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那天,我没通知村里任何人。
火化车是殡葬公司叫的,八百块包来回,骨灰盒下午就送到了家。我跟表哥俩人把棺材抬进院子,晚上十一点埋进老坟地,天没亮我就坐上回城的班车。
村里人以为我要挨家挨户磕头求人帮忙,结果门一直关着。有人扒墙头看,有人蹲我家门口等,最后摇着头走了。
不是不想请,是真不知道请谁。
我在村里长到十八岁就去了市里打工,十年没在村里过过年,没帮过谁家盖房,没抬过谁家棺材,连小时候一起掏鸟窝的二胖,现在见了面都只点头,说不了三句话。
以前白事不请自来,是因为谁家死人,真要靠人抬、挖、守、哭。没壮劳力,土都刨不开,棺材下不了坑。现在挖掘机十分钟平出一片地,火化站有专人接运,连纸钱都是扫码下单,次日顺丰到村。
我问过村东头王叔:“您当年帮过我家啥?”他想半天说:“你爸下葬那会儿,我帮你妈扛过两袋米。”我又问:“那您家办白事,我去过没?”他愣住,没答上来。
其实答案我知道——没去。我那年在深圳厂里上夜班,连奔丧的路费都得借。后来我也没还上那袋米的人情。
人情这东西,本来就是来回走的。走不通了,就真断了。
现在村里办白事,年轻人到场的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想来,是来了也干不了啥:不会抬棺,不懂跪棚顺序,连烧纸怎么叠都忘了。老人们也不硬拉,只叹气:“来了也是添乱。”
我隔壁李婶前阵子走,儿子在杭州,女儿在东莞,村里凑了六个人,四个七十岁往上,挖坑挖了三小时,中途歇了四回。最后棺材歪着下的地,孝子跪着扶正的。
有人说我不孝。可我守了七天医院,缴费单攒了二十多张,陪护床睡塌两次,我妈最后一句是:“别花那么多钱,回吧。”
我给她买的骨灰盒是网上挑的,黑檀木,三百六十块,比村里祠堂供的香炉还便宜。
随礼我也没收。微信发了个“谢绝打扰”的群公告,有人转了二百,我退回去了,附一句:“心意我记着,不用钱。”
有邻居在背后说:“现在人凉薄了。”但凉薄之前,是好多次红事发了请帖没人来,白事敲了门没人应。
不是突然冷下来,是慢慢凉透了。
我去年回村修老屋,想请几个工,问一圈,要么在镇上做水电,要么在县里开滴滴。最后是我从城里带回来的装修队,一天八百,干了五天活。
人情换不来水泥和钢筋,但钱能。
村口小卖部老板跟我说过一句实在话:“以前谁家死人,我赊三天烟酒,不写欠条;现在我货架上连白布都撤了,没人来买了。”
他说这话时正在用手机直播卖化肥,背景音是抖音神曲,直播间飘着“老铁666”。
我把妈的遗像放在出租屋窗台,旁边是她最后住院时我拍的照片。没烧香,没点蜡,每天早上倒杯水,换一次水。
水倒了三次,照片没动过。
有人问我后悔不。我说不后悔,但心里空了一块,不是因为没办仪式,是因为那块空,以前还能被左邻右舍的喊声、端来的热汤、半夜敲门送来的棉被填一填。
现在那声音没了,汤凉了没人续,门敲了没人开。
我关上门,不是不想人来。
是知道,推门进来的人,早就不记得我家的门朝哪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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