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碗还是温热的,我捧着坐在餐桌边,喝得很慢,像是故意拖着时间,不想太快回到客厅那团闷着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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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坐在对面,拿着块软布,低着头擦苗苗那辆小卡车,车头掉了点漆,他擦得格外认真,仿佛那不是玩具,是件需要修补的体面。

“爸,你们白天带苗苗去哪儿了?”我随口问。

“楼下转了转,太阳挺好。”父亲没抬头,“她非要追鸽子,跑得快,一脚踩空,摔了,膝盖蹭破点皮,回家你妈给她抹了药。”

厨房水槽里泡着奶瓶和碗,阳台晾着小衣服,风一吹,衣架轻轻碰在一起,叮当两声。这个家每一处都有父母的手忙脚乱,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稳——可偏偏这种安稳,最近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顶开了缝。

我喝完汤想去洗碗,父亲伸手来接,我拦了下:“我来吧,爸你歇会儿。”

水哗啦啦冲着碗沿,我把泡沫冲干净,手指被温水一烫,反倒更清醒。经过书房时我停了一下,门没关严,里面亮着冷光。

吕俊楠戴着那副夸张的游戏耳机,坐姿有点前倾,像整个人要钻进屏幕里。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嘴里还低声跟队友说着什么,兴奋得像个少年。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衬得他那种投入更刺眼。

我站了几秒,他没发现我。我也没进去。

主卧里母亲赵素芳和苗苗挤在一张床上睡。苗苗睡相不好,小腿搭在外婆腰上,母亲却被压得动也不敢动。我轻轻推门,母亲就醒了,睡眼里全是浅浅的疲惫,她压着嗓子问:“吃了没?”

我点点头,给她掖了掖被角,顺便把苗苗的脚挪下去一点。母亲小声说:“你别太晚睡。”

我“嗯”了一声,关门出来,客厅里没有声音,书房却还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那种对比太明显了,明明一墙之隔,却像两种人生。

我回到卧室躺下,眼睛睁着,怎么都闭不上。耳边是父亲拖鞋轻轻蹭地的声音,母亲哄孩子时那首走调的老歌,还有书房里突然爆出的游戏音效——像谁在我耳膜里敲鼓。

第二天是周末,天晴得过分。母亲在阳台晒被子,父亲和苗苗在客厅地垫上搭积木。吕俊楠难得没睡到中午,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从厨房端水果出来,顺手去开门。门一开,我先闻到一股外头的冷风味,紧接着才看见玄关堆了一地的行李:编织袋、行李箱、被褥卷,像搬家一样。

站在最前面的人,是我婆婆罗金凤。

她穿了件枣红色的厚外套,头发烫着小卷,脸上有长途奔波后的灰,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高兴,是带着主意的亮。

“妈?”吕俊楠从沙发上弹起来,三两步冲到门口,“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声,我去接您啊!”

“接啥接,我认得路。”罗金凤嗓门一贯大,一句话就把客厅气氛拢过去了。她目光越过吕俊楠,扫到我,再扫到我父母,笑了一下,“筱薇,亲家,都在呢。”

父亲忙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有点局促。母亲从阳台赶回来,围裙还没解,笑得也有点勉强:“亲家母来了,快进来坐,喝口水。”

罗金凤偏了偏身,没让母亲接她手里的包,反而自然地往吕俊楠怀里一塞:“俊楠你拿着。”

那种动作太顺了,像她从来就住在这儿。

吕俊楠一边搬行李一边问:“妈,您带这么多干嘛?来住几天不至于……”

“住几天?”罗金凤笑了一声,语气突然像宣布喜讯,“我老家的房子,卖了。”

屋里一下静了。苗苗手里的积木“啪”掉在地上,响得特别清楚。父亲脸上的笑卡了一下,母亲端水的手也顿住了。

我下意识看向吕俊楠,他怔了两秒,接着眼里竟然蹿出一点光,那光让我心里发凉。

“卖了?”吕俊楠声音都高了点,“妈,您怎么突然卖了?也没跟我商量啊。”

“商量啥,房子是我的。”罗金凤摆摆手,往里走,边走边打量客厅布局,目光在次卧门口停了一瞬,像无意,却又像早看好了,“一个人守着那大房子干啥,空荡荡的。你王姨他们都说,不如卖了来跟儿子住,帮你们带孩子,家里也热闹。”

“那钱呢?”吕俊楠又问。

“存着呢。”罗金凤拍了拍他胳膊,“放心,妈不拖累你。以后还能贴补点。反正啊,我就住这儿了,长住。”

她说“长住”的时候,语气平平,却像把钉子钉进墙里。不是征求意见,是落地生根。

父亲先回过神,忙笑着打圆场:“好,好,来住,热闹。亲家母路上累了,先歇歇。”

母亲也跟着笑,端着水杯递过去:“喝点水,暖暖。”

罗金凤接了水,笑得还算客气,却没往我父母那边多看一眼。她像一阵风一样把行李推进来,顺手把鞋换好,步子一点不生。那一刻我突然有种感觉:她不是来做客的,她是来接管的。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都还过得去。罗金凤夸母亲做菜有味儿,夸父亲带孩子细心。可“夸”里总夹着刺,轻轻一戳,扎得人心里不舒服。

饭桌上她用筷子点点盘子:“素芳,今天这菜是不是咸了点?年纪大了吃太咸不行。”

母亲愣了一下,尴尬地笑:“那下次我少放点。”

“不是说你。”罗金凤立刻转头夹菜给苗苗,“我是说孩子不能吃这么咸,我们苗苗还小,得养着。”

第二天母亲刻意少放了盐,罗金凤又皱眉:“今天是不是太淡?俊楠上班累,吃这么淡没劲儿。”

母亲端着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我把筷子放下:“妈,明天我做。”

罗金凤看我一眼,笑得很会做人:“你上班那么累,哪能让你天天做。我就是嘴快,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随口一说”时那副轻松,让人更难受。因为你要是计较,就显得小气;你不计较,那刺就一直扎着。

父亲这几天抽烟多了,常一个人站阳台。风大时,他把烟夹在指间不点,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周末罗金凤说带苗苗下楼玩,回来的时候苗苗手里多了个闪光的玩具枪,音乐声音大得要命。

“看别的小孩都有,我也给我们苗苗买一个。”罗金凤得意得像立了功。

母亲看了两眼,尽量委婉:“亲家母,这种光太闪,声音也吵,对眼睛耳朵不好,我家里类似的玩具都收起来了……”

“哪有那么娇气!”罗金凤直接打断,“俊楠小时候玩泥巴也长这么大了,你们现在带孩子,太细了,细得孩子都没胆儿。”

她一边说一边按了一下按钮,刺眼的彩光和吵闹的音乐瞬间把客厅撑满。苗苗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转身进厨房,背影明显硬了一下。

吕俊楠下班回家,罗金凤就像按了开关一样精神抖擞,跟他说菜市场谁谁谁不好,楼下谁谁谁养狗不拴绳,苗苗今天学会了新词,讲得眉飞色舞。吕俊楠也笑,笑得很自然,还会用方言跟她接两句,母子俩聊得起劲,我们像坐在旁边的客人。

有一次吃饭,罗金凤说起老家卖房:“卖了八十二万,比我想的多。存了定期,利息够我零花。以后啊,还是靠儿子。”

吕俊楠给她夹鱼:“妈您放心,养您应该的。”

罗金凤满意地点头,随口来一句:“还是儿子贴心。女儿嘛,终归是别人家的人。”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桌上却像把刀。父亲夹菜的手停了停,母亲低头喝汤。我抬眼看罗金凤:“妈,这话不对。儿子女儿都是孩子。”

罗金凤笑得还挺圆滑:“是是是,我老思想,嘴快。”

然后她转头就夸我:“筱薇懂事,俊楠有福气。”

那种夸更像堵嘴,夸完你就不好再说。

真正把事情拱起来的,是苗苗半夜发烧那次。孩子一烫,家里就乱。母亲经验足,拎着温水给她擦身、喂水。父亲在旁边找体温计,动作快却不慌。罗金凤站在门口看着,突然来一句:“白天还好好的,是不是出去玩出汗着凉了?我就说不能捂太严,得见风。”

那语气像在追责,追到最后追不出人,就追到母亲身上。母亲没回她,手没停。我抱着苗苗,心里烦得像被什么堵住。

吕俊楠迷迷糊糊过来看一眼,皱眉问:“要不要去医院?”

“先观察。”我说。

他站了会儿打了个哈欠:“那你们看着,我明早还有会。”说完转身就回卧室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家里真正“挤”的不是人,是责任。谁愿意承担,谁就被挤到最前面;谁不愿意,谁就躲到后面,还能嫌你吵。

从那之后吕俊楠加班越来越多。有时是真忙,有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酒气,还混着一种不属于家里的香味。问他,他说“同事一起应酬”。我没追,可心里那根弦越来越紧。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很晚,客厅灯我留着。他把领带一扯,瘫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温水,他喝了两口,忽然说:“筱薇,你不觉得家里太挤了吗?”

我动作一停:“挤?”

“嗯。”他扫了一圈客厅,“四个人围着一个孩子转,转身都碰着。苗苗也没地方跑。”

我看着他,没立刻说话。他又补了一句:“以前爸妈来是帮忙,现在我妈是长住,性质不一样。”

“那你想怎么弄?”我问。

他像终于等到我接话,身体坐直了点:“你看,爸妈也住挺久了。苗苗现在也大点了,带起来没以前难。你爸妈……是不是也该回去住了?回自己家享享清福。”

我手指攥住了手里那只塑料小鸭子,硬得硌手。

“回自己家?”我重复了一遍,“我爸我妈哪来的家?房子早卖了给我哥凑首付,你结婚前就知道。老家那院子年久失修,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吕俊楠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硬起来:“那可以修啊,或者租个房。老家花销小,他们也熟。总比挤在我们这儿强。”

我盯着他:“挤?我爸我妈在这儿带苗苗做饭打扫,生活费还贴着,你现在嫌挤,是嫌他们占地儿,还是嫌他们碍你妈眼?”

吕俊楠皱眉,声音也沉了:“你别这么说。我就是觉得现在情况变了,总得有人调整一下。”

“调整?”我笑了一声,“怎么调整?让你妈住主卧?我和苗苗睡客厅?还是让我爸妈去睡大街?”

他脸色一下难看:“许筱薇!你讲点道理。那是我妈!她卖了房来投奔我,我能不管吗?”

“那我爸我妈呢?”我反问,“他们不是父母?他们没养大我?他们就活该被‘调整’掉?”

他避开我的目光,像在找更站得住脚的理由:“你爸妈不是还有你哥吗?他们总有退路。我妈不一样,她就我一个儿子。”

我那一刻突然听懂了:在他心里,父母的价值也要分主次,谁跟他姓,谁就更该被安置得体面;谁是“外姓”,再亲也可以往外推。

我没再争,回卧室关了门。门合上的声音不大,但我知道,有些东西那晚也合上了。

冲突真正摆上台面,是一个周末午后。苗苗午睡,客厅里安静得只剩钟摆声。母亲在织毛衣,父亲看报,吕俊楠玩手机。罗金凤削苹果,削着削着开口:“俊楠,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我住那书房,晚上闷,窗户对着天井,早上还晒不到太阳。我这把年纪了,骨头疼,得晒晒。”

吕俊楠抬头:“那您想……”

罗金凤没直接说,眼神很自然地飘到次卧——我父母住的那间,带小阳台,采光最好。

“我看那间挺好,亮堂,也安静。离客厅远,我睡眠浅,怕吵。”

空气一下像被抽走。母亲手里的毛线停住,父亲慢慢把报纸折好。我看向吕俊楠,他脸上那点犹豫只闪了一下,就被“终于能解决”的轻松替代。

他咳了声,转向我父母,语气还装得客气:“爸,妈,你们看……我妈身体不大好,确实需要个好环境。书房小是小,收拾一下也能住。要不你们跟她换换?”

父亲没说话,过了两秒,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换吧。亲家母身体要紧。”

母亲眼圈一下红了,但她咬着嘴没出声。

我叫了声“爸”,父亲抬手制止我,像不想让我把这事闹成难堪。他转身往次卧走,母亲低头跟着,背影很直,却直得让人心酸。

半小时后房门开了。父母提着两个不大的行李包出来——还是当年从老家带来的那两个,看起来旧得发白。

父亲对罗金凤点点头:“房间腾出来了,地刚擦过,有点湿。”

然后他看向我和吕俊楠,声音很轻:“筱薇,俊楠,我和你妈想了想,我们先出去住几天。苗苗也大了,你们自己带带。总靠我们老人也不是事。”

吕俊楠愣住:“爸,妈,家里不是没地方,换个房间而已,怎么还出去住?”

父亲笑得很苦:“有地方,有地方,就是……太挤了。你们一家人好好住,我们出去清静清静。”

他说完拉着母亲往门口走。我冲过去想拦,父亲在玄关停下,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心疼和决绝:“筱薇,别跟过来。给你妈和我留点面子。”

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像把我心口某个地方也扣住了。

那晚家里安静得怪。苗苗像感觉到什么,哭着找外公外婆。我哄得嗓子发干,罗金凤早早进了新房间关门。吕俊楠在客厅来回走,最后坐到我旁边叹气:“今天这事,你也别怪我妈,她就是直。”

我没接。

他又说:“爸妈出去住几天也好,冷静一下。我也跟你说句实话,等他们回来,你好好劝劝,让他们回老家,或者去你哥那儿。总住女儿家也不好听,对他们也不好。”

我看着他:“你结婚前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他脸色有点僵:“那时候情况不一样,计划赶不上变化。”

“变化就是你妈卖房来住,你就要把我爸妈踢出去?”我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知道这三年是谁把苗苗带大的吗?你加班、打游戏、应酬的时候,是谁给你留饭、洗衣、收拾屋子?你一句‘清静’,就把他们打发走?”

吕俊楠终于不耐烦了,站起来:“他们付出是付出,可我妈需要养老,这是义务!你爸妈有儿子,责任不在我们这儿!你别无理取闹!”

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远,远得像从没认识过。

我没吵,没哭,也没继续争。我转身进卧室,拉开衣柜,把他的衬衫一件件取下来,折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底层。裤子、外套、领带、皮带,像做家务一样自然。我甚至把他那盒内裤也倒进箱子里,没一点犹豫。

卧室门被猛推开,吕俊楠冲进来:“许筱薇,你干什么?你收拾我东西干嘛?”

我没理。

他伸手要拉我,我侧身躲开,去卫生间把他的剃须刀、牙刷、洗面奶、发蜡、香水全装进袋子。又去书房抱回他的电脑、充电器、专业书,还有他摆在架子上的手办。

他站在门口,怒气慢慢变成一种不安:“你到底想怎样?”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清晰得像拉断一根线:“你不是说,这个家要清静吗?你不是说我爸妈该走吗?那就你走。”

吕俊楠脸色骤变,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你让我走?这是我家!房产证写的是我们两个人名字!”

罗金凤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嗓子一扬就开始嚷:“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赶婆婆赶老公?反了天了!”

我从玄关柜子最下层抽屉里拿出房产证复印件,走回来递到吕俊楠面前:“你自己看。”

他不信,翻开,翻到产权人那一栏,整个人像突然被冻住。那一行字写得明明白白:许筱薇,所有。登记日期,比我们领证早一年。

吕俊楠手开始抖,嘴唇也抖:“不可能……你骗我……这房不是我们一起……”

“这房没有贷款。”我打断他,“你说的一起还贷,是你每月给的生活费。首付那二十万,是你家给的彩礼的一部分,钱给了我爸,我爸我妈凑齐全款买的,写我名下。你从来没问过,你也从来不在乎,反正你觉得住着就是你的。”

罗金凤听懂了一半,脸色刷地白了,抓着儿子胳膊:“那我们住哪儿?我房子都卖了啊!钱还存定期了!”

吕俊楠死死盯着那纸,眼里从愤怒变成恐惧,再变成一种急急忙忙的讨好。他抬头看我,声音一下软下来:“筱薇,我们好好谈。之前是我不对,我说话没过脑子。你爸妈那边,我们再想办法……我们还有苗苗——”

“别提苗苗。”我说,“你想把她外公外婆赶走的时候,你就已经把她放在最后了。”

我把门拉开,楼道的冷风灌进来,像给屋里这场闷戏做了个结尾。

“行李给你们收拾好了。”我指了指箱子,“现在,请你们离开我家。”

吕俊楠站在门口,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挤出一句:“许筱薇,你别把事做绝。”

我看着他,反而平静得很:“做绝的是你。你开口要我父母走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路走绝了。”

罗金凤又想哭闹,可听见我说“报警”两个字,她像被掐住了嗓子,哽在那儿,只剩抽噎。

吕俊楠终于弯腰拉起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发出低低的滚动声。罗金凤抓着另一个箱子,跟着出去。两个人的背影在声控灯下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段被硬生生拖走的日子。

他们走到楼梯口时,吕俊楠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不甘,又像恨,最后也像一点迟来的慌。可我没回他。

门合上,锁舌落下,咔嗒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我整个人一下松了,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手心全是冷汗。

门外隐约传来罗金凤压着嗓子的哭,和吕俊楠烦躁的呵斥:“别哭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行李箱磕在台阶上的闷响一下一下,最后越来越远,像一场终于散场的吵闹。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玄关地砖冰凉。过了一会儿,次卧门轻轻开了条缝,母亲探出头,眼里全是忐忑;父亲站在她后面,脸色发沉。

苗苗在房里哼唧了一声,像醒了又像没醒。母亲赶紧回去拍她背。父亲走过来蹲下,想扶我,又收回手,声音很低:“筱薇……真让他们走了?”

“走了。”我嗓子哑得厉害。

父亲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却没有责备。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我,杯壁暖得我指尖发疼。

母亲抱着苗苗出来,孩子趴在她肩头,小手抓着外婆衣领,睡得不踏实。母亲轻轻拍着她,嘴里一遍遍说:“没事了,没事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房子空了一点,但那种空不再是冷,而像终于能喘气的空。

“爸,妈。”我开口,眼眶发热,“对不起。”

父亲摇头:“你别跟我们说这个。”

我吸了口气,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发酸,但我还是站直了:“这几天你们就安心住着,哪儿也别去。这里是我家,也是你们的家,永远都是。”

母亲用力点头,眼泪掉在苗苗头发上。父亲背过身抹了把脸,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楼下路灯昏黄,风吹着几片叶子打旋儿。城市还在亮,远处的霓虹一闪一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门里和门外已经是两段路了。

夜还很长,但至少这一刻,屋里是安静的。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终于不必小心翼翼、不必让来让去的安静。苗苗翻了个身,鼻尖蹭着外婆的肩,呼吸慢慢均匀。母亲轻轻哼起那首走调的老歌,父亲站在旁边,手搭在母亲肩上,像给她,也给我一个无声的支撑。

我靠着窗,听着这点细碎的声音,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所谓家,从来不是谁嗓门大谁说了算,而是谁愿意把你当自己人。今天我把门关上,并不是赶走两个人那么简单,是把“自己人”这三个字,重新摆回了该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