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姚玉兰把汤碗放下,凑到杜月笙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小冬姐心里不痛快,一个人在房里,你去看看她。
杜月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拖着病体推开孟小冬的房门,里面静悄悄的,床上的人呼吸均匀,像是早就睡熟了。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这个叱咤半生的男人,头一次在一个女人的门前感到狼狈。
他准备退出去,可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一下,让他这颗衰老的心脏,猛地跳回了三十岁...
一九五零年的香港,像一块被雨水泡得发胀发白的海绵。
空气从早到晚都是黏的,墙壁上能渗出水珠子,人身上的衣服也像是永远晾不干,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子霉味儿。
坚尼地台十八号的这栋小楼里,更是把这种潮湿的压抑感放大了十倍。
曾经在上海滩跺一跺脚,整个十里洋场都要抖三抖的杜月笙,如今就困在这里。
他的哮喘病越来越重,喉咙里像是有个破了的风箱,日夜不停地扯着,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这声音混在楼下太太们搓麻将的哗啦声里,显得格外凄凉。
上海的杜公馆,那才叫公馆。花园大得能跑马,客厅里的水晶灯挂下来,一开灯,亮得晃眼,跟白天一样。
可这里呢?几房太太连同孩子、下人,几十口子人,全都塞在这个小楼里。转个身都怕撞到人,说句话隔着墙都能听见。
杜月笙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但大家都知道,他没睡。他的耳朵在听。
听着姚玉兰怎么调度家里的开销,听着孩子们为了点小事吵嘴,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他听不懂的广东小调。
他的风光,他的排场,他的一切,都留在了黄浦江边。带过来的,只有这一身病,和一群需要他养活的人。
还有一个孟小冬。
孟小冬住二楼最里头的那个房间。她的话很少,比这屋里任何一个人都少。她不像其他太太那样凑在一起说闲话,打牌。
她每天就是待在自己房里,偶尔出来,也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手里拿着本书,或者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对面另一栋楼的墙壁,墙壁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潮湿,阴郁,跟她的脸色一样。
她曾经是“冬皇”。是北京城里,万人空巷争着去听的孟小冬。
唱老生的,她是头一份。台上的她,扮上戏装,威风凛凛,一个眼神,一个甩袖,满场的叫好声能把屋顶掀翻。
现在的她,洗掉了那些油彩,脱下了那些戏服,就像一朵开到极致后,被摘下来插在清水瓶里的花。依旧清高,依旧美丽,但根已经断了。
她跟杜家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点距离。这份距离,是她的骄傲。当年跟梅兰芳那段闹得满城风雨的感情,伤透了她的心。
是杜月笙,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伸出了手。他给了她一个安身的地方,给了她体面。她感激他。这份感激,混着这么多年的相伴,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依赖。
但她心里那根刺,一直都在。她不是杜月笙明媒正娶的太太。
在这个家里,她的身份,尴尬得就像那墙角长出的青苔,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
姚玉兰是这个家里真正的女主人。杜月笙的四太太,也是孟小冬的好“闺蜜”。
当年就是她,把孟小冬接到杜家来的。她比谁都懂杜月笙,也比谁都心疼孟小冬。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杜月笙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孟小冬的沉默也一天比一天厚重。
这个家,就像一口盖子没盖严的锅,里面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随时都可能沸腾,也可能就这么慢慢地熬干了。
这天下午,杜月笙的法国律师来了。
律师是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跟这屋里的潮湿气味格格不入。他拿着一叠文件,跟杜月笙商量全家迁往法国的事情。
杜月笙靠在床上,费力地喘着气,听着律师用蹩脚的中文说着签证和护照。
“杜先生,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家庭成员名单。您,您的四位太太,还有您的子女们。”律师一边说,一边用钢笔在纸上点着。
杜月笙没说话,只是伸出干枯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每个人的名字。
数到最后,他的手动了动,停在了半空中。
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他喉咙里的风箱声。
律师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杜先生,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杜月笙的目光越过律师,投向站在不远处的姚玉兰。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灼和无奈。
“人头,对不上。”他沙哑地说。
律师愣住了。
姚玉兰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杜月笙说的是谁。
杜月笙挥了挥手,让律师和下人都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姚玉兰两个人。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姚玉兰赶紧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喘匀了气,他才抓住姚玉兰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玉兰,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数来数去,家里办护照,一共是二十七本。可是……可是小冬呢?她算什么?她不是我太太,去了国外,她连个身份都没有。”
姚玉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这身子骨,不知道哪天就……就过去了。”杜月笙的眼睛里闪着水光,“我走了,你们都有个着落,孩子们也大了。可小冬怎么办?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没名没分。我怎么对得起她?我到了下边,怎么跟她死去的娘交代?”
这番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姚玉兰的心上。她知道,这是杜月笙这辈子最大的心病。
他爱孟小冬,全上海的人都知道。可当年为了帮她跟梅家打官司,为了给她出气,他错过了娶她的最好时机。后来时局一乱,拖着拖着,就拖到了今天。
姚玉兰反手握住杜月笙的手,说:“先生,你别急。这事,交给我。”
杜月笙看着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托付。
傍晚时分,雨停了。姚玉兰端了一碗燕窝羹,去了孟小冬的房间。
孟小冬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她的侧影很美,像一幅旧式的仕女画。
“小冬姐,”姚玉兰把燕窝放在桌上,“天闷,喝点这个润润喉。”
孟小冬回过头,淡淡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姚玉兰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马上开口。她知道对付孟小冬这种性子的人,不能急,不能逼。得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地来。
“今天法国律师来了。”姚玉兰先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先生的身子,你是知道的。香港这天气,对他的病不好。他想带我们全家去法国。”
孟小冬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法国好啊。”她轻声说,“听说那里天气干燥,不像这里,骨头缝里都是湿的。”
姚玉兰看着她,话锋一转:“是啊,都去,几十口子人呢。办护照就要办一大摞。先生今天下午,就为了这个事,数人头呢。”
她故意把“数人头”三个字说得很慢。
孟小冬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姚玉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了:“姐姐,有些话,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是,我是真心为你着急。杜先生对你的心,这么多年了,你不是块石头,你都看在眼里。他现在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今天下午,他拉着我的手,说他要是走了,你一个人无名无分,可怎么办。一个男人,还是杜月笙这样的男人,能当着我的面,为另一个女人掉眼泪……姐姐,这份情,重得很。”
孟小冬始终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湿漉漉的绿藤上。
姚玉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站起身,走到孟小冬身后,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姐姐,别再犟了。给他一个安心,也给你自己一个归宿吧。这世道,一个女人家,太难了。”
说完,她没有再等孟小冬的回答,转身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里,孟小冬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也一动不动地放在桌上。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已经凉了。
姚玉兰从孟小冬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丝松动。
那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疲惫。孟小冬那身傲骨,在现实这块坚硬的石头面前,终究是快要被磨平了。
当晚,杜家的气氛有些异样。太太们打牌都提不起精神,孩子们也被勒令早早上床睡觉。空气里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姚玉兰亲自在厨房里盯着,给杜月笙熬了参汤。端到他床前的时候,她附在他耳边,用几乎是气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先生,小冬姐今天心情不大好,一个人闷在房里,你去看看她吧。”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杜月笙那双总是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看着姚玉兰,眼神里有探寻,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姚玉兰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杜月笙在床上坐了很久。
他换下睡袍,穿上了一件半旧的丝绸长衫。他对着镜子,用手沾了点水,把花白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镜子里的人,老了,病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一呼百应的杜先生了。
他拖着病体,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只开了几盏壁灯。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这短短几十步的路,他感觉自己走了一辈子。
从他第一次在戏院里看到舞台上的孟小冬,到今天,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为她喝过彩,为她跟人翻过脸,为她一掷千金,为她把破碎的心一片片粘起来。他做了一切能做的,但始终没有跨过最后那一步。
他不知道,今晚,他能不能跨过去。
孟小冬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杜月笙的心跳得厉害,比他年轻时第一次去闯赌场还要紧张。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在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灯光像一层薄薄的蜜,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暖黄色。
空气中,有孟小冬身上惯有的那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他看见她躺在床上,侧着身,背对着门口。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个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熟了。
杜月笙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了上来。他以为,姚玉兰的安排,是得到了她的默许。现在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也是。她是谁?她是孟小冬。是宁折不弯的“冬皇”。她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她的顺从?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单薄。他想起她站在台上的样子,穿着厚重的戏服,顾盼生辉,威风八面。再看看现在,她就像一只收起了所有羽毛的鸟,安静地蜷缩在自己的巢里。
他心里涌起一阵怜惜。
算了,他想。她睡了,就别吵醒她了。她不愿意,就别逼她了。他杜月笙这辈子,什么没见过?不能到老了,还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
他准备悄悄地退出去,再把门给她带上。就当自己,从没来过。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床上的人,没有动。
杜月笙松了口气,准备彻底转身。
他的视线最后从她的脸上扫过。借着那昏黄微弱的灯光,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不存在的细节。
孟小冬那合得紧紧的眼帘,非常非常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不是睡梦中的无意识抖动,而是一种带着紧张和克制的、极力压抑的颤抖。
就是这一颤。
这一颤,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杜月笙脑中的混沌。
他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都涌到了头顶。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睡。
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她知道他进来了。她一直都在等他。
她用这种佯装熟睡的方式,放下了她作为“冬皇”的最后一点骄傲。她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她不想开口,不想请求,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卑微。所以她把眼睛闭上,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愿意,剩下的,看你的了。
这是一种何等高傲,又何等无奈的温柔。
杜月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刚才那股失落和狼狈,瞬间被一阵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所代替。
这喜悦,不是一个男人占有一个女人的那种肤浅的得意。
而是一种……一种终于读懂了一个孤傲灵魂深处所有委屈和脆弱的欣慰。是他半生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听到了最微弱,却最清晰的回响。
他那只准备去拉门把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那个在被子里微微绷紧的身体,看着那片仍在轻颤的眼帘,心里像是打翻了一整罐的蜜糖,甜得发齁,又酸得想流泪。
他该怎么办?
是直接走过去,揭穿她的伪装?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带着兰花香的空气,钻进他满是病痛的肺里,竟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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