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进寺庙的第三天,师父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发冷:
“你以为穿上僧衣就超脱了?告诉你,这里争的,比外面还狠。”
我来寺庙,是为了躲债。
不是钱债,是人情债。创业失败,合伙人对簿公堂,妻子提出离婚,老母亲住院我拿不出钱。
三十三岁,我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听人说寺庙清净,能让人静心。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去城郊的寺庙做了短期居士。
第一天,我被安排去斋堂帮忙。一个中年居士板着脸教我切菜:“刀要快,人要慢,心要定。”我点头,觉得这话真有禅意。
第二天,我看见他和另一个居士吵架。起因是谁多洗了几个碗,谁少擦了一张桌子。两人脸红脖子粗,差点动手。
第三天晚上,师父找我喝茶。
“适应吗?”他问。
我说还好,就是没想到寺里人也这么多。
师父笑了,笑得很复杂。他说了开头那句话。
“我在这三十年,见过太多人。”师父给我倒茶,“有人抢着给大功德主递毛巾,有人争着在法会上露脸,有人为了住哪个寮房托关系。穿什么衣服,还是那副心肠。”
他指着窗外经过的一个僧人:“那位,本科毕业,来三年了。为什么总在藏经阁?因为他不会来事。那边那个,初中都没毕业,现在是知客师。为什么?会说话,会办事,上面的师父喜欢。”
我愣住了。
“你以为寺院是净土?”师父摇头,“心不净,哪里都是红尘。心净了,哪里都是净土。多数人来这里,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演自己的戏。”
真正让我明白这句话的,是第七天。
那天来了一位香客,开着豪车,带着一家老小。知客师亲自迎接,引着他拜了所有殿,最后请进方丈室喝茶。出来时,那位香客在功德箱里放了一叠现金,厚得塞不进去。
下午,来了一位老太太,背着蛇皮袋,从里面掏出塑料袋包着的零钱,一张一张往功德箱里放。
她放了很久,大概有几百块。知客师路过,看都没看一眼。
老太太走时问我斋堂怎么走,说想讨碗水喝。
我领她去了,又给她盛了碗饭。她拉着我的手说谢谢,眼里的感激让我不敢看。
我问师父:佛祖面前,人也分三六九等吗?
师父说:佛祖不分,人分。人自己给自己分。
第十天,发生了一件事。
寺里要维修大殿,需要一大笔钱。知客师开会说,谁拉来的功德多,谁去参加年底的佛事活动。那意味着更多供养,更多人脉。
于是,有人开始给以前的香客打电话。有人开始翻功德簿,看谁捐得多。有人开始攀比谁认识的大老板多。
那天傍晚,我在观音殿前遇到一个年轻僧人。他跪在蒲团上很久,起来时眼睛红红的。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师父,我想还俗。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以为来这里能专心修行。可每天想的,不是怎么攀缘,就是怎么被攀缘。比我晚来的都去接待香客了,因为人家会来事。我只会念经,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外面的红尘虽然乱,但至少大家知道自己俗。这里的红尘,披着袈裟,谁都不敢说破。”
我离开那天,师父送我到山门。
“这十天,悟到什么?”
我想了想,说:“以前我以为出家是离开红尘。现在才知道,红尘不在外面,在心里。心不定,在哪儿都是围城。”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还是没全明白。”
“请师父开示。”
“红尘就是红尘,不用躲,也躲不开。”他看着山下的城市,“真修行的人,不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是在哪里都能守住自己。出不出家,穿什么衣服,都是形式。关键是,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下山时,我回头看。山门上的匾额写着“回头是岸”。
以前我觉得,回头是退出红尘。现在觉得,回头是看清楚自己在演什么。
那位年轻僧人后来给我发过一次信息。他说他决定留下了,不是因为想通,是因为发现回到社会也一样。人人都在演戏,只是舞台不同。
我问:那你怎么办?
他回:以前我想跳出戏外看别人。现在我明白,我也是戏里的人。先把自己的角色演好,别骗自己就行。
信息最后,他写:
“师父说得对,穿什么衣服,还是那副心肠。所以,别指望换个地方就换了人生。该修的,还是自己那点东西。”
我把这段话看了很久。
想起那位老太太往功德箱里塞钱时的虔诚,想起那位知客师迎接豪车时的笑脸,想起那位年轻僧人跪在观音殿前的背影。
他们都是红尘中人,我也是。
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俗,有些人以为自己不俗。
《菜根譚》里有一句:“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原来,真正的修行,不是换一身衣服,是把寻常日子,过得清清爽爽。
那之后,我不再说“想找个清净地方”。
因为我知道,心若不定,世上没有清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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