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油腻又喜庆的味儿。
油是炸丸子、炸带鱼的油,喜庆是春晚里传出来的,郭德纲正扯着嗓子说相声,底下观众一排一排地乐,跟拿尺子画出来似的。
我一边给我女儿月月剥着橘子,一边拿眼角瞟着我那个弟媳,张莉。
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羊绒衫,新的,领口的标签线头都还支棱着,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她为了过年新买的。
她正拿着手机,咔嚓咔嚓地给她儿子强强拍照,强强手里举着个变形金刚,咧着嘴傻笑。
“强强,看这边,给二妈笑一个!”
我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客厅里人多,暖气开得足,混着饭菜的香气和人身上的味儿,熏得人有点犯迷糊。
我公公,陈建国,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从里屋踱出来,一脸的严肃,好像他不是在自己家过年,是在主持什么国家级会议。
婆婆跟在他屁股后头,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怎么也到不了眼睛里。
“都坐,都坐,看什么电视,一家人说说话。”公公发话了。
他一开口,我老公陈辉立马就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我弟媳张莉也收了手机,把我小叔子陈亮也从沙发角落里薅了起来。
大家正襟危坐,像一群等着老师发卷子的小学生。
我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发红包。
每年都是这个流程,吃年夜饭前,由一家之主,我公公,来执行这个神圣的仪式。
他清了清嗓子,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摸出两个红包。
崭新的,红得有点晃眼。
“来,月月,强强,到爷爷这儿来。”
我推了推女儿的背,月月有点怯生生地走过去。
强强倒是驾轻就熟,一个箭步就冲到了爷爷跟前,大声喊:“谢谢爷爷!祝爷爷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张莉在旁边一脸的骄傲,好像她儿子不是去领红包,是去领诺贝尔奖。
公公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摸了摸强强的头,说:“好,好,我们强强真会说话。”
然后他把其中一个红包塞到强强手里。
接着,他才把另一个红包递给月月。
月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爷爷。”
公公“嗯”了一声,没多余的话,也没摸她的头。
我的心,就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是麻,那股麻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天灵盖。
孩子们拿到红包,都高兴地跑回自己妈身边。
“妈,你看!”月月把红包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捏了捏,感觉薄薄的,心里大概有了数。
旁边的张莉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她儿子手里把红包拿了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就撕开了封口。
“哎哟,让我看看我儿子今年收了多少压岁钱。”她那嗓门,恨不得把屋顶掀了。
一沓红色的票子,被她抽了出来,她还故意用手指捻了捻,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一,二,三……二十!哎哟,爸,您可真大方,强强,快,再谢谢爷爷!”
两千块。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强强又被他妈推着过去,机械地又喊了一声谢谢爷爷。
公公摆摆手,一脸的理所当然:“应该的,强强是咱们家的长孙,多给点是应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强强的,余光都没往我们这边扫一下。
我低着头,假装在给月月整理衣领。
月月也好奇地看着我,小声问:“妈妈,我的呢?我的有多少?”
我说:“月月的也是爷爷的心意,多少都一样。”
话是这么说,可我的手,已经有点抖了。
我不想当着大家的面拆。我知道,拆开就是一次公开处刑。
可是张莉不放过我。
“哎,嫂子,你也拆开看看啊,看看月月有多少。爸这人,肯定不能亏了我们家大孙女啊。”
她嘴上说着“大孙女”,那语气里的嘲讽,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往我心上扎。
我老公陈辉在旁边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别计较,大过年的。
我深吸一口气,行,拆就拆。
我撕开红包,手指伸进去,夹出来的,是两张。
两张一百的。
红彤彤的,像两片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疼。
两百块。
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
春晚里的相声还在响,可那笑声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刺耳。
月月不懂,她看着那两张钱,挺高兴地说:“哇,两百块,妈妈,我可以买那个芭比娃娃了!”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可大人的世界,是一杆永远也端不平的秤。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僵硬的笑容挂在脸上。
张莉,我那个弟媳,突然“啪”地一下,把手里的两千块钱拍在了茶几上。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客厅里,像炸了个雷。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我以为她要炫耀,或者是要说几句风凉话。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是对着我公公喊的。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眼睛瞪得溜圆,那件大红色的羊绒衫,衬得她脸都涨红了。
“强强两千,月月就两百?您这心也太偏了吧!差十倍啊!您是觉得我嫂子是外人,还是觉得月月不是您亲孙女?”
我彻底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是那个最得意的人。
我以为她会是那个往我伤口上撒盐的人。
可她,居然在为我,为我女儿抱不平?
这世界是疯了吗?
公公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比锅底还黑。
“你喊什么喊!大过年的,没大没小的!”
婆婆也赶紧过来打圆场:“哎呀,张莉,你这是干什么呀,有话好好说。你爸也是……也是有他的考虑的。”
“考虑?什么考虑?”张莉不依不饶,她今天就像个吃了炸药的炮仗。
“是不是就因为强强是个小子,月月是个丫头片子?都什么年代了,爸,您这老思想该改改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您这么做,让嫂子怎么想?让孩子怎么想?”
她指着我,又指了指一脸茫然的月月。
我完全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着张莉,这个平日里处处跟我别苗头,话里话外总要占我几分便宜的弟媳,此刻正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虽然她护的,好像是别人的崽。
我老公陈辉也傻眼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叔子陈亮扯了扯张莉的衣服,小声说:“你少说两句吧,大过年的……”
“你给我闭嘴!”张莉一把甩开他的手,“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每次都是你和稀泥!今天这事儿,必须说清楚!”
公公气得嘴唇直哆嗦,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火,结果手抖得太厉害,茶水都洒了出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我给我的孙子孙女发红包,给多少,那是我乐意!用得着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是您儿媳妇,我就得说!”张莉的嗓门又高了八度,“您这不是乐意,您这是欺负人!您是觉得我嫂子脾气好,不跟您计较,您就可劲儿欺负是吧?”
“我告诉你,爸,今天这事儿您做得不地道!这钱,我们强强不能要!”
说着,她抓起桌上那两千块钱,直接就塞回了公公手里。
“要么,您就一碗水端平,两个孩子一人一千一。要么,这钱我们都不要了!”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电视里还在不知疲倦地“包饺砸,过年好”。
我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那个平日里最会计较,最爱占便宜的张莉,今天居然把到手的两千块钱给退了回去。
她是为了我吗?
为了所谓的公平?
我有点看不懂她了。
公公被气得说不出话,指着张莉,“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婆婆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
“造孽啊,这年还过不过了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我女儿月月,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被这阵势吓坏了。
孩子的哭声像一个开关,瞬间把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我一把抱住月月,轻轻拍着她的背。
“宝宝不哭,妈妈在,不怕。”
我抬起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这荒唐的闹剧。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冰冷的柠檬水里,又酸又涩。
本来,受委屈的是我,是我女儿。
我心里已经演练了一万遍,是该忍气吞声,还是该不卑不亢地理论几句。
可现在,张莉替我把这一切都做了。
用一种我绝对做不出来的,激烈到近乎撒泼的方式。
她到底想干什么?
年夜饭终究还是吃了。
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公公黑着脸,一口饭没吃,喝了两杯闷酒就回屋了。
婆婆一直在唉声叹气,时不时拿眼睛剜张莉两下。
张莉呢,跟个没事人一样,大口吃菜,还不停地给强强夹肉。
好像刚才那个掀翻屋顶的人不是她。
我老公陈辉坐在我旁边,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现在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我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就带着月月回了我们临时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低气压,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月月已经不哭了,靠在我怀里,小声问:“妈妈,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心口一窒。
孩子是最敏感的。
她可能不懂两百和两千的差别有多大,但她能感受到气氛,能感受到大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恶。
我摸着她的头发,柔声说:“怎么会呢?爷爷喜欢月月,只是……爷爷表达爱的方式比较特别。”
我说得自己都心虚。
“那为什么弟弟的红包那么厚,我的这么薄?”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重男轻女”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一个沉重的枷锁,从我生下月月那天起,就无形地套在了我们母女身上。
我记得月月出生的那天,我被推出产房,虚弱地寻找着家人的身影。
陈辉握着我的手,眼睛里有泪,他说:“老婆,辛苦了。”
可我婆婆,只是隔着老远看了一眼襁褓里的月月,问了句:“男孩女孩?”
护士说:“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淡了。
她没再多看孩子一眼,转身对我公公说:“走吧,回去给她炖点鸡汤。”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没有初为祖母的喜悦,只有完成任务般的敷衍。
后来,月子期间,她倒是尽心尽力地照顾我。
但话里话外,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没事,咱们还年轻,养好身体,下一个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你看隔壁老王家那个媳妇,头胎也是女儿,第二胎就生了儿子,凑个‘好’字,多圆满。”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却也只能沉默。
而两年后,张莉生了强强。
那阵仗,跟我生月月时,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公公在产房外,一听到是孙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逢人就发烟,说“我们老陈家有后了”。
婆婆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给张莉炖的汤,都是用最名贵的药材。
强强的满月酒,在市里最高档的酒店办了三十桌。
公公抱着他唯一的孙子,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亲戚朋友的恭维,好像那是他打下的江山。
而我的月月,满月的时候,只是在家里简单吃了顿饭。
这些对比,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平时不敢碰,一碰就疼。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
可今天,当那薄薄的两百块钱拿到手里时,我才知道,那些委屈,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我压在了心底,积成了厚厚的尘埃。
而张莉今天的爆发,就像一阵狂风,把这些尘埃全都吹了起来,迷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陈辉,说了句“进来吧”。
门开了,探进来的,却是张莉的头。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嫂子,还没睡吧?妈煮了汤圆,我给你和月月送点过来。”
她走了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月月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起身,看着张莉。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坐吧。”我说。
她拉了张椅子坐下,我们俩相对无言,气氛有点尴尬。
“今天……”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嫂子,你别多想。”她先说话了,“我今天就是看不惯我公公那副样子,没别的意思。”
她顿了顿,拿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这人特烦,平时爱占小便宜,说话也不好听。”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厉害,心里虚得很。”
“我没上过大学,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嫁给陈亮,也是因为觉得他家人老实。”
“可嫁进来我才知道,这老实人家,规矩也多。尤其是我那个婆婆,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他们老陈家几代单传,我必须得生个儿子。”
“我当时压力大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后来怀了强强,去做了B超,知道是男孩,我才松了口气。你知道吗,嫂子,我当时感觉,我这辈子,总算有个依靠了。”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生了强强,我在这个家,腰杆子好像是直了点。公公婆婆也把我当功臣一样供着。”
“可我心里明白,他们看重的,不是我张莉,是我生的这个儿子。”
“今天爸拿出那两个红包的时候,我一看那厚薄,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挺得意的。你看,我儿子就是比你女儿金贵。”
她很坦诚,坦诚得让我有点意外。
“可我看到月月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她拿到红包那么高兴。再看到你,嫂子,你低着头,假装不在乎,可你那手,抖得跟什么似的。”
“我突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
“真的,特别没意思。我们争来争去,有什么用?在这个家里,在这个老爷子眼里,我们女人,不管是生了儿子的,还是生了女儿的,都一样,都是外人,都是生育工具。”
“他今天能因为月月是女孩,就只给她两百。那明天,他会不会因为强强不听话,或者是我哪句话得罪了他,就把给强强的也收回去?”
“他看重的,从来都不是孩子,是他那点可怜的、过时了的大家长权威。”
“我今天冲他发火,一半是为你,一半,也是为我自己。”
“我不想让强强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男孩,就高人一等。我也不想让他觉得,可以随便欺负自己的姐姐。”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这么忍下去了。凭什么啊?我们女人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她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嫂子,我是不是很可笑?”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我摇了摇头。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不,你很勇敢。”我说。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做不到像她那样,把所有的不满和愤怒,都那么淋漓尽致地宣泄出来。
我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在心里权衡利弊。
可忍耐的结果,就是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
张莉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反正,这梁子是结下了。以后这日子,估计更难过了。”她苦笑了一下。
“不过,我痛快了。”
她站起身,“行了,嫂子,不打扰你休息了。汤圆趁热吃。”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我说:“嫂子,以后,要是有事,咱们……可以一起扛。”
我点了点头。
“好。”
门关上了。
我看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圆,突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
早上的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还僵。
公公没出房门。
婆婆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像是在发泄着无声的抗议。
张莉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陈辉一脸的愁容,不停地给我使眼色,让我去跟婆婆说几句软话。
我假装没看见。
凭什么?
做错事的又不是我,凭什么要我去道歉?
吃早饭的时候,公公终于出来了。
他眼圈发黑,一脸的疲惫和怒气。
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然后,他把筷子重重一放。
“陈辉,林然,你们今天就回市里去吧。”
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陈辉愣住了:“爸,这……这才初一啊,按规矩得住到初五的。”
“没那么多规矩了。”公公冷冷地说,“我们这小庙,容不下你们这尊大佛。”
他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是要赶我走了。
也好。
我正想开口,陈辉抢先说道:“爸,您别这样。林然她……”
“你给我闭嘴!”公公打断他,“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媳妇做主!”
“她要是觉得我们老陈家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女儿,那她就走,我绝不拦着!”
“还有你!”公公把矛头转向了张莉,“你也是,嫁到我们陈家,就要守我们陈家的规矩!别以为生了个儿子,就能在这儿无法无天了!”
张莉刚想反驳,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站了起来。
我看着我公公,这个掌控了这个家几十年的男人。
我第一次,用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爸,您说得对。”
我开口了。
“我们今天就回去。”
陈辉急了,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没理他。
“但是,有几句话,我觉得我必须要说清楚。”
“第一,我从来没觉得您对不起我。您是长辈,您怎么做,是您的自由。我只是不认同您的做法。”
“第二,月月是您的亲孙女。您喜不喜欢她,是您的事。但是,请您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表现得那么明显。她还小,她会受伤。”
“第三,我嫁给陈辉,是因为我爱他,我们想组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庭。我尊重您和妈,是因为你们是陈辉的父母,是月月的爷爷奶奶。但这不代表,我要全盘接受你们所有的观念,尤其是那些我认为是错误的观念。”
“至于红包的事,钱多钱少,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我的女儿,能在一个被公平对待的环境里长大。她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性别,就受到歧视和冷落。”
“话说完了。我们这就去收拾东西。”
我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愤怒,没有哭泣。
我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当我把这些压抑了多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时,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我不再是那个看公婆脸色、等丈夫调解的怨妇。
我是一个母亲。
我在为我的女儿,争取她本该拥有的尊重。
陈辉愣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他脸上的表情,是震惊,是为难,也是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敬佩。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他站起来,对着他爸妈,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妈,对不起。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等您们气消了,我们再回来看您们。”
说完,他快步跟上了我。
在我们身后,是婆婆的哭喊声,和公公气急败坏的咆哮。
还有张莉那句,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的话。
“嫂子,走得好!”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陈辉专心开着车,月月在后座睡着了。
窗外的风景,是冬日里萧瑟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
许久,陈辉开口了。
“老婆,对不起。”
他说。
“以前,是我太软弱了。总想着息事宁人,和稀泥。结果,委屈了你和孩子。”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憔悴。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我想起月月刚出生的时候,你疼得满头大汗,看到孩子,却笑得那么开心。我想起你为了带她,辞掉了那么好的工作。我想起她第一次叫爸爸,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月月是我们的宝贝,是我们的骄傲。凭什么要因为她是个女孩,就要被看不起?”
“我爸他……他那套思想,早就过时了。我以前是觉得,他是长辈,不好顶撞。可我忘了,我也是个父亲,我得保护我的女儿。”
“老婆,谢谢你。谢谢你今天把那些话都说出来了。那些话,其实也憋在我心里很久了。”
他伸过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温暖。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等的,不就是他这句话吗?
我想要的,不就是他这个态度吗?
夫妻本是一体。
只要我们俩的心是在一起的,再大的风雨,又有什么可怕的?
“不哭了。”他柔声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娘俩受委屈了。”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车子驶上高速,朝着我们市区的那个小家开去。
我知道,这个新年,我们和老家,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或许会冷战很久,或许,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但我不后悔。
有些底线,必须坚守。
有些尊严,必须争取。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的女儿。
回到家的感觉,真好。
虽然房子不大,但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我们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
没有压抑的气氛,没有指桑骂槐的话语,没有那杆永远倾斜的秤。
我和陈辉带着月月,去公园玩,去看电影,去吃她最喜欢的冰淇淋。
月月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大年初三,我接到了张莉的电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嫂子,你们还好吗?”
“我们挺好的。你们呢?爸妈……没为难你们吧?”
“为难?”她冷笑一声,“他们现在哪有空为难我。家里都快成战场了。”
她说,我们走后,公公大发雷霆,把家里能骂的人都骂了一遍。
婆婆就只会哭。
亲戚们来拜年,看到这副光景,都吓得坐了坐就赶紧走了。
“我公公现在是骑虎难下。”张莉说,“他那个人,最好面子。现在这事儿,估计整个家族都知道了。他觉得是我们,让他在亲戚面前丢了脸。”
“他活该。”我淡淡地说。
“可不是嘛。”张莉说,“不过,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我听见我公公在给他战友打电话,好像是在打听……什么亲子鉴定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亲子鉴定?给谁做?”
“还能给谁?肯定是月月呗。”张莉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他估计是觉得,月月不是陈辉亲生的,不然你怎么敢这么跟他对着干。”
我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
简直是荒唐至极!
就因为我反抗了他的权威,他就开始怀疑我的清白,怀疑月月的出身?
这是何等的偏执和恶毒!
“嫂子,你别生气。”张莉在电话那头安慰我,“他就是被气糊涂了,口不择言。再说了,他也没那个胆子真去做。”
挂了电话,我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陈辉回来,看到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张莉的话告诉了他。
陈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爸的电话。
他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公公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
“爸,是我。”
“哼,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爸?”
“爸,我听说,您在打听亲子鉴定的事?”陈辉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是想给月月做,是吗?”
“您是不是觉得,月月不是您的亲孙女,所以林然才敢顶撞您?”
“您是不是觉得,我陈辉,给您戴了绿帽子?”
陈辉的声音,一字一句,越来越冷。
“我告诉您,爸。月月,是我陈辉的亲生女儿,是我和林然的宝贝。您要是敢怀疑她,敢怀疑林然,那您就不是在打我们的脸,您是在打您自己的脸!”
“您要是不信,可以,我明天就带月月回去,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我们去做亲子鉴定!”
“鉴定结果出来了,如果月月是我的女儿,我请您,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林然,给月月,道歉!”
“如果您做不到,那从此以后,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我们一家三,也绝不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着他,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通红。
这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也是第一次,我感觉到,他像一座山一样,牢牢地挡在了我们母女身前。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好。
不知道老家那边,是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
第二天上午,陈辉的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是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辉啊,你快回来吧!你爸他……他进医院了!”
我们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公公已经从急诊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高血压,加上急火攻心,轻微中风。
幸好送医及时,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他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
看到我们,他把头扭到了一边。
婆婆拉着陈辉的手,不停地抹眼泪。
“都是妈不好,都是妈没用,劝不住你爸……”
病房里,还有张莉和小叔子陈亮。
张莉看到我,对我使了个眼色,把我拉到了走廊上。
“人没事,就是被你家陈辉那几句话给气的。”她说。
“他昨天挂了电话,就在家里发疯,说要跟我们断绝关系。结果今天早上起来,就发现半边身子动不了了,话也说不清楚。”
我心里,说不出一丝一毫的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亲子鉴定的事,他还提吗?”我问。
“提个屁!”张莉撇撇嘴,“都这样了,还鉴定谁去?再说了,他就是死要面子,嘴上说说而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月月就是他孙女。他只是接受不了,自己控制不住你们了而已。”
我们在医院待了一天。
公公一句话都没跟我们说。
傍晚,医生说他情况稳定了,可以回家静养。
陈辉和陈亮去办出院手续。
病房里只剩下我,婆婆,和躺在床上的公公。
婆婆给我倒了杯水,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林然啊,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你爸他……他就是个老顽固。一辈子都这样,死要面E子,重男轻女。我也劝过他,可没用啊。”
“其实,月月这孩子,我心里是疼的。长得又乖,又懂事。比强强那皮猴,省心多了。”
“这次的事,是他做得太过分了。妈……妈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说着,她眼圈就红了。
我看着她,这个一辈子都在丈夫阴影下,唯唯诺诺的女人。
我心里叹了口气。
“妈,都过去了。”
我说。
公公躺在床上,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听见了。
这场家庭战争,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公公虽然出了院,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需要人扶,说话也有些含糊。
他那大家长的威风,算是彻底倒了。
我们没有再提回老家住的事,陈辉每个周末,都会开车回去看他们。
有时候,也带着月月。
公公对月月的态度,依然算不上热络。
但他会默默地看着月月玩,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一次,陈辉回去,带回来一个红包。
他说,是公公给月月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
不多不少,和过年时,给强强的那个红包,一样的厚度。
我把钱收了起来,但没有告诉月月。
有些迟来的补偿,对于大人来说,或许是一种姿态。
但对孩子来说,我不想让她觉得,爱和尊重,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
我和张莉的关系,倒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她会跟我吐槽她老公的懒惰,婆婆的唠叨。
我也会跟她分享育儿的心得,工作上的烦恼。
我们两家,也经常带着孩子一起出来玩。
月月和强强,姐姐弟弟,感情好得不得了。
有一次,我们四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在游乐场玩。
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大笑的样子,张莉突然感慨道:“嫂子,你说,我们当初争个什么劲儿呢?”
我笑了笑:“不争一争,怎么知道,有些东西,比对错更重要呢?”
“是什么?”
“是守护。”我说,“守护我们想守护的人,守护我们认为对的道理。”
她看着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一个新年快到了。
陈辉问我:“今年,还回去吗?”
我看着窗外,万家灯火,一片祥和。
我想了想,说:“回。”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家,也是月月的根。”
“而且,我想让月月知道,我们不是因为害怕或者逃避才离开。我们回去,是因为我们想回去。”
“我们有权利,在任何我们想在的地方,过一个舒心、平等、有尊严的新年。”
陈辉握住我的手,笑了。
“好,听你的。”
我知道,今年的年夜饭,或许依然不会完美。
公公的偏见,可能永远不会彻底根除。
婆婆的立场,也许还是会摇摆。
但没关系了。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的铠甲,也找到了我的同盟。
我的铠,是身为母亲的坚韧。
我的盟友,是我的丈夫,甚至,是我那个曾经的“敌人”。
更重要的是,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家的温度,不是靠某一个人的权威来维系的。
而是靠每一个成员的尊重、理解和勇敢的表达。
当不公降临时,沉默,就是默许。
而发声,哪怕声音再小,也是改变的开始。
今年的红包,会是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心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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