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荷西没了,那个叫卡门的西班牙婆婆,隔着半个大陆飞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抱着她哭,而是指着她和荷西的家,要分东西。
家里的每块砖,每件家具,都沾着荷西的汗和三毛的笑。
卡门说,人没了,东西就该算算清楚。
三毛看着这个因丧子而面目僵硬的女人,心想,我的世界都碎了,你要这些碎片干什么?
她决定什么都不要了,把一切都还给她。
可当她把所有地契存折推过去时,卡门却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锥,扎进拉帕尔马岛黏稠的午后。
空气里都是海盐和晒干的鱼的味道,还有一种懒洋洋的、属于夏天的腐败气息。三毛正坐在窗边,看那本永远也看不完的旧书。书页泛黄,像秋天的枯叶。
电话是邻居家的,她自己的那台坏了,荷西说周末修,可这个周末他还没回来。
她趿拉着拖鞋跑过去,地板被太阳晒得发烫,有点黏脚。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说着公事公办的西班牙语,每个字都像一块冰。
他说他是港务局的,他说有一个叫荷西·马利安·葛罗的潜水员,在水下作业时出了意外。
三毛握着听筒,感觉那黑色的塑料正在融化,变成一摊滚烫的沥青,烫穿了她的手掌。
“你说什么?”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同情。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窗外的蝉鸣、海浪的声音、邻居孩子吵闹的声音,全都被抽走了。
她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嗡鸣。像是有无数只巨大的蜜蜂在她颅腔里筑巢。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又是怎么走回自己家的。
她只记得脚下的路变得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那个她和荷西亲手粉刷的家,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一片雪地,她觉得自己快要瞎了。
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一动不动。她想,这是个玩笑。一个很不好笑的玩笑。
等会儿荷西就会吹着口哨,提着他空空的鱼篓从海边那条小路走回来,他会嘲笑她,说她是个傻瓜,连这种鬼话都信。
她就那么等着。从下午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深夜。
海风变得又冷又潮,吹在她身上,像一件湿透了的衣服。她没有等到荷西。只等来了一辆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
车上下来的人,脸在闪烁的灯光下看不真切。他们对她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也听不懂。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带我去看他。”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停尸房里有一股福尔马林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甜腥味。
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从胃里一直凉到指尖。
荷西躺在一张冰冷的不锈钢床上,盖着一块白布。那块白布那么薄,那么轻,却又那么重,压得三毛喘不过气。
她走过去,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想掀开那块布,又不敢。她怕,怕看到一张不属于荷西的脸,那会让她空欢喜。她更怕,怕看到的,就是荷西的脸。
旁边的工作人员轻轻地、公式化地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是荷西。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脸色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深潜,太累了,在这里歇一歇。
三毛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她的指尖离他的皮肤还有一寸远的时候,停住了。她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穿透了空气,冻住了她的手指。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荷西的父母从西班牙本土赶来了。
他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铁匠,一辈子都佝偻着背,此刻背佝偻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一座看不见的山压着。
他的母亲卡门,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铁丝。
他们走进来,看到了床上的荷西。
老父亲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人扶住了。他捂着脸,发出了野兽一样压抑的呜咽。
卡门没有哭。她只是走到床边,死死地盯着儿子的脸。她的眼神像两把锥子,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她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整理了一下荷西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那个动作,精准,克制,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然后,她的目光从荷西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三毛的身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三毛说不清楚。里面有悲伤,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一种冷冰冰的、不带温度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闯入自己世界的陌生人。
那一整夜,她们两个女人,都没有和对方说一句话。一个坐在停尸房外的长椅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一个在停尸房里,守着儿子的尸体,站得像一尊雕塑。
她们之间,隔着一个死去的男人,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悲伤。
葬礼像一场冗长又混乱的梦。
黑色的衣服,白色的花,神父念着听不懂的悼词,风里都是教堂里那种陈旧的、混合着香烛和灰尘的味道。
三毛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荷西买给她的。她觉得那裙子像铁做的一样重。
她看着棺木被缓缓放进土里,人们往上面撒土。她觉得那些土,不是撒在棺材上,是撒在她的心上。
葬礼结束了。人群散去,留下满地被踩烂的野花。
荷西的父母没有马上离开拉帕尔马岛。他们住进了三毛和荷西的家。
那个曾经充满了笑声和音乐的房子,一下子变得死气沉沉。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尴尬和压抑。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只有餐具碰撞发出的单调声响。
卡门不怎么说话。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收拾东西。她把荷西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她把书架上的书拿下来,擦干净灰尘,再分门别类地放回去。她的动作很麻利,很有条理,好像她不是在整理遗物,而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
三毛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她把属于荷西的一切,都从这个家里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去。
这天晚饭,桌上摆着简单的面包、奶酪和一锅蔬菜汤。汤是三毛熬的,没什么味道。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
突然,卡门放下了手里的勺子,发出了很响的一声。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用急促的、不容置疑的西班牙语说了一长串话。
老父亲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妈妈说什么?”三毛轻声问。
老父亲抬起头,不敢看三毛的眼睛。他盯着桌上的那锅汤,慢吞吞地说:“卡门说……她说,荷西不在了,有些事情……总要处理一下。”
“什么事?”
“就是……这个房子,”老父亲的声音更低了,“还有……荷西在银行的存款。卡门的意思是,这些东西……要分一下。”
“分?”三毛重复着这个字,感觉舌头有点僵。
“对,分一下。”老父亲艰难地翻译着,“她说,你是外国人,又没有孩子。荷西是她的儿子。这些东西,理应……理应由我们带回西班牙。”
空气像是凝固了。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哗哗作响。那声音在此刻听起来,格外的刺耳。
三毛看着卡门。卡门也正看着她,眼神还是那么平静,那么冷,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在分割一个家,而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三毛觉得有一股血,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头顶。
她和荷西的家。
这个房子,是荷西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他们在撒哈拉沙漠的时候,就梦想着有这么一个靠海的房子。
每一扇窗户朝向哪里,哪面墙要涂成蓝色,都是他们俩躺在沙漠的星空下,一遍一遍幻想过的。
里面的每一件家具,都是他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再亲手打磨、上漆。那个歪歪扭扭的书架,是荷西用捡来的浮木做的。墙上挂的那幅画,是她画的撒哈拉的骆驼。
这些不是“东西”,不是“财产”。这是他们的命。
现在,这个女人,荷西的亲生母亲,要来和她“分”这些东西。
她觉得荒谬,又觉得无比的悲凉。
在卡门的眼里,她三毛,终究只是一个外人。一个霸占了她儿子,现在又想霸占她儿子财产的异国女人。
她没有吵,也没有闹。
她只是站起来,轻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是死一样的寂静。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在炼狱里煎熬。
那个家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卡门不再掩饰她的意图。她开始更明确地“整理”东西。她把厨房里三毛买的那些中国调料和餐具,都收进一个纸箱,放在了门口。
她把三毛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那些小玩意儿,那些石头、贝壳、旧布偶,都堆在了一个角落里,像是对待一堆垃圾。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宣布:这个家,现在由我做主。你,该离开了。
三毛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她不想看见那个女人,不想听见她在这个家里走来走去的声音。
她抱着荷西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的味道。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像一个溺水的人,贪婪地呼吸着最后一点属于他的气息。
她翻看以前的相册。
撒哈拉的烈日下,他们俩笑得像两个傻子。丹娜丽芙岛的海边,荷西背着她,在沙滩上跑。还有在这个家里,他们过生日,吹蜡烛,脸上沾满了奶油。
一张一张看过去,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割开。荷西的死,是第一刀。而卡门的所作所为,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刀见骨。
老父亲偶尔会敲她的门,给她送来一点食物。
“吃点吧,孩子。”他把盘子放在门口,叹着气说,“卡门她……她只是太伤心了。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三毛不回答。
她知道,这不是脾气的问题。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在那个传统的西班牙女人的世界里,儿子的就是自己的。儿媳妇,尤其是一个没有留下血脉的异国儿媳妇,永远都是外人。
她想过要争。
她想冲出去,指着卡门的鼻子告诉她,这个房子,你儿子的每一分钱,都有一半是我的!这是法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争什么呢?
跟一个同样失去了荷西的、可怜又可恨的母亲,去争这些冰冷的物质?
那不是太可笑了么?那不是把她和荷西之间那份她看得比命还重的爱情,变得和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买卖一样廉价了吗?
她和荷西的爱,是天上的云,是海里的风,是撒哈拉的星空。怎么能用房子和存折来衡量?
不。不能。
她不能让这份爱,在荷西死后,还蒙上这样一层铜臭的污垢。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三毛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冷得像冰碴子。
她看着桌上荷西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得发光的牙齿。他好像在对她说:“喂,陈平,别哭丧着脸,笑一笑嘛。”
三毛看着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通了。
她站起身,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那是她放所有重要文件的地方。
她把房子的地契拿了出来。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荷西·马利安·葛罗,陈平。
她又拿出银行的存折。那是他们俩共同的账户。里面的数字,是荷西一次次潜到冰冷的海水里,用命换来的。
她把这些东西,连同一些荷西的首饰,手表,所有值钱的物件,全都找了出来。
她找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地契和存折,小心地折好,放了进去。她的动作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就像以前,她给荷西准备第二天出海要带的三明治一样。
她想,荷西,你带我看了那么多世界,给了我一个那么完整的家。现在你走了,这个没有你的世界,这个没有你的家,我要它干什么呢?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现在,我还给你妈妈。
她唯一想要的,只是那些不值钱的,只属于他们俩的回忆。
她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卡门和老父亲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他们好像也一夜没睡。
三毛走到他们面前的茶几旁。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那锅没怎么动过的冷汤。
三毛把手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信封落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但在寂静的客厅里,那声音却响得像一声惊雷。
卡门和老父亲都抬起头,看着她。
三毛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她看着卡门,然后转向老父亲,让他翻译。
“爸爸,你告诉妈妈。”
“这个信封里,是这个房子,还有我们所有的钱。”
“荷西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们。我什么都不要。”
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只有一个请求。”
“让我把我们结婚时用的那对中国娃娃带走。那是我们唯一从台湾带来的东西。”
“还有……让我安安静静地离开这里。”
老父亲震惊地看着她,张着嘴,一个字也翻译不出来。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毛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卡门,等着她的“判决”。
她想,卡门大概会很满意吧。她会拿起那个信封,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冷冷地对她说:你可以走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那只老旧的挂钟,在单调地走着,滴答,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卡门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信封。她的脸隐藏在晨曦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卡门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伸出手,那只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手,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了那个装着她儿子全部身家的信封。
三毛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发出的,却不是众人预想中的任何一句话。她突然用颤抖的手,猛地将那个信封推回到了三毛的面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