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赵莫 文：风中赏叶
2024年3月，第一次觉得不对劲。
那天公司组织体检，我躺在那儿做CT，脑子里想的还是下午的会议。28岁，刚从深圳跳槽回昆明一年，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天天加班，但年轻嘛，扛得住。
体检完继续上班，该干嘛干嘛。
一周后，体检报告发到我手机上。我点开看了一眼，肺上有个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想，可能是个结节，年轻人结节挺常见的。同事说去年她也查出来一个，随访就行。
2024年3月20号，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做个增强CT吧，看得清楚点。我说行。
CT做完，等结果的时候我还在刷手机，刷到一个帖子说年轻人肺癌误诊率高，我划过去了。
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屏幕上那个白色的东西，3.8厘米，在右肺下叶。医生指着说，这个形态不太好，有毛刺，有分叶，需要尽快做穿刺。
我问，恶性的可能性大吗。
医生说，不小。
2024年3月25号，穿刺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躺在CT床上，医生定位，打麻药，然后一根针扎进去。不疼，但能感觉到针在身体里。出来之后要躺六小时不能动，我就在那儿躺着，看天花板。
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2024年3月29号，结果出来那天，我让我姐陪我去的。
医生说，肺腺癌，IV期，双肺弥漫性转移，纵隔淋巴结转移，骨转移。基因检测还要等，但手术已经没机会了。
我问，什么叫没机会。
医生说，就是扩散了，切不干净。
我姐在旁边哭，我拉着她的手，说没事。
那天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我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28岁。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的时候也会去健身房。体检之前一个月还跑了五公里，跑完发朋友圈配文：自律给我自由。
自由个屁。
2024年4月，开始化疗。
第一次输液的时候，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也是肺癌。他问我多大了，我说28。他愣了一下，说这么年轻。我说嗯。他叹口气，没再说话。
第三天开始吐。吐完躺着，看着天花板，想我28年都干了什么。大学毕业，深圳打工，攒了点钱，回昆明，刚买了房，刚交了首付，刚准备谈对象。
还没来得及。
2024年5月，头发开始掉。
那天洗头，一抓一把。我看着手里的头发，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洗。掉就掉吧。
后来还是剃了。对着镜子，看那个光头，看了很久。皮肤白，没眉毛，像个外星人。我给朋友发照片，配文：新造型，酷不酷。
朋友回：酷。
2024年6月，第一次复查，病灶没小也没大。医生说算稳定，继续。
那段时间我妈从老家来陪我，每天给我做饭。她不会说什么，就看着我吃。我吃一口，她高兴一下。
有一天她说，你这病是不是我遗传的。我说不是。她说那你咋得的。我说不知道。
医生说，肺癌不一定跟吸烟有关，基因、环境、运气，都可能。
运气不好。
2024年7月到9月，换方案，继续化疗。
人越来越瘦，从120斤掉到90斤。走几步就喘，上楼要歇三回。有时候半夜疼醒，躺着等天亮。
但我还能笑。朋友来看我，我给他们讲病房里的段子，讲护士小姐姐多漂亮。他们说你还是那么逗。我说那必须的。
2024年10月，走不动了。
躺在床上，翻身都累。我妈天天守着，给我擦身、喂饭、倒尿盆。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大片，我想说妈你辛苦了，但说不出来。
2024年11月，开始认不清人。
有一次我看见我爸站在床边，我说爸你来了。我爸走了五年了。
我妈说，那是你弟。
2024年11月20号，那天下午我清醒了一会儿。
我妈在旁边，我拉着她的手，说妈，这辈子谢谢您。
她哭了。我好久没见她哭，哭得像个小孩。
我说妈，别哭，我不疼。
2024年11月21号，凌晨，走了。
从确诊到走，8个月。
现在。
2026年，我走了快两年了。
这些话是我走之前录的，让我妈在我走后发出来。我说妈，你发出去，让那些不抽烟不喝酒的年轻人也去查查。别觉得自己年轻就没事。
我28年，没做过坏事，没害过人，没对不起谁。烟没抽过，酒没喝过，天天加班到半夜，想着攒点钱，让爸妈过好日子。
结果呢。
医生说晚期的时候，我问他，还有多久。他说不好说，可能一年，可能更短。
我说，那我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后来哪儿也没去成。就在医院里，躺着。
我走之前那几天，老想我小时候的事。夏天在老家院子里捉知了，我妈喊我吃饭。我跑回家，满头大汗，她给我擦脸，说慢点跑。
那时候真好。
那时候不知道28岁会这样。
今年我弟去给我上坟，烧纸的时候火往上窜。他说哥，你收到了吧。
我想说，收到了。我还想说，照顾好妈，替我多活几年。
不抽烟不喝酒也会得肺癌。这事儿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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