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沈渔刚把鞋跟踢到玄关角落,婆婆周红英的电话就追过来了,说得挺喜庆——让他们明天早点去,商量年夜饭怎么张罗。
她“嗯嗯”应了两声,挂断后顺手把手机丢到茶几上,转头一看,陈默还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耳机戴得严严实实,像家里出了什么大事都跟他没关系。
沈渔心里一沉,又很快把那点情绪按下去。她跟陈默结婚三年,对这种“我妈开口了,你自己看着办”的节奏简直熟得不能再熟——电话是婆婆打的,压力是她扛的,陈默负责保持沉默,偶尔再补一句“过年嘛,忍忍”。
第二天一早两人过去,门一开,客厅里人差不多齐了。公公陈建国坐在主位上,拿着遥控器翻来翻去,爷爷奶奶靠着沙发扶手晒太阳似的眯着眼,小叔子陈鑫伸着腿刷短视频,弟媳吴美丽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孩子跑来跑去。那孩子六岁,满屋子撒欢,撞到桌角也不哭,嗷一嗓子接着跑。
周红英在厨房门口剥橘子,见他们进来,连个正眼都没给,只说:“来了?坐吧。”
沈渔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陈默挨着她坐,还是那副“我只是路过”的表情。周红英把一瓣橘子塞嘴里,清了清嗓子,像开会似的开始分工。
“今年咱家十口人,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得像个样子。”她语气一抬,“你爸买酒水,家里老两口爱喝的那种别忘了。我呢,卤菜、饺子馅我来弄。美丽,你跟陈鑫买点水果零食,再买点鞭炮,行吧?”
吴美丽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半拍,嘴里像含着话,但没吐出来。陈鑫胳膊肘轻轻一顶,她才拖着音“嗯”了声。
周红英点点头,眼神绕了一圈,最后像锁定目标一样落在沈渔脸上:“渔渔,今年你不是升主管了吗?听说工资涨不少。正席你来负责,鸡鸭鱼肉都得有啊,海鲜也买点,十口人呢,不能寒酸。”
那一瞬间,客厅安静得有点诡异,连电视里广告的笑声都显得刺耳。沈渔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聚,像一堆不怎么友好的探照灯。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收紧,语气尽量压稳:“妈,我这个月房贷刚扣完,手头真有点紧,要不……大家一起凑凑?”
周红英像听见什么笑话,嘴角一翘:“你这孩子,凑什么凑?你跟陈默两口子还分那么清?再说了,你工资比陈默高,他的钱都交房贷了,你出顿饭怎么了?一家人,别算得那么细。”
沈渔转头看陈默。她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可她还是看了——像人在快掉下去的时候,下意识抓一把空气。
陈默低头划手机,屏幕光映得他脸有点冷。他像没听见,也像听见了但决定装没听见。
陈鑫这时候终于把眼睛从手机里抬起来,咧嘴笑:“嫂子现在是大主管了,年夜饭你负责,合情合理啊。我们也跟着沾沾光。”
吴美丽也马上跟上:“对呀对呀,嫂子有能力,我们就享福呗。”
沈渔没说话,心里那口气像被人按着往下压。她突然想起上个月陈鑫说想换手机,婆婆一句“年轻人离不开手机”就从陈默工资卡里取了一万块,说是“借”,借完连个借条都没留。也想起每次来婆家吃饭,买菜是她,做菜是她,洗碗还是她,吴美丽永远一句“我不会做饭”,周红英永远一句“我腰疼”。更别提陈默那张工资卡,从结婚起就被婆婆拿走,说“你们年轻不懂存钱”,每个月给他们留三千块“零花”,像打发上学的孩子。
她不是没想过闹,甚至不止一次提过“拿回工资卡我们自己管”,可每次陈默都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反问她:“我妈帮我们存着不好吗?你能不能别跟我妈对着干?”
她越退,别人越觉得她理所当然该退。
沈渔咬了咬牙,最后只吐出一个字:“行。”
周红英这才满意,像完成一项大工程:“这才对嘛,渔渔就是懂事。你看,人要有格局,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回去路上,陈默开车。沈渔看着车窗外,树枝光秃秃的,天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她耳膜都疼。
陈默开口时还挺轻松:“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过年嘛,图个热闹。”
沈渔没回头,声音平平:“你工资卡什么时候拿回来?”
陈默皱眉,语气立刻带上不耐烦:“大过年的你提这个干嘛?我妈存着又不会丢。你能不能别总盯着钱?”
“我不是盯着钱。”沈渔盯着前方路灯,“我是盯着我们日子怎么过。”
陈默哼了一声:“就一顿饭,至于吗?”
“至于。”沈渔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意识到,解释对陈默没用,喊也没用,他听不见的时候,你把嗓子喊破也是白搭。
她就说了句:“知道了,开车吧。”
接下来两天她照常上班,加班,开会,改方案。腊月二十九公司年会,她上台领优秀员工,手里握着五千块奖金红包,台下掌声响成一片,她笑得得体,嘴角却像被胶水黏住一样发酸。
回家的地铁上,她掏出手机把账翻了个遍:房贷八千,水电燃气五百多,信用卡账单三千六,再加上过年要给双方老人准备的礼物和红包,这个月已经紧得跟绷到极限的皮筋似的。再算算年夜饭,十口人,周红英要求鸡鸭鱼肉,海鲜得有,烟酒饮料不能少,最少也得两千往上。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靠着车厢门,望着隧道里一闪一闪的灯,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走,推得她连喘气都要算时间。
周红英这两天电话没少打,语气叫“关心”,内容叫“指挥”。
“鱼要买大一点,年年有余嘛。”
“鸡得整只,别图省事买半只。”
“虾要活的,冻虾没鲜味。”
“你记得买点好点的牛肉,别总挑便宜的。”
沈渔每次都答:“嗯,知道了妈,放心。”
她答得温顺,温顺得像一根线,拉哪儿去哪儿。周红英听得舒坦,挂电话时还会来一句:“还是你靠谱,陈默要是像你这么上心就好了。”
沈渔听着那句话,只觉得好笑——陈默不上心,倒成了她要更上心的理由。
腊月三十下午,沈渔提着一个大号购物袋出门。陈默难得问了一句:“你去哪?”
“去妈那儿准备年夜饭。”沈渔说。
陈默“哦”了一声,又躺回去刷手机,像把那句“我跟你一起去”咽得天衣无缝。
沈渔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袋子里当然不是鸡鸭鱼肉,也不是活虾大鱼,而是她前天晚上趁陈默睡着,悄悄下单的十桶泡面。口味凑得很全,红烧牛肉、老坛酸菜、香菇炖鸡、鲜虾鱼板,甚至还有两桶麻辣的。她还顺手买了火腿肠、卤蛋、一大袋一次性碗筷,以及一个保温壶。
她不想再被这家人当成自动售货机。更不想再被当成“你应该”的那个默认选项。
到了婆家,周红英正在门口跟邻居聊天,见她拎着大袋子,眼睛一下亮了:“买这么多?快给我瞅瞅都买啥了,哎呀你这孩子就是能干。”
沈渔侧了侧身,语气淡淡:“妈,先进屋吧,外面冷。东西我先放厨房。”
周红英伸手想接,沈渔没给她递过去,自己拎着进去了。
客厅里还是那副样子——陈鑫歪在沙发上,吴美丽窝在另一头,瓜子壳堆了一小堆,孩子满屋跑。沈渔没搭话,径直进厨房,把袋子放角落里,开了水龙头,听水哗哗流下来,心才稍微稳一点。
周红英跟进来转了一圈,眼睛往袋子那边飘。沈渔挡了一下,笑得客气:“妈,厨房小,您出去歇着吧,我自己来。”
“我来帮你。”周红英不太甘心。
“不用,您等着吃就行。”沈渔语气不硬不软,刚好把人顶回去。
周红英脸僵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沈渔把厨房门轻轻关上,没上锁,却像隔了一堵墙。她把泡面一桶桶摆好,像在给自己搭一个临时的战壕。然后就坐在小凳子上等,等着晚饭时间,等着那群人按惯例把“应该”扔到她头上。
晚上六点多,客厅开始热闹起来。春晚当背景音,圆桌支起来,铺一次性桌布,碗筷摆齐,几盘凉菜端上桌,酒也开了。周红英朝厨房喊:“渔渔,好了没?大家都等着呢!”
沈渔应了声:“马上。”
她把十桶泡面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火腿肠切段,卤蛋对半切开,旁边放一次性碗筷,再把保温壶提上。她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走出去。
那一秒,客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红英脸上那点得意卡住了,陈鑫拿着筷子僵在半空,吴美丽嘴都张开了,瓜子掉到衣领里也没反应。陈建国端着酒杯愣愣的,爷爷奶奶互相看了一眼,像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只有小孩兴奋地指着托盘喊:“泡面!我要吃泡面!”
沈渔把托盘稳稳放在桌中央,声音不大,却很清:“年夜饭,齐了。”
周红英最先炸,嗓子一下拔高:“沈渔!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渔不慌不忙撕开一桶红烧牛肉,把料包倒进去:“妈,年夜饭啊。您要啥口味?我买得挺全,还配了火腿肠和卤蛋,讲究点说也算荤素搭配。”
陈鑫“啪”一声拍桌子站起来:“你有病吧?大过年的你拿泡面糊弄谁呢?!”
沈渔抬眼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冷:“糊弄?我自掏腰包买的,怎么就糊弄了?真糊弄我该空手来。”
吴美丽一下尖起来:“嫂子,你不想做饭就直说,搞这套恶心谁呢!”
“我说过。”沈渔把开水倒进面桶里,盖上盖子,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腊月二十八我说手头紧,妈说我的钱就是陈默的钱。腊月二十九我问陈默要不要一起买菜,他说他去干嘛。你们都觉得我在闹,那我就不闹了,我按你们的逻辑来——让我负责年夜饭,我负责了。”
周红英气得发抖,手指都抖着往沈渔脸上戳:“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陈家哪点亏待你了?让你做顿饭你就甩脸子?!”
沈渔看着她,没躲开,反而把手机掏出来:“妈,您别激动。要不先听段录音?听完咱们再讲道理。”
她点开播放。
周红英那天在客厅的声音清清楚楚从手机里蹦出来:“你工资比陈默高,他钱都交房贷了,你出顿饭怎么了?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客厅像被一盆冷水浇透。连陈鑫都卡了一下。
沈渔收起手机,转头看陈默。她等他开口,等他哪怕说一句“妈,这不合适”,可陈默脸色难看,还是沉默。沉默得很熟练。
沈渔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根绳断了,断得特别安静。她看着陈默,语速不快,一句句像往地上放石头:“陈默,你听见了吗?三年了,你工资卡在你妈那儿,我没闹过。房贷我扛,水电我交,家里吃喝我撑着。你弟要钱,你妈开口,我就当没看见。你家吃饭,我买菜做菜洗碗,你一句‘辛苦了’都很少说。你们说一家人互相帮衬,可我怎么感觉,互相这两个字只用在我身上?”
陈默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大过年的……你至于吗?”
沈渔点点头,眼眶发红却没掉泪:“又是这句。至不至于,你心里其实清楚。你就是觉得我会忍,会算了,会自己把情绪咽下去。可我今天不想咽了。”
她拿起一桶泡面推到爷爷奶奶那边,语气忽然软了一点:“爷爷奶奶,你们牙口不太好,这个软和。想吃什么口味我给你们泡。”
奶奶还没反应过来,爷爷倒先笑出声,笑得挺响,像把这屋里的僵硬撕开一道口子:“行啊,老坛酸菜给我来一桶。我年轻那会儿跑工地,啥没吃过?泡面也香得很。”
周红英脸一下更难看:“爸!你还帮她?!”
爷爷抬眼看她,笑容收了点:“我谁也不帮。我就觉得,渔渔这几年干得够多了。你们都当她应该的,可她也是人,不是机器。”
沈渔把开水倒进面桶里,动作稳得出奇。她给奶奶泡了桶清淡口味的,又给孩子泡了红烧牛肉。最后她自己也泡了一桶鲜虾鱼板,坐下吃。
她吃得慢,认真,像在给自己做一个仪式:从今天起,她不再用一桌硬撑出来的热闹换别人一句“懂事”。
这顿年夜饭吃得怪。有人真吃了泡面,有人一口没动。陈鑫憋得脸黑,吴美丽一边哄孩子一边翻白眼,陈建国闷着头喝了两口酒又放下。周红英一句话没说,盯着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面桶,眼神像能戳出洞。
陈默坐在沈渔旁边,泡了一桶面,却几乎没怎么吃。他一直盯着沈渔,像第一次认识她。
吃到一半,周红英终于忍不住,声音又尖起来:“陈默!你就看着你媳妇这么闹?!”
陈默手指一紧,筷子差点折了。他抬头看母亲,又看沈渔,喉咙滚了滚,最后说:“妈,算了吧。”
周红英愣住:“什么算了?!”
陈默声音发涩:“她说的……有些是对的。工资卡在你那儿三年了,我从来没拿回来过。我也没管过我们的小家。”
这话一落地,周红英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白了白又青了青。陈鑫在旁边阴阳怪气:“哥你行不行啊?让个女人骑头上?”
陈默没接话。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沈渔面前,蹲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渔,我……”
沈渔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她只说:“面快凉了,你也吃。”
那晚她没再吵,也没再解释。吃完收拾好垃圾袋,她拿起包就走。陈默追出来说送她,她淡淡回了句不用,让他留下陪父母。她走出单元门,夜风像刀子一样贴在脸上,远处零零星星的鞭炮声,跟她没什么关系。
手机一路响。她没接。进地铁站时,她才看了一眼家族群,周红英的语音一条接一条,陈鑫和吴美丽也在阴阳怪气。她正要退出,屏幕上跳出陈默的一条消息——不是发给她,是发在群里的:我明天去拿工资卡。
群里短暂安静了几秒,接着又炸,但沈渔没再看。她把手机调静音,塞进包里,站在车厢角落,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那四十分钟,她没哭,也没想象中的痛快。更多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轻松——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肩膀酸得发麻,但人能站直了。
初一她睡到中午,煮了速冻饺子随便吃了几口,窝沙发看电影。手机仍然静音,屏幕上未接来电堆成一排。陈默一整晚没回来,她也没问。到了初二早上,她起床去倒水,才发现陈默躺在客厅沙发上,衣服没换,胡子冒了一圈。茶几上放着一张工资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密码是你生日。
沈渔看了两秒,把卡和纸条原样放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换衣服出门买菜。她不是气那张卡,她气的是,三年了,他直到泡面端上桌才知道“拿回来”。
中午她做了三菜一汤,摆上桌自己吃。陈默坐在一边,想夹又不敢夹,像生怕筷子一动就惹她发火。沈渔吃完洗了碗,擦完台面,才坐在沙发上开电视。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终于憋出一句:“沈渔,我们谈谈。”
沈渔没看他:“你说。”
陈默嗓子干:“工资卡我拿回来了。我跟妈说了,以后我们自己管钱。赡养费该给的我们商量着给,不会断,也不会什么都听她的。”
沈渔点点头:“然后呢?”
“以后过年过节……你不想去那边就不去,我自己去也行。还有……家里的事我会分担,不会都压你身上。”
沈渔这才转过头,看着他,问得很轻却很直:“陈默,你知道我最介意的是什么吗?”
陈默眼睛发红:“我没护着你。”
“对。”沈渔靠在沙发背上,“你妈偏不偏心,你弟占不占便宜,其实都不是最扎心的。最扎心的是,每次我被推到前面,你都站在我后面装没看见。你一句话都不说,就让我自己扛着所有人的脸色,再回家听你一句‘别闹’。”
陈默嘴唇抖了抖,低声说:“对不起。我以前……我真没意识到会这样。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是会过去。”沈渔淡淡道,“但忍着忍着,人也就过去了。对婚姻没感觉,对对方没指望,最后只剩下‘算了’。”
陈默抬头看她,眼泪掉下来又被他抹掉:“那你……还给我机会吗?”
沈渔没立刻回答。她其实也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泡面那晚开始,她把“只能这样了”从心里拔掉了。至于以后要不要继续跟陈默走,得看他能不能真的学会站在她这边,而不是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才来一句“我明天就改”。
“我需要时间。”沈渔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陈默点头,像抓住一根细线:“好,我等。”
年后上班没多久,猎头电话就来了,说有个同行公司招人,职位比她现在高一级,薪资涨三成多。沈渔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楼走廊里,窗外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忽然想起自己这几年有多像一台机器——公司里拼命干,家里拼命扛,扛到最后,别人还嫌你不够懂事。
她答应去面试。正月十五那天面试结束,天已经黑了,她走出来才发现路边全是卖汤圆的摊子,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元宵。她手机响了一声,陈默发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汤圆。
沈渔看了几秒,回:加班,你们先吃。
她回到家快九点,陈默还坐在客厅等,茶几上两碗汤圆都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膜。沈渔去厨房热了一碗,坐下来吃。黑芝麻馅甜得发腻,可她还是一口口吃完了。
陈默小心翼翼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在想什么事?”
沈渔“嗯”了一声:“我可能要换工作。”
陈默愣了愣:“换工作?你现在不是挺稳的吗?”
“有更好的机会。”沈渔抬眼看他,“我想试试。”
陈默沉默了几秒,点头:“挺好的。你想做就做。”
沈渔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我更忙?更不顾家?”
陈默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以前我总怕你变,怕你不顺着我妈,怕你不按我们家的规矩来。现在我才知道,我该怕的不是你变,是我一直不变。我不改,你迟早会走。”
沈渔没说话,勺子在碗里轻轻一碰,叮的一声很清。
一个月后,她收到录用通知:项目经理,薪资涨幅三十五,四月一号入职。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有个地方突然亮了。不是那种虚浮的“重新开始”,而是很踏实的——她能为自己做决定了。
三月最后一天,她办完离职手续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春风有点暖,吹得她头发乱了几缕。回到家时,陈默在厨房忙活,土豆丝切得粗粗细细,锅里油冒烟他才想起葱花没切,手忙脚乱像个新手。
沈渔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笑,也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冰不再那么硬。
陈默听见动静回头:“你回来了?今晚我做饭,你歇着。”
“你做?”沈渔挑眉。
“嗯。”陈默把锅铲握紧,像握着一份答卷,“我慢慢学。以前你一个人忙,我觉得是理所当然。现在我知道不是。”
沈渔没去抢他的锅铲,她就站在那里看。看他笨拙地翻鸡蛋,看他一边咳嗽一边开抽油烟机,看他盐放多了又慌张往里加水,最后端出两菜一汤,卖相一般,味道也谈不上好。
陈默把筷子递给她,像很紧张:“凑合吃吧,我会越做越好的。”
沈渔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糊了一点,带着点苦。她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陈默盯着她,眼睛里那点光一下亮了。
他低声说:“沈渔,谢谢你愿意给我时间。”
沈渔没说客套话,只回了一句很轻的:“别谢得太早。”
陈默愣了下,又点头:“好,我用做的。”
那天晚饭吃得很慢,窗外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味道。沈渔想起腊月三十那十桶泡面,想起自己端出来时客厅里那片死寂,也想起陈默那句迟到的“算了吧”。
她终于明白,有些改变不该靠爆发换来,可有些爆发也不是为了毁掉,而是为了把自己从泥里拽出来。她不再愿意当那个“应该的”,也不再愿意把人生过成一张永远填不满的账单。
吃到最后,沈渔放下筷子,抬眼看陈默:“明天元宵,买点好汤圆。”
陈默怔了怔,随即笑开:“买你喜欢的黑芝麻。”
沈渔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她没有立刻原谅,也没有立刻笃定未来会怎样,但她至少确定了一件事——从那十桶泡面开始,她的人生不再只剩下忍耐。她可以选,可以拒绝,也可以重新谈条件。
至于陈默能不能跟上,那就看他接下来怎么走了。她不会再用一辈子去赌一句“我会改”,她只看行动,看今天,看明天,看每一个日常里他有没有真的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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