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马卫国这辈子就跟铁疙瘩打交道,他能听出雷达最细微的杂音,就像听懂自己的心跳。
再过一天,三十年军龄的功勋章就该挂上胸口,那是他用半辈子熬出来的荣耀。
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一纸通知,告诉他,他的军旅生涯被一个日期卡死在“二十九年三百六十四天”。
就在他准备卷铺盖走人的前夜,研究所的总工方建业却在库房里一把抓住他,让他给关乎国家命脉的新系统当“主心骨”。
马卫国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车间里的空气,总有一股子松香和臭氧混杂的味道。
马卫国喜欢这个味儿。比饭菜的香味闻着更踏实。
他戴着一副度数不浅的老花镜,镜腿用黑胶布缠着,鼻梁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手里的烙铁像一根听话的手指,精准地在一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电路板上游走。
烟,青白色的,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袅袅升起,又被头顶的排风扇抽走。
旁边站着他的徒弟,李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牌大学毕业,一脑袋的理论知识。此刻,他正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卫国的手。
这块核心振荡器,是新系统里的一个进口件。坏了。
返厂维修周期太长,国内又没有替代品。研究所那边的几个博士用仪器测了三天,最后判定,内部晶振单元击穿,物理损坏,没救了。
报告递上来,马卫国就说了两个字:“我看看。”
他没用那些花里胡哨的仪器,就要了一个万用表和一个示波器。
他把板子拿在手里,像个老中医给病人号脉,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还把板子凑到耳边,用指甲轻轻敲击。
李航觉得神奇。师傅这套路,教科书上可没有。
现在,马卫国正在进行最后一道工序。
他从一个旧的、报废的同型号设备上,拆下了一个不起眼的贴片电容,用烙铁焊了上去。位置很刁钻,稍有不慎,旁边的精密元件就得跟着报销。
可他的手稳得像焊在桌子上。
“滋啦”一声轻响,最后一滴锡珠完美地包裹住引脚。
马卫国放下烙铁,取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把电路板递给李航。
“通电,测一下波形。”
李航手忙脚乱地接上测试线。示波器的屏幕上,一条杂乱无章的波纹瞬间变成了一条平滑、标准、堪称完美正弦波。
“师傅……好了!真的好了!”李航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们都说修不好的!”
马卫国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酽茶。茶都凉透了。
他心里算着日子。明天,就是他入伍整整三十年的纪念日。
三十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到今天这个一级军士长,两鬓都白透了。他想好了,等拿到那枚三十年服役功勋纪念章,就光荣退休。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马卫国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把那身挂在衣柜里、压得平平整整的常服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胸口的位置,预留出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枚金灿灿的奖章挂在上面的样子。
早操,队列,一切如常。
上午,他正在车间里给李航讲解昨天那个振荡器的维修原理,人事部门的一个年轻干事找了过来。
干事姓王,看见马卫国,笑得有点不自然。
“马班长,来一下,有个文件需要你签个字。”
马卫国以为是三十年表彰的确认文件,心里还乐了一下。他跟着小王进了办公室,空气里有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桌上放着的,不是红头文件,也不是表彰决定。
是一张A4纸打印的《士官退役通知书》。
马卫国愣住了。他拿起那张纸,上面的黑字像一个个冰冷的铁块,砸得他眼睛发花。
姓名:马卫国。
职务:一级军士长。
退役日期:本年度6月27日。
他抬起头,看着小王。
小王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连忙解释:“马班长,是这么个情况。今年新出台了一个兵役条例的补充规定,关于服役年限的计算方式,做了调整。统一以每年的6月30号为年度分界线。你的生日和入伍日都在7月份,所以……按照新规定,到这个月30号,你的服役年限被计算为‘二十九年三百六十四天’。”
干事的声音越来越小。
“差一天,就差一天,也算不足三十年。所以……按规定,必须在这个月底前办理完所有手续。”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窗外,能听到训练场上传来的口号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二十九年三百六十四天。
马卫国感觉自己像个笑话。他把半辈子都交给了这里,最后,被一个日期,被“一天”之差,给否定了。他想象过无数种退休的场景,光荣的,平静的,被战友们簇拥着,戴着大红花。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被人悄无声息地扔掉。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他只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小王在后面喊:“马班长,手续这周内要办完,下周一之前必须离队……”
马卫国头也没回。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军工研究所,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指挥中心,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
屏幕中央,一片模拟的广阔空域图上,一个诡异的红色光点正以不合常理的轨迹跳跃、闪烁,然后凭空消失。
几秒后,又在另一个坐标点冒出来。
这就是“苍穹之眼”远程预警雷达系统挥之不去的噩梦——“幽灵信号”。
总工程师方建业,四十多岁,精力旺盛得像头豹子。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软件算法查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火药味。
“查了三遍了,方总。我们的算法模型没有问题。”一个戴着眼镜的博士小心翼翼地回答。
“电磁兼容测试呢?”
“也做了,所有频段都筛查过,没有发现外部干扰源。这个信号……就像是从系统内部自己冒出来的。”
方建业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声咒骂着,“几十个亿的项目,最后败在一个找不着的鬼影上?下周就要进行最终联调验收了,你们告诉我找不到原因?”
会议室里,一群名校毕业的博士、硕士,一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们动用了最先进的频谱分析仪,最复杂的仿真软件,把整个系统从里到外扒了个遍,可那个“幽灵信号”依旧我行我素,随机出现,毫无规律。
它就像个真正的鬼魂,看得见,摸不着。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整个“苍穹之眼”项目就得延期。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套系统关系到整个国家的战略预警体系,是悬在国土上空真正的“眼睛”。
眼睛里,不能有“飞蚊症”。
方建业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所有可能的技术环节,软件、硬件、供电、散热……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几年前,一套老旧的警戒雷达也出现过类似的问题,信号时有时无。当时也是他们研究所的技术团队去会诊,搞了一个星期没头绪。
后来,基地一个老兵,不声不响地搬了个梯子,爬到天线馈源后面,用手摸了摸,又侧着耳朵听了半天。
然后他下来,说:“馈源接口有点松,里面的一个电容估计受潮了,高频的时候会打火。”
当时方建业还觉得可笑,这是什么“玄学”诊断法。
结果,那个老兵带着徒弟,半个小时后,问题解决了。
那个老兵,好像就叫马卫国。
方建业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他需要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一个懂“玄学”的老师傅。
“备车!去雷达基地!”
马卫国的宿舍,东西不多。
一个掉漆的军绿色铁皮柜,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
他正在收拾东西。
叠起来的军装,豆腐块一样方正。
一枚枚军功章、嘉奖章,他用一块绒布小心地擦拭干净,放进一个木盒子里。
还有几十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种雷达的电路图、维修心得、故障案例。
字迹已经有些发黄,纸张的边缘都磨损了。这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李航站在门口,看着师傅的背影,眼圈有点红。
“师傅,真的……就这么定了?”
马卫国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这也太欺负人了!就差一天!我去跟他们理论!”李航激动地说。
“理论什么?”马卫国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规定就是规定。部队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他拿起最厚的那几本笔记,递给李航。
“这些,你拿着。以后别总想着靠仪器,有时候,耳朵和手比仪器管用。设备也是有脾气的,你得懂它。”
李航接过笔记本,感觉有千斤重。
“师傅……”他哽咽了。
“行了,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马卫国摆摆手,又转过去,继续整理他的工具箱。
那个工具箱,跟了他快三十年了。
里面的每一把螺丝刀,每一把扳手,都被他用得油光锃亮,像是长在他手上一样。他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擦干净,又一件件放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好像那不是一箱工具,而是他即将告别的战友。
方建业的车在通往雷达基地的路上开得飞快。
他的助手在副驾驶上,快速地向他汇报着马卫国的资料。
“马卫国,一级军士长,全军区雷达专业的技术大拿。几乎所有型号的雷达他都摸过,尤其是对一些老旧、疑难杂症,处理经验非常丰富。被誉为‘雷达圣手’。”
“我不管他是什么圣手,我只要他能把那个‘鬼’给我抓出来!”方建业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不耐烦地说。
他的直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问题,不是他实验室里那些博士能解决的。那些年轻人,太相信数据,太相信理论了。
他们习惯于从0和1搭建世界,却不懂得现实世界里,一粒灰尘,一滴水汽,都可能导致整个系统的崩溃。
他需要一个工匠,一个用身体去感知设备的人。
他想起那次,马卫国凭着手感和声音就判断出故障。那种能力,方建业称之为“技术直觉”,是一种无法用公式和理论来解释的天赋。
车子在基地门口停下。方建业几乎是跳下车的。
他现在没时间去走那些繁琐的会客流程,他只想立刻找到那个人。
“马卫国在哪儿?带我去找他!马上!”他对前来迎接的基地干部说。
夜,深了。
基地的探照灯在巨大的雷达天线阵上缓缓扫过,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马卫国一个人,走在库区。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离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想再看一眼这些陪伴了他半辈子的大家伙。
空气里是夜晚特有的清冷,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从老旧的警戒雷达库房,走到现代化的相控阵雷达库房。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的手,不时地拂过那些冰冷的机体外壳。
有的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
有的光滑,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这些不会说话的铁疙瘩,是他最忠实的伙伴。他记得每一台设备的“脾气”,知道哪一台在阴雨天容易出问题,哪一台的散热风扇声音不对劲。
最后,他走到了“苍穹之眼”的设备库前。
这是基地里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也是他近两年投入心血最多的地方。从设备安装、布线到初步调试,他全程都参与了。
库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一股浓郁的、熟悉的臭氧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主机柜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只有机柜上的各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不停闪烁,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片深邃的星空。设备运行的嗡嗡声,低沉而有力,像巨兽的呼吸。
马卫国走到主控机柜前。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去查看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些闪烁的灯光,听着那熟悉的嗡鸣。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他心里想着。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了主机柜冰凉的外壳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库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刺眼的手电光照了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老马!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一个洪亮而急切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响起,带着回音。
马卫国眯着眼,看清了来人。是研究所的总工程师,方建业。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助手,都气喘吁吁的。
方建业脸上带着一种找到救星般的兴奋,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根本没注意马卫国脸上的落寞。他走到跟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马卫国的肩膀上。
“老马,可算找到你了!你真是神出鬼没!”方建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苍穹之眼’的事,你肯定听说了吧?我那帮博士,都是纸上谈兵的货色,搞不定!这事,还得你来!”
他另一只手指着那排巨大的机柜,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上面催得紧,这次的最终验收,不容有失!你来带队,给我把好最后一道关!”
马卫国被他拍得一个趔趄。他缓缓地转过身,肩膀上还留着方建业手掌的余温。
他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对自己寄予厚望的总工程师,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却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
马卫国没有说话。
他脸上没有那种临危受命的凝重,也没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着自嘲、疲惫,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悲凉。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比哭还难看。
整个库房里,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
方建业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怎么了,老马?你这是什么表情?”
马卫国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沙哑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闷雷,在方建业的耳边,在整个寂静的库房里,轰然炸响。
“总工,我……我下周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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