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29岁，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这个年纪没结婚，就跟犯了天大的错一样。
我妈每天睁眼第一件事，不是问我吃没吃饭，而是问我“今天有没有人给你介绍对象”。我爸话少，但每次吃饭时那一声叹气，能把我压得喘不过气。亲戚朋友见了我，嘴上说着“不急不急”，眼睛里全是“你怎么还单着”的打量。
我不是不想谈恋爱，是真的烦透了那种被当成商品一样挑来挑去的感觉。
身高、年龄、工作、工资、有没有房、有没有车、家里几口人、父母有没有退休金……每一次相亲，都像一场公开处刑。我坐在对面，看着对方拿着我妈的口述简历，一条一条对答案，我就觉得浑身难受。
我谈过一段恋爱，谈了五年，最后还是分了。不是不爱，是现实磨没了所有热情。从那以后，我对结婚这件事，就没那么大执念了。我自己能赚钱，能养活自己，下班回家有猫有狗，周末约朋友吃吃饭逛逛街，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凭什么非要找个人来凑合？
可我爸妈不理解。
在他们眼里，女人到了年纪不结婚，就是不孝，就是丢人，就是以后老了没人管。他们不管你快不快乐，只在乎你有没有完成“人生任务”。
这次相亲，是我舅妈托人找的，据说对方条件特别好：30岁，国企上班，有房有车，父母都是退休干部，性格稳重，长得也周正。
我妈听完，眼睛都亮了，当天就把我的手机号给了对方，定好了时间地点，连我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
“穿你上次买的那件红色大衣，显白，又正式，头发扎起来，化个淡妆，千万别穿你那些破牛仔裤，人家一看就觉得你不重视。”
我听着她喋喋不休，心里那股逆反劲儿“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重视？我为什么要重视一场我根本不想去的相亲？我为什么要为了满足你们的面子，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迎合一个陌生男人的眼光？
凭什么？
那天出门前，我故意翻出了我穿了三年的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袖口都起球了，搭配一条磨破洞的牛仔裤，脚上踩了一双沾满猫毛的运动鞋，头发随便抓了抓，脸也没洗，素得不能再素，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想来”“别烦我”“赶紧结束”。
我妈看见我这身打扮，当场就炸了。
“你干什么！你是去相亲还是去捡垃圾？你想气死我是不是！”她声音都抖了，伸手就要来扯我的衣服。
我一把躲开，拎起包就往外走。
“我就这样去，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拉倒，这亲我相不成，您死了这条心吧。”
“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我妈在屋里哭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可我真的太累了。我不想再伪装，不想再演戏，不想再为了别人的期待，委屈我自己。
相亲的地方是一家环境不错的咖啡馆，我进去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
说实话，第一眼看上去，他确实跟介绍人说的一样，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穿着简单的衬衫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很舒服，不像那些油腻的相亲男。
换做平时，我可能还会客气一下，装装样子。但那天，我就是铁了心要搞砸这场相亲。
我大大咧咧往他对面一坐，连杯水都没点，抱着胳膊，耷拉着眼皮，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礼貌地笑了笑，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陈默。”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能感觉到他在打量我，从我的旧卫衣，到破洞牛仔裤，再到我乱糟糟的头发和没化妆的脸。我心里暗笑，看吧，赶紧觉得我不靠谱，赶紧觉得我没礼貌，赶紧找个借口走掉，这场闹剧就结束了。
我甚至已经想好，等他一走，我就给我妈发消息，说人家看不上我，让她彻底死心。
为了加速“搞砸”，我还故意说话很冲，他问一句我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你平时都喜欢穿这种风格吗？”他问。
“嗯，穷，买不起新的。”我随口瞎编。
“工作忙吗？”
“忙，忙到没时间打扮。”
“平时有什么爱好？”
“睡觉，宅着。”
我全程没正眼看过他，就等着他皱眉头，等着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等着这场让人窒息的相亲赶紧落幕。
我以为他会觉得我没教养，觉得我奇葩，觉得我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以为他会像之前那些相亲男一样，客套几句就落荒而逃。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沉默了十几秒，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
“这不是面试吗？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就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十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当场就愣住了。
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半天没缓过神。
我抬头看着他，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刺，一肚子的逆反，一肚子的“我就是要搞砸”，结果他一句话，把我所有的伪装，全部戳破了。
他没有嫌弃我穿得破，没有嫌弃我态度差，没有嫌弃我不重视这场相亲，他反而看出来了——我累。
他看出来，我不是真的邋遢，不是真的没礼貌，不是真的不想好好相亲，我是被逼得太累了。
我是在反抗，在逃避，在用最极端的方式，保护我自己。
这么多年，逼我相亲的人，催我结婚的人，问我对象找了没的人，一抓一大把。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累不累？你愿不愿意？你开不开心？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该结婚了，你该找个人依靠了，你该符合大家的期待了。
只有他，在我故意把自己弄得像个“破烂”的时候，在我满身是刺的时候，一眼看穿了我的逞强，轻轻问了一句：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憋了半天，才把眼泪憋回去。
我突然就没了之前的戾气，没了那种非要搞砸的决心，心里又酸又涩，堵得慌。
他也没再追问，只是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声音很轻：“不想说就不说，没人逼你。相亲本来就是两个人自愿的事，不是任务，更不是面试。”
我握着那杯温水，手都有点抖。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把我的感受，放在“相亲”这件事前面。
第一次有人告诉我，相亲不是任务，不是面试，不用硬撑，不用伪装，不用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被逼烦了，我不想相亲，我不想被当成商品一样挑，我不想我爸妈天天为了这事哭，天天跟我吵架……”
话说到一半，我就说不下去了，心里所有的委屈、压抑、无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我活了29年，一直努力做个听话的女儿，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可就因为没结婚，我就成了家里的“问题人物”，成了亲戚眼里的“反面教材”。
我穿得破破烂烂去相亲，不是我不懂事，是我真的没辙了。我只能用这种最笨、最极端的方式，反抗我不想要的生活。
他安安静静听我说完，没有打断，没有说教，更没有站在我爸妈的角度劝我“他们也是为你好”。
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一点，他才慢慢说：“我理解，其实我也是被家里逼来的。”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语气很坦然：“我30岁，在我爸妈眼里，也到了必须结婚的年纪。这次相亲，也是我妈硬给我安排的，我不来，她就要跟我闹。我本来也想着，随便应付一下就走，没想到，看见你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
“你穿成这样，不是不重视，是在抗议，对不对？”
我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聊任何相亲该聊的话题——没问工资，没问房子，没问家庭条件，没问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聊被逼相亲的无奈，聊被家人催婚的烦躁，聊一个人生活的自由，聊不想凑合的坚持。
我跟他说，我谈过五年的恋爱，最后败给了现实；他跟我说，他之前也相过很多次，每次都像面试，浑身不自在。
我跟他说，我就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他跟我说，他也是，宁愿单着，也不想找个不合适的人，互相折磨。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承受这样的压力。
原来，真的有人，不用你刻意解释，就能懂你的所有口是心非，懂你的所有叛逆和逃避。
那天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送我到楼下，没有要我微信，没有说下次再见，只是跟我说：“别为难自己，自己开心最重要。”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走远，心里又暖又酸。
我回家的时候，我妈还在生气，看见我回来，没理我。
我没像往常一样跟她吵架，而是轻轻说了一句：“妈，以后别逼我相亲了，我会好好的，但我想按我自己的方式来。”
我妈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他说的那句话：“这不是面试吗？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就这一句话，治愈了我很久以来的委屈和不安。
其实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都在经历这样的事。
到了年纪，就被推着往前走，被家人的期待、世俗的眼光绑着，不敢停下来，不敢做自己，不敢说“我不想”。
我们被逼着相亲，被逼着结婚，被逼着过别人眼里“正确”的人生，却很少有人问我们：你真的快乐吗？
我们故意搞砸相亲，故意叛逆，故意跟家人对着干，不是不懂事，不是不孝顺，只是我们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一场应付别人的“面试”。
我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条件匹配的婚姻，而是一个能懂我们、心疼我们、不用我们伪装的人。
是一个在你满身狼狈、满身是刺的时候，还能一眼看穿你疲惫，告诉你“别累着自己”的人。
那天的相亲，我本来想彻底搞砸，可没想到，却被一句话温柔救赎。
我不敢说我和他会有以后，但我永远记得，在我最抗拒、最压抑的那天，有一个人，没有嫌弃我的破烂衣服，没有指责我的糟糕态度，而是轻轻问我：
你怎么这么累？
就这一句话，够我记很久很久。
也让我终于敢坚定地告诉自己：不凑合，不妥协，不被迫，按自己的心意活着，从来都不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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