。

“它这条腿以前受过挺重的伤,”医生指了指,“不像是最近磕碰。恢复不了完全正常,但能做些康复减轻疼痛。还有,它心理状态也很紧张,可能受过惊吓或者不好的对待。”

我盯着毛毛的腿,手指不自觉收紧。毛毛的尾巴轻轻贴着检查台边缘,像怕自己掉下去。它抬头看我,那眼神不再是从前那种“妈妈我们出去玩”的亮,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和小心翼翼的依赖。

我把住院手续办了,押金交得干脆利落,医生反倒愣了一下:“治疗会比较久,你确定?”

“确定。”我说,“它要活。”

毛毛被带去清洗、输液的时候,我站在玻璃门外,看着水把它身上的泥冲下去,露出一点点原本的棕色毛。那一瞬间我几乎站不住——是它,真的是它。它爪尖上还有一小撮淡粉色的痕迹,是我以前恶作剧涂过指甲油,后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时间久了就只剩一丁点儿。

那一丁点儿像在嘲笑我:你看,你没认错。

夜里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还是拨了我爸的电话。

他接起来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烦:“喂?沈青禾?这么晚干什么?”

我开门见山:“爸,你知道姑姑沈桂香现在住哪儿吗?”

他那边停了一下:“你找她干嘛?她家不是早搬了吗?听说过得不太好……我也不清楚地址。”

我压着火:“毛毛出事了。”

“毛毛?”他像是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你那狗?都多少年了,你还惦记着。狗嘛,跑丢就跑丢了,你——”

“那不是‘狗嘛’。”我打断他,嗓音发紧,“那是毛毛。我当年托付给你妹妹的。现在它快死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我爸咳了一声,语气明显软了点,却还是那种躲着事儿的腔调:“我真不知道。你自己处理吧。她家这些年……唉,算了。”

他说了一半又咽回去,最后一句“你小心点”就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心里那种不祥的感觉更重了。连我爸都欲言又止,说明事情八成不止“跑丢”这么简单。

第二天我白天守着毛毛输液,晚上就开始翻人脉、问亲戚。可奇怪得很,过去那种一喊一应的“沈桂香”突然像从城市里蒸发了。老邻居说搬走三年多了,谁也不知道去哪儿;她以前的号码停用了;微信头像灰着,朋友圈停在几年前。有人说姑父投资失败欠债,有人说他们搬到很偏的地方,有人说豆豆后来住校不怎么回家——信息像碎纸片,拼不出完整的图。

第三天傍晚,医院护士说毛毛精神好了一点,能吃一点流质罐头。我摸着它下巴,它咽得很慢,每咽一下喉头都轻轻动,像是怕有人突然把碗端走。我心里发酸,却不得不把手抽出来。

“毛毛,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我尽量语气轻松,像以前出门上班,“你在这里乖。”

它立刻紧张起来,鼻子顶着我手,发出急急的呜声。我只好弯腰贴着它耳朵说:“我去找那个把你弄丢的人。找到了我就回来,真的。”

它像听懂了“回来”,才稍微松一点,却还是盯着我不放,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我硬着心走出病房,脚步一出门就变快,越走越急。

靠着一个远房表婶含糊的提示,我找到西北角一片老厂区宿舍。红砖楼,楼道黑,墙上贴满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三楼那扇铁门锈得发红,我敲门,敲得指骨发疼,里面才传出一声警惕的“谁”。

我说:“姑姑,是我,沈青禾。”

门内安静得可怕。过了半分钟,门开一条缝,安全链还拴着。沈桂香的脸出现在缝里,我差点没认出来——以前她总爱穿亮色大衣,烫卷发,嘴上抹口红,笑声大得能从楼道传到楼下。现在她脸黄瘦,眼袋深,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起球的旧毛衣,整个人像被生活揉皱了。

她看见我,眼神一闪,先是惊,再是慌,然后迅速避开我的视线:“青禾?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说:“我找到毛毛了。”

她手指一下攥紧门框,指节发白。安全链没解,像怕我冲进去似的。她喉咙动了动:“它……它不是跑丢了吗?”

我盯着她:“姑姑,你还要继续这么说?”

她嘴唇抖了抖,终于把链子解开,门彻底打开。屋子很小,潮气重,家具旧但还算整齐。她让了一下:“进来坐。”

我没坐,站在门口就把手机照片翻出来,直接递到她眼前。照片是毛毛输液时拍的,毛被剃掉一片,皮肤上有旧疤,新伤,骨头凸得夸张。沈桂香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猛地别过脸,眼泪唰地涌出来。

“青禾……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哑得厉害,“家里出了事,真的出了事。”

我压着嗓子:“出了事就可以把它弄成这样?你当年怎么跟我说的?‘当宝贝养着’。姑姑,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秒钟是认真的?”

她像被我戳中什么,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那哭声很真实,很狼狈,也很难听,我却一点都不觉得解气,只觉得一种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开口,说姑父生意被人坑了,欠债,房子卖了,车也卖了,搬家搬得越来越偏。豆豆她妈走了,家里就剩他们老两口带着孩子。她说到“债主堵门”的时候眼神发空,像人在回忆一段长期的恐惧。她说到“我真的顾不过来”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我听着,心里那团火没有灭,只是换了个形状——更沉、更冷。

“那毛毛呢?”我问,“你们没钱,没精力,可它怎么会从你家跑到城南拆迁区?十几公里。你别告诉我它自己走过去的。”

沈桂香的哭声停了一下,脸色白得吓人。她嘴张了半天,才说:“是……豆豆。”

我愣住:“豆豆?”

她点头,眼神躲闪:“豆豆那阵子状态很差,家里天天吵,学校也不顺。她说毛毛是晦气……说把它带远一点,或许能被好心人捡走。她那时候小,不懂事……我、我拦不住。”

我觉得荒诞得想笑,又笑不出来:“拦不住?你是大人。你一句‘不行’,她还能把狗从你手里抢走不成?姑姑,别把话说得那么轻。那叫遗弃。”

沈桂香哭得更厉害,反反复复说“我以为会有人捡”“我真的扛不住了”“在家里它也挨骂”。她越说我越明白:毛毛在那个家里,早就不是“宝贝”了,它只是一个多余的负担,甚至成了情绪的出气口。那条腿的旧伤怎么来的,我都不敢继续问下去——因为答案大概更脏。

我站在那间潮湿的小屋里,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再吵了。愤怒烧到最后,只剩灰。

“毛毛现在在医院,”我说,“我会治它。你们不用来,也别来。它以后跟你们没关系。”

沈桂香抬头看我,眼里都是泪:“青禾……对不起。”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对不起这个词,你可以对我说,但你没地方对毛毛说。它不会记你的解释,它只记得疼和饿。你们让它在一个该叫‘家’的地方挨了四年,那不是困难能洗干净的事。”

我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姑姑,我不是来讨说法的,我是来确认真相的。现在我确认了。以后别联系我。”

门关上那一刻,楼道里一股冷风灌进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混着雨水,黏得发冷。

我一路回医院,走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会被那屋里的霉味儿追上。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毛毛正半睡半醒地趴着,看到我,它眼睛一下睁大,尾尖轻轻动了动,像松了口气。可它还是不敢完全放松,直到我坐到它旁边,把手放在它背上,它才把头慢慢贴过来,贴到我掌心里。

我那一瞬间突然很恨自己。

不是恨沈桂香,不是恨豆豆,我恨的是我当年那种“交给亲戚就放心”的天真,恨我后来忙起来就放松警惕,恨我隔着屏幕听她几句敷衍就算了。毛毛不是自己走丢的,是我把它放错了地方。

那晚我在医院守了一夜。毛毛睡得很不踏实,偶尔会抽一下腿,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声,我把手按在它背上,它就会慢慢安静一点。它呼吸里有消毒水和药膏的味道,和记忆里的奶香味完全不一样,可它贴着我时那种执拗的依赖没变,像它在告诉我:我还在,你别再把我丢了。

几天后毛毛状态稳定一点,医生说可以准备出院回家慢养。就在出院前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那边是个女孩,声音哑得厉害,像哭了很久:“……是青禾姐姐吗?”

我心口一沉:“你是?”

“我是豆豆,沈豆豆。”她吸鼻子的声音特别明显,“奶奶告诉我……你找到毛毛了。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是我把毛毛带出去的,是我……我做错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说她那时候觉得家里全塌了,爸妈走了,爷爷奶奶天天为了钱吵,学校里有人背后笑她,她脑子像被搅成一团浆糊。她说她听同学讲“走丢的狗也许会被更好的人捡走”,就把这个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带着毛毛坐公交去了城南,挑了一个她觉得“有人路过”的地方,把它放下就跑。

她说她跑出很远还听见毛毛叫,叫得很慌,她躲在树后面看了一眼,看到毛毛原地打转,后来她就再也不敢回头。

“我这几年一直做梦,”她哭着说,“梦见它在雨里找我……我不敢跟任何人说。青禾姐姐,你让我见见它吧,我不求它原谅我,我就是想跟它说一声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麻。愤怒当然有,可我又很清楚,豆豆当年只是一个被家庭崩盘压得喘不过气的孩子,她把所有恐惧和无力投射到最弱小的东西上——这不构成理由,但解释了人为什么会变得残忍得那么随手。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说:“可以见。但我有条件。第一,它现在很敏感,你不能靠近,不能伸手摸它。第二,如果它害怕,你必须立刻走。第三,这次之后别再来打扰它。它后面的日子,我来负责。”

豆豆哭着答应,声音断断续续却很用力:“我答应,我都答应。”

第二天她来了。她比我记忆里高了很多,瘦,脸色白,眼睛肿得像泡过水。她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像怕自己一脚踏进去就会把什么压碎。

毛毛本来趴在软垫上,我一进来它就抬头,尾巴轻轻动。可当它看到我身后的豆豆,它整只狗瞬间僵住,耳朵贴着头皮往后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身体往我腿边缩,缩得很快,像条件反射。

豆豆一下就哭了,哭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她不敢再往前走,站在离它很远的地方,弯腰鞠躬,几乎是哽着说:“毛毛,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毛毛听不懂“对不起”三个字,它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让它恐惧。它把头往我膝盖上抵,像求我挡住。那一刻我心里非常清楚——所谓的忏悔再真,也抹不掉受害者身体里留下的记忆。

“豆豆,”我轻声说,“够了。你看到了,它很怕你。你走吧。”

豆豆抬起头看了毛毛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崩溃和自责,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跑出了病房。走廊里传来她压抑不住的哭声,越走越远。

我蹲下去抱住毛毛,手掌一下一下拍它背:“没事了,走了。以后都走了。”

毛毛抖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头从我怀里抬起来,舔了舔我手腕,像在确认我还在。它舔得很轻,很小心,那种小心翼翼特别刺人——以前的毛毛可不是这样的,它会一口含住我的手指,咬得不疼却很霸道,好像在说“你是我的”。

现在它连亲近都像在申请许可。

毛毛出院后我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公寓,房子不大,但干净,光线也好。我把它的窝放在我床边,特意垫了一件我穿过的旧T恤,让它闻得见我的味道。第一晚它不肯进窝,硬是趴在我床边的地上,头朝着我,眼睛半睁着,一有动静就立刻抬头,好像守夜。

我伸手摸它,它就把鼻子拱过来,贴着我掌心睡。那种依赖不是撒娇,是“别把我再弄丢”的请求。

接下来一段日子,恢复是慢的,慢得让人心焦。它吃饭永远是先吃两口就停一下,左看右看,像怕有人突然过来抢;听到楼道里有人大声说话,它会立刻缩到角落里,背弓起来;我洗澡关上卫生间门,它会在门外呜呜叫,叫得急,直到我打开门让它看见我。

我没急着纠正它,我知道这不是“坏习惯”,这是创伤留下来的本能。我能做的只有一遍遍重复同一件事:我在,我不会消失。

慢慢地,它开始敢在客厅走动,敢把鼻子贴在窗边闻风里的味道。阳光好的时候,它会在阳台上趴一会儿,闭着眼晒太阳,虽然姿势还是紧绷的,但至少它愿意闭眼了。它也开始会小幅度摇尾巴了,幅度不大,像练习一样,却真实得让我心脏发热。

有一次我买了个很软的小布球,放在它面前,它先是盯着不动。我假装追球跑,发出夸张的声音,它看了很久,忽然伸爪子轻轻拨了一下。球滚出去一点点,它愣住,抬头看我,像问“这样可以吗”。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毛毛真棒!”

它尾尖抖了抖,又伸爪子拨了一下。这一次用力更大,球滚得更远。它看着球,又看着我,那眼神里闪过一点点很淡的、久违的调皮。

我转过头去,眼泪直接掉下来。

后来我把回国外的计划一推再推。不是伟大,也不是牺牲,就是一种很朴素的账——它陪我长大八年,我把它送走四年,让它受了那么多苦。如果我现在还把“前程”和“安排”放在它前面,那我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我开始在国内接项目,能远程的就远程,不能的就找本地机会。日子一下变得很具体:每天按时喂药、做康复、晒太阳、散步。散步也散不了多远,它腿不行,我就抱着它走一段,放下来让它自己闻闻草,走几步,再抱起来。它被抱起来时会把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喷在我颈侧,温热,轻轻的,像在说“我信你”。

有个周末下午,我带它去附近一个小公园。孩子跑来跑去,一对母女经过,小女孩蹲下来想摸毛毛。我下意识紧张,刚要开口提醒,毛毛却只是抬眼看了看小女孩,没有躲,也没有发抖,只是尾巴很轻地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它不是不会再快乐了,它只是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把曾经学会的恐惧一点点卸掉。它可能永远恢复不到以前那种无忧无虑,但它仍然愿意在安全的地方放松,愿意接受温柔,愿意相信世界里还有不伤人的手。

晚上回到家,我给它擦爪子,它乖乖抬起一只脚放在我掌心里,眼睛半眯着。擦完我随口说:“毛毛,回家真好。”

它像听懂一样,轻轻哼了一声,把头贴在我膝盖上不动。

我低头看着它,心里那股酸涩忽然变得很清楚:所谓“家”不是房子,不是地址,是你终于不用再随时准备逃跑,是你可以在一个人的脚边放心睡着。

沈桂香后来没再联系我。豆豆也没有再来。这样最好,真的最好。毛毛不需要他们的道歉来完成什么“和解”,它只需要安稳地活着,吃饱,睡暖,醒来能看见我在。

我也终于学会不再把自己逼到只剩愧疚。愧疚当然还在,但我不想让毛毛陪着我的自责过日子。它已经受够了。我能补的就补,补不了的,就用余下的时间好好爱它,把日子过得像日子,而不是像赎罪。

深秋又冷了一点,窗外风一吹就响。我把毛毛的窝挪得更靠近床,给它铺上新的毯子。它转了两圈,慢慢趴下,鼻尖贴着毯子,嗅了嗅,然后抬头看我。

那眼神很安静,没有以前那种惊惶了,只剩一种踏实的黏。

我把灯关掉,屋里只剩暖气的轻响。毛毛的呼吸声从床边传来,均匀、轻软,像一条细细的线,把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里拉回来。

我在黑暗里伸手摸到它的头,轻声说:“毛毛,睡吧。以后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