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出差三个月后,8岁孙子总蹲在冰柜前,晚上偷偷告诉我爸爸在里面躲猫猫——这句话从周小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在闹,可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用最像孩子的方式,把我往一条不该走却不得不走的路上推。
小满那天把脑袋埋在被窝边缘,只露两只眼睛,亮得有点吓人。他没笑,也没撒娇,声音还特意压低了:“奶奶,你别开冰柜。”
我正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孩子,半夜谁开冰柜?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吓人的动画片。”
他摇头,摇得很慢,像是懒得跟我解释,又像怕解释多了就会出事。他往我这边挪了挪,呼吸热乎乎的,带着刚刷完牙的薄荷味,贴着我耳朵说:“爸爸在里面躲猫猫。”
那一瞬间,我脑子像被人掐了一下。第一反应当然是反驳——周明嵘出差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三个月,项目在外地,手机里每天都有他发来的“忙”“在工地”“晚上再说”。我甚至还转过他发的定位给邻居看过,说我儿子在那边挺辛苦。
可小满不像在编。他那种认真,跟孩子撒谎时眼睛乱飘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抿着嘴,像把一肚子话憋在喉咙口,过了半天才说:“白天他不出来,晚上才跟我说话。”
我心里一紧,问:“跟你说什么?”
小满盯着我,声音几乎要贴着枕头缝:“他说别告诉妈妈。她会生气。”
我背后一下子凉了。不是那种“孩子说鬼故事”的凉,是一种很现实、很刺骨的凉——像你突然发现家里门锁换了,可没人跟你说。
我正想再追一句,门外客厅那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踩在拖鞋上,故意把声儿压到最小。那脚步停了一下,又像是站着不动了。
小满立刻缩回被窝,只露出一双眼,声音细得发飘:“奶奶,别出声……她在听。”
我那天晚上没睡踏实。说实话,六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吓人的东西不是没听过,可“家里有人在听”这句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对。
我叫宋桂兰,六十三。早些年在厂里干统计,做事讲究个明白,家里大事小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儿子周明嵘三十六,做工程项目管理,常年跑外地,忙起来像个人形陀螺。儿媳沈婉宁在单位做行政,话少,细致,平时脸上没什么波澜,但家里整洁得过分,连冰箱里每个盒子都贴标签。孙子周小满八岁,小学二年级,不算闹,却有种让人心疼的懂事——懂事到有时候像是在“装大人”。
周明嵘“出差”这事来得不算突然,但也没什么预兆。那天他接了个电话,站在阳台上来回走,话说得很快,像怕被谁听见。挂断就开始收行李,拉链拉得刺啦响。沈婉宁靠在门框上,没问去哪,只问了一句:“多久?”
周明嵘顿了一下,说:“三个月左右,可能提前,项目急。”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舒坦。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个家就剩我们三个——我、婉宁、小满。可我也没说什么,年轻人有工作,我总不能拦着。
真正让我别扭的,是他临走前那点小细节。
周明嵘走那天早上,婉宁把冰柜打开了。我们家厨房角落那台冰柜不算新,白色的壳子,上面还贴了小满小时候乱贴的卡通贴纸。婉宁平时不让小满碰,说危险,手会冻伤。
那天她却像在“点兵”一样,把冻肉一袋一袋掀开看,又码回去。她贴的标签特别规整,“牛腩”“排骨”“鸡翅”“水饺”,日期写得跟印刷似的。我还开玩笑:“你这是要过冬啊?”
她没笑,只淡淡回:“够吃就行。”
然后她盖上冰柜盖子前,往底下多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停得不算久,但我看见了。她像是确认底层有没有被动过,确认完才“咚”一声扣紧。
她转身的时候对我说:“妈,冰柜最下面那层你别翻,我都分好了,翻乱了不好找。”
我当时没当回事,还说:“我翻它干嘛,我又不馋。”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轻,但有点硬:“不是馋,是怕你找东西找乱。”
你说一句“找乱”,正常。可她那个语气不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立规矩。
周明嵘走后前两天家里还算平静。婉宁照常上下班,小满照常写作业,我照常买菜做饭。可第三天开始,小满就不对劲了。
他放学回来,鞋会摆得特别齐,书包挂得特别正,然后不往客厅跑,也不进房间,而是站在厨房门口那条缝隙位置,像在守门。守什么?守那台冰柜。
他会蹲下来,背靠墙,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冰柜角落,一动不动。你叫他,他“嗯”一声,但眼睛不离开。
我一开始以为孩子想爸爸,就哄:“小满,想爸爸啦?你爸忙完就回。”
小满说:“我在等他。”
我笑:“等什么等,你爸在外地呢。”
他摇头:“我在守着。”
守着两个字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出来,有点怪。我问他守什么,他没说,只把下巴埋进胳膊里,像突然又不想说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起夜去厕所。经过厨房门口时,我看到地上有一排浅浅的湿脚印,拖鞋印子小小的,一直延到冰柜前。水迹没干,说明刚站过。
我心里一紧,以为小满半夜不睡出来玩,正要喊他名字,卧室里就传来他压得很低的声音:“奶奶,你别喊……爸爸会被听见的。”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住。手心一下子出汗,汗又立刻被夜里的凉气带走,变成冷黏的。
第二天我想套话,趁婉宁在厨房切菜,我说:“婉宁,明嵘那边联系得上吧?孩子最近有点怪。”
婉宁切菜的手没停:“联系得上。”
我问:“他有跟你视频吗?孩子想他。”
她淡淡道:“忙,没时间视频。”
我试探:“那电话总能接一下吧?”
她抬头看我,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妈,工程项目你也知道,现场吵,没法说。”
我想说“你别糊弄我”,可我又没证据。况且她毕竟是孩子的妈、我儿子的媳妇,我总不能一上来就撕破脸。
可越拖,越不对劲。
周明嵘的消息回得很快,快到像手机一直在手边。但只要我打电话,响两声就断,像被人直接按掉。视频更夸张——铃声响一下就黑屏。
我给他发:“明嵘,你给妈回个电话,我有事。”对方回:“忙。”
以前他再忙,至少会补一句“晚点”“这会儿在开会”。现在没有,就两个字,冷冷的。
我越想越不踏实。白天做饭时,我会忍不住去看冰柜那边一眼;晚上关灯后,耳朵又会自己去听那点运转声。那声音平时也有,可你一旦心里有事,它就像被放大了一样,嗡嗡的,挠人。
沈婉宁也有变化。
她以前下班回家就换家居服,头发随便一扎,素面朝天。最近却偶尔会在傍晚六点多进门,把小满作业摊开,说一句“写完再玩”,然后进房间关门。再出来时,耳钉换了,裙子换了,香味淡淡的,像要出门。
我问她:“晚上有应酬?”
她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去哪里?见谁?她不说。我也不好逼问,可那种不说,比说什么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更糟的是,小满越来越像个小哨兵。他会趁婉宁洗澡的时候,悄悄拉我到房门后,用气声跟我说:“奶奶,爸爸回来了。”
我问他:“你见到他了?”
小满摇头:“他不出来。”
我问:“那你怎么知道?”
他说:“他跟我说话。”
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在哪说话?”
他指向厨房:“那边。”
我压着嗓子问:“他长什么样?是不是戴帽子?是不是你做梦?”
小满急了,眼圈一下就红:“不是梦!他就是爸爸。他说他冷。”
那晚我把小满抱回床上,他在我怀里抖,抖得像被风吹的小叶子。他贴着我衣服,小声说:“奶奶,爸爸在最下面那一层。”
最下面那一层。
我想起婉宁那句“最底层别翻”,心里那根弦“啪”一下紧到发疼。可我还在骗自己:孩子想爸爸想疯了,听错了,看错了,或者……沈婉宁吓唬孩子?
人一旦开始怀疑,就很难再装作没事。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我悄悄下床,连拖鞋都没敢拖着走,脚尖一点点踩过去,生怕地板响。厨房灯开起来那一下,灯管嗡了一声,我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冰柜就在那里,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藏。可我手放上去,掌心立刻被那股冷硬顶回来,像摸到一块不属于家里的东西。
我告诉自己:就开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会吓孩子的玩意儿,比如谁给他藏了个恐怖玩具,或者有什么怪味。看完就关,别胡思乱想。
我掀开盖子,冷气扑出来,一股干燥的冻库味,很正常。上面一层摆得整整齐齐,标签一张张,像在嘲笑我多心。
我松了口气,准备合上。
可就在盖子要扣下去那一刻,我看见最底下角落,有个颜色不太一样的深色袋子,被冻肉压着,只露一个边角。它不像超市包装袋那种轻飘飘的塑料,更像某种厚实的袋子,扎得紧。
我手指僵了。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别翻。婉宁说过的。
可越是“别”,人越会想“为什么”。我喉咙干得发疼,还是伸手把上面几包冻肉慢慢挪开。冻得硬邦邦的袋子摩擦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每挪一下都觉得自己像在偷东西。
那个袋子露出来了。
它比我想的沉。我刚把它往外拖了一点,手臂就坠了一下——那不是几斤肉的重量,感觉更像一整坨……更大的东西。
我脑袋“嗡”一下,血一下冲上来,又一下退下去,手脚都麻。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害怕越想确认,像不看清就没法活下去。
我抓住袋口的拉链头,指尖抖得根本捏不稳。拉链被我拉开一道缝。
就这一道缝,我整个人往后一退,后背重重撞在灶台上,闷响一下,疼都没感觉到,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不想描述我看到了什么。那种颜色,那种形状,那种不该出现在冰柜里的……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第一反应不是喊,而是赶紧把冰柜盖子扣回去,像扣上一个会咬人的嘴。可盖子刚扣到一半,身后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僵在原地,脖子像生锈一样慢慢转过去。
沈婉宁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干干净净,像刚醒。她看我一眼,又看冰柜一眼,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嘴唇发麻,硬挤出一句:“渴了,倒水。”
她点点头,走进来接水,水声哗哗响。我端着杯子,手抖得水都晃出来,她拿抹布擦台面,擦得很认真,动作一点不乱。
擦完,她忽然问:“妈,你刚才开冰柜了吗?”
那一瞬间,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不是猜,她是确认。她可能一直在听,像小满说的那样——在听。
我喉咙发紧,还是说:“没有。”
她“嗯”了一声,像笑又不像笑:“别开,费电。”
费电。
我端着水回房间,门一关,我腿就软了。我蹲到床边,小满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皱。我推他,声音发抖:“小满,起来,跟奶奶走。”
他睁开眼,一秒清醒,像早就等着。他没问去哪,只点头,手忙脚乱去摸衣服。
可我们刚要出门,门把手就轻轻一转。门没锁。
沈婉宁站在外面,声音还是那种“客气”的平:“妈,你带小满去哪?”
我强撑着:“下楼走走,他憋着。”
她看了眼小满,又看了眼我衣服口袋的轮廓,像是看见了手机。她没再问,反而把身子往旁边一靠,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这么早别折腾孩子。你们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饭。”
她转身走了,门却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那条缝像故意留给我看的: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出不去。
我坐回床边,握着小满的手,手心都是冷汗。小满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不哭,他用气声问:“奶奶……你也看见了吗?”
我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只能把他抱进怀里,拍他的背。拍着拍着,我突然明白一个更可怕的事:小满不是突然“想象”出爸爸在冰柜里,他可能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只是他太小,他只能把恐惧说成“躲猫猫”,把死亡说成“爸爸冷”。
早饭摆上桌,粥、鸡蛋、两碟小菜,香味淡淡的。沈婉宁坐在对面,手机在手里划来划去,像在等一条消息,又像只是随便打发时间。
我和小满一口都咽不下去。
她抬眼:“怎么都不吃?”
我说胃不舒服。
她点点头:“那你回屋躺会儿。”
说完,她起身,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玄关,顺手把门链扣上,又把反锁拧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每个防盗意识强的人都会做的事。
但我知道,这不是防盗,这是防我。
我站起来,想冲过去开门,可她转过身,终于把那层“平静”撕开一点点。她的眼神冷得像冰柜里的霜:“妈,你看见了,是吧?”
我喉咙发涩:“婉宁……你别动孩子。”
她看了小满一眼,小满立刻往我身后缩,手抓着我的衣角,抓得死紧。沈婉宁的声音很低:“我没打算动他。他听话。”
“听话”两个字让我浑身发寒。一个当妈的人,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说自己的孩子。
我想报警,手机在口袋里,可我不敢掏。我怕我一掏,她就扑上来。更怕的是——小满在这里。
就在我们僵着的时候,小满突然像被什么逼到极限,他从我身后冲出去,哭着去拍邻居家的门。他拍得很急,嘴里喊得断断续续:“救命……奶奶在里面……妈妈不让开门……”
那哭声不像普通孩子撒娇,是那种真的要窒息的哭。楼道里很快有了动静,有人开门,有人问怎么了。沈婉宁冲过去要拽他,我这辈子第一次跟儿媳撕扯,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上去抱住她的腰,把她往后拖。
门外有人已经掏手机打电话,有人喊保安。小区保安跑上来时,沈婉宁反锁门已经来不及了。警察来的速度比我想的快,敲门、喊话、破门,一连串的声音像打雷一样砸进屋子。
屋里干净得不合时宜,餐桌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厨房角落那台冰柜低低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当警察把冰柜搬开、打开、把最底层那一袋东西拉出来时,我整个人像被抽空,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小满被人抱在走廊尽头,他哭得抽气,却还在拼命把声音压低,像怕“被听见”。
沈婉宁被戴上手铐时没挣扎。她甚至没有像电视里那样喊冤叫屈,她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干净得吓人。她看了小满一眼,声音轻得像叹气:“我说过,让你别说的。”
后来审讯里,她对警察说,她先杀了周明嵘。
警察问为什么,她说得很平:“他发现我打赏男主播的事,逼我把钱吐出来,说要离婚,还说要把孩子带走。”
警察又问我,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也说了:“她看见了。我给过她机会……可她还是要带孩子走。”
她说“机会”的时候,语气像在讲一项规章制度:我给你一次改正的机会,你不听,那就后果自负。
我在医院做完笔录,手还在抖。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上来。后悔的不是开冰柜,后悔的是我早一点没看出这个家已经变味了——周明嵘的沉默,沈婉宁的冷静,小满的懂事,全都不是正常的“过日子”。
周明嵘从“出差”开始,就没再真正出现在这个家里过。那三个月,原来不是他在外地忙,是他已经回不来了。
小满被带去做心理评估。医生让他画“家”,他拿蜡笔画了一个方房子,画了三个人:奶奶、爸爸、妈妈。三个人都没有嘴。角落里画了一台很大的冰柜,上面画了一条粗粗的线,像封条。
医生问那是什么,小满盯了很久,才小声说:“是不能开的。”
他顿了顿,又像背一条规矩一样补了一句:“开了就回不去了。”
我后来再听到这句话,是在走廊里。小满被社工抱着,外套搭在他肩上,他抬头问社工:“阿姨,冷的时候可不可以哭?”
社工一愣,说当然可以。
小满摇头,声音很轻:“奶奶说不行。哭了会被听见。”
那一刻我才明白,小满这三个月不是在“闹”,他是在活着。他用蹲在冰柜前的方式守着那个秘密,守着他爸爸最后的存在,也守着他奶奶能不能及时明白——这不是游戏。
沈婉宁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没去。我不想看她。我更不想让小满再看见她。小满后来被我娘家侄女接走,暂时住在她家。那孩子刚走的前几天,半夜还会醒,光脚站在厨房门口听墙根,听不到冰柜的运转声,他才慢慢回去。
侄女问他在听什么,他说:“听爸爸。”
侄女掉眼泪,他不懂,甚至还安慰她:“姑姑别哭,哭了会被听见。”
你看,一个八岁孩子,把“别哭”“别出声”“别开冰柜”当成了生存守则。他不是天生懂事,是被迫学会的。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小满在学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扇门,门外是亮的。他画了一个老太太牵着一个小孩,老太太的嘴还是没画出来,但眼睛弯弯的,像在笑。
老师问他这是谁。
他想了很久,小声说:“是奶奶。”
又补一句:“她带我回去了。”
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回去”是哪儿。可能是回到一个没有冰柜低响的厨房,回到一个不用压低声音的房间,回到一个敢哭、敢喊、敢说“我怕”的日子里。可不管是哪儿,我都希望他能回去。因为这个家里最该回来的两个人,一个在冰柜里冷过,另一个再也回不来了。剩下的那个孩子,不能再冷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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