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秦淮河上下都晓得,教坊里的陈圆圆是棵摇钱树,鸨母刘姨盘算着,这树上结的金果子,总算到了该摘的时候。

初次接客的价码喊到了三千两雪花银,一个足以在金陵城买下三进大宅子的价钱。

可那小人儿却提了个怪诞的要求:银子多少刘姨说了算,但最后哪个男人能进她的绣房,得由她陈圆圆点头才行。

刘姨当这是姑娘家头一回的娇羞,捏着鼻子认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到了那晚,当银子堆成山,人选送到眼前时,这哪里是娇羞,分明是她陈圆圆早就挖好的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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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秋天,是烂在骨子里的。

空气里总有一股子潮乎乎的甜味,是桂花开败了,混着河水的腥气,还有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无人收拾,慢慢腐烂的味道。

梧桐叶子黄得像旧宣纸,风一吹,就大片大片地往下落,掉在秦淮河墨绿色的水面上,打着旋,像一封封写给阎王爷的信。

河水是死的,不怎么流动,腻得像一锅没熬好的绿豆沙。

两岸的酒楼和教坊,红灯笼一挂就是一年。白天看,那红布都褪了色,显得又脏又旧。

可一到了晚上,烛火在里头一点,光晕被水汽一揉,就生出一种鬼火似的媚态,专勾人的魂。

陈圆圆住的“赏心阁”,就在这片媚态的最深处,是秦淮河上最亮的那盏灯。

鸨母刘姨最近走路都带着风。

她年轻时也是秦淮河上有过名号的,只是岁月不饶人,如今风韵散了,只剩下一身的精明。

她把这辈子没能实现的念头,全都浇灌在了陈圆圆身上。

这棵小树苗,是她从苏州一个破落梨园里淘换来的。那时候又瘦又小,像根豆芽菜,只有一双眼睛,黑亮得吓人。

刘姨花了血本,请最好的先生教她唱戏,教她弹琴,教她下棋画画。又用人参燕窝把她那副小身子骨填补得珠圆玉润。

现在,陈圆圆十六了。像一枝在夜里悄悄打开的玉兰花,那股子清冽的香气,已经瞒不住了。

整个江南的士绅商贾,嘴里谈论的,除了朝廷那点破事,就是陈圆圆那把能唱碎人心的嗓子,和那张能让月亮都躲起来的脸。

刘姨觉得,是时候了。

再养下去,花就要开到荼蘼,熟过了头的东西,掉价。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刘姨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血燕,扭着腰肢走进陈圆圆的绣房。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一股上好的沉水香味道若有若无地飘着。

陈圆圆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子,修剪一盆文竹。她的侧影,被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鼻尖小巧,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

“圆圆,又在摆弄这些花草。”

刘姨把燕窝搁在桌上,那甜腻的香气立刻混进了沉香里,“来,趁热喝了,润润嗓子。”

陈圆圆放下剪子,没回头,声音跟窗外的天气似的,有点凉。“刘姨有话就说吧。”

“瞧你这孩子。”

刘姨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用团扇扇着风,明明不热,但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外头那些爷们,都快把我的门槛给踏破了。这个递帖子,那个送金钗,都想听你唱一曲,都想见见你这‘梨园魁首’的真容。”

陈圆圆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张宜喜宜嗔的脸蛋,此刻像一块上好的冷玉,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们想见的,不是我。”

刘姨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我的心肝宝贝,他们见的不是你,难道是见我这个老婆子?你如今的名气,可不是我吹的。是时候了,懂吗?”

“是时候了?”陈圆圆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

“是时候给你办‘梳拢’了。”刘姨懒得再绕弯子,说得干脆利落,“我给你盘算过了,就这个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到时候,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价钱嘛,咱们不定死,三千两起,让他们自己往上叫。谁出的银子多,谁就是你的第一个座上宾。”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是银子和算盘珠子混在一起的光。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那点香灰塌下来的声音。

陈圆圆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把琵琶。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琴弦,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感受那弦的颤动。

“刘姨。”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刘姨兴奋的神经上。

“价钱,你来定。喊到一万两,两万两,都随你。那是你的本事。”

刘姨的眉毛扬了起来,露出了笑意。她就说嘛,这丫头通透,知道这是她的命。

“但是,”陈圆圆的声音转了一下,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那天晚上,谁能坐在这里,听我弹琴,得由我说了算。”

刘姨脸上的笑容,像被冰水浇过,瞬间僵硬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说什么?”

“我说,银子是你的,人,得由我来选。”陈圆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戏文。

“你疯了!”刘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陈圆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挑白菜吗?还由你选!你读了几年书,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规矩!花了钱的才是大爷,谁给的钱多,谁就是天王老子!”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要刺破人的耳膜。

陈圆圆没理会她的咆哮,只是伸出那双养得毫无瑕疵的手,放在琵琶最细的那根弦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刘姨,你知道的,”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比刘姨的嘶吼更有分量,“这把琴,是前朝的古物。我砸了它,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这副嗓子,我让它哑了,也用不了一天。”

她抬起眼,那双秋水一样的眸子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深不见底。

“一个哑巴,抱着一堆碎木头,还能值三千两吗?”

刘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陈圆圆,这个她一手养大,教她唱戏,教她弹琴,教她如何用眼神勾住男人的姑娘,忽然之间,变得无比陌生。

那不是威胁,是陈述一个事实。

空气里只剩下甜腻的燕窝味、清冷的沉香味,还有刘姨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斗不过她。这个认知让刘姨浑身发冷。她最大的本钱,就是陈圆圆这个人,完完整整、声色艺俱全的陈圆圆。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由你,都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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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像淬了毒。

“我倒要看看,到了那天,满屋子的财神爷和活阎王,你怎么选!小丫头片子,别把路走绝了!”

刘姨心里发着狠,她妥协了,但她不认输。她要把消息放出去,把陈圆圆这个离经叛道的规矩,包装成一个风雅的噱头。

她要让全江南的男人都觉得,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到时候,来的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我看你陈圆圆怎么收场!

月半的夜晚,月亮果然像个刚出炉的白面馍馍,又大又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秦淮河的水面照得一片雪亮。

今晚的秦淮河,像是被煮开了一样。

所有的画舫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就是“赏心阁”。

刘姨的计策成功了。陈圆圆的那个“规矩”,被她手下的清客文人添油加醋,编成了一个“绝代佳人,以艺择婿”的传奇故事,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这一下,反倒更搔到了那些男人的痒处。

征服一个明码标价的女人,有什么意思?那叫买卖。征服一个有想法、会挑选的绝代佳人,那才叫本事,那才叫风流。

赏心阁的大堂里,几百支红烛烧得正旺,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混杂着上等酒的醇香、女人们身上熏的茉莉香、男人们身上带的龙涎香,还有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成一团,又热又燥,熏得人头昏脑涨。

来的人,比刘姨预想的还要多,还要有分量。

东边最显眼的一张八仙桌,坐的是扬州来的大盐商,王锡范。四十多岁,人长得白胖,肚子挺得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

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珠子,个个都有鸽子蛋那么大,在烛光下绿得滴油。

他说话嗓门洪亮,笑声能把屋顶的瓦片都震下来。他今天带了两个账房先生,就坐在他身后,面前放着算盘,摆明了是来砸钱的。

“刘妈妈,”王盐商一口喝干一杯酒,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别磨蹭了,赶紧让圆圆姑娘出来吧!我这银子都等得发烫了!”

南边一桌,气氛就冷多了。坐着的是锦衣卫千户,石崇武。

他今天没穿那身吓人的飞鱼服,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那颗硕大的猫眼石,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他很少说话,只是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通往后堂的那道珠帘上。他周围三尺之内,没人敢大声说话。

还有一桌,气氛最为热烈。一群穿着讲究的文人墨客,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个年轻公子。那就是江南第一才子,孙修。

孙修生得确实好,白面朱唇,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像在放电。

他手里一把洒金的扇子,在这秋夜里摇个不停,嘴里不是李白的诗就是杜甫的词,引得身边那些附庸风雅的人不住地叫好。

他来这里,仿佛不是为了争夺陈圆圆,而是为了在这场盛会上,展示他自己的才情。

刘姨像一只穿花的蝴蝶,在这些贵客之间来回穿梭,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她心里有数,今晚的重头戏,就在王盐商和石千户之间。

一个代表了江南的富,一个代表了朝廷的权。至于那个孙才子,不过是给这场大戏添点风雅的点缀罢了。

在喧嚣的大堂一角,还有一张最不起眼的桌子。

那桌子挨着窗,光线最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烛台。

桌前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瞧着像个落魄的书生,或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幕僚。

他面前只放了一壶清茶,一个杯子。

他自斟自饮,既不跟人搭话,也不朝台上张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这满屋子的喧嚣和欲望,都与他无关。

有见多识广的,低声跟同伴说,那是从京城来的,好像是当今国丈爷田弘遇府上的一个清客,姓吴。

但也没人太在意,一个清客,说白了就是高级门客,没官没职的,在这种真金白银和刀把子说话的场合,跟个摆设也差不多。

戌时正,刘姨扭着腰走上大堂中央临时搭起的小台子,拍了拍手。

“各位老爷,各位公子,静一静!静一静!”

满堂的嘈杂声,像退潮一样,慢慢小了下去。

“今儿是我们圆圆姑娘的梳拢之喜,承蒙各位抬爱,从扬州、从苏州、甚至从京城远道而来,老婆子我在这里,替圆圆谢过各位了!”刘姨说着,福了一福,姿态做得很足。

“规矩呢,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咱们今晚,不光是比谁的钱袋子深,更是看谁能得我们圆圆姑娘的青眼,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她故意把“入幕之宾”四个字说得很重。

她顿了顿,提高了声音,像个拍卖师一样,充满了煽动性:“老规矩,价高者得入围之选!这头一遭的喜钱,底价,三千两白银!”

话音刚落,王盐商就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他那大嗓门像半空中炸开一个响雷。

“三千两?刘妈妈,你也太小瞧我们圆圆姑娘了!我出五千两!给姑娘凑个整数!”

他身后的账房先生立刻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满堂喝彩,都说王老板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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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才子那边也不甘示弱,他“唰”地一下打开扇子,慢悠悠地站起来,对着台上拱了拱手。

“王老板果然是性情中人。只是这等风雅事,怎能只谈铜臭。小生不才,愿在王老板的数目上,再加三百两,凑个五千三百之数,愿姑娘才情雅意,生生不息,如何?”

这话一出,文人那桌立刻爆发出更热烈的叫好声,都觉得这话说的有水平,有文采。

王盐商不屑地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穷酸!”他直接伸出五个手指头,又加了一根,“我再加一千!六千三百两!我老王不懂那些弯弯绕,只知道美人就该配金银!”

孙修的脸微微一红,正想再说什么。

南边那桌,冷冷地飘来一个声音。

“八千两。”

说话的不是石千户,是他身后的一个随从。石千户本人,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在慢条斯理地摩挲他大拇指上的那个白玉扳指。

这一下,全场都静了。

锦衣卫一开口,分量就是不一样。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势。

王盐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有钱,可他的钱也是仰仗着官府的鼻息赚来的。跟锦衣卫叫板,他还没那个胆子。他悻悻地坐下,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孙才子更是早早地坐下了,摇着扇子,假装在欣赏墙上的一幅山水画,仿佛刚才竞价的人不是他。

刘姨笑得合不拢嘴,八千两,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石千户虽然霸道,但给的钱也实在。

“石大人果然是爽快人!八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她环视一周,见没人再吭声,便清了清嗓子,准备一锤定音。

就在这时,后堂的珠帘“哗啦”一声,像流水一样被拨开了。

整个大堂,在那一瞬间,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从珠帘后走出来的人影,给死死地吸住了。

陈圆圆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纱长裙,裙摆上没有绣任何花纹,只在宽大的袖口处,用银线滚了一道窄窄的边。风从堂口吹进来,吹得她的裙摆和衣袖微微飘动,像是要乘风而去。

她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最简单的碧玉簪子固定住,脸上未施粉黛,却比这满屋子的流光溢彩,还要夺目万分。那是一种冷清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美。

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神情淡然地走出来,步子很轻,很稳。她仿佛不是走向一群饿狼般的男人,而是走向自家空无一人的后花园。

她走到台子中央,对着四方盈盈一拜。没有说话,只是在古琴前坐下,将那把有些年头的琵琶,轻轻放在膝上。

“铮——”

一声清响,像一块冰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瞬间让所有人心里的那点燥热和欲望,都冷却了下去。

然后,她开口唱了。

那曲子,不是众人熟悉的《玉树后庭花》,也不是什么香艳的秦淮小调。

她唱的是一首《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有根细细的丝线,不偏不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再钻进心里。那声音里带着寒意,带着孤寂,还有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唱得人心里无端地泛起一阵酸楚。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哔啵”声。

那些脑满肠肥的商贾,那些满身戾气的官爷,那些自命风流的才子,此刻都看痴了,听傻了。他们或许听不懂陆游词里的意境,但他们看得懂眼前的美人。美人蹙着眉,唱着忧愁的歌,那本身就是一道能要人命的绝美风景。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最后一句唱罢,余音袅袅,在雕梁画栋间盘旋,久久不散。

陈圆圆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在堂下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小女子献丑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听不出情绪,“今晚价高者三位,王老板,石大人,孙公子,都已入围。现在,圆圆有一问。”

她顿了顿,看着那三个脸色各异的男人。

“不知三位,从我这支曲子里,听出了什么?请以一物,或一句诗回答。谁的回答,最合我心意,今晚,我便是谁的座上宾。”

这问题一出,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这哪是梳拢,这分明是皇帝选妃,还要考校才学。

王锡范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哈哈大笑,腆着肚子站起来,像一尊劣质的泥塑弥勒佛。

“听出来了!当然听出来了!姑娘唱的是梅花嘛!傲骨凌霜,说的不就是姑娘你这样的美人!我老王不懂那些酸文假醋的诗词,但我懂这个!”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我愿出黄金万两,在我的老家扬州,给姑娘建一座黄金梅园!墙是金的,瓦是金的,让姑娘天天都活在梅花里,再也不愁风和雨!”

这话一出,引来一片附和,都说王老板豪爽,这手笔,怕是皇帝都比不上。

接着是孙修。他“唰”地一下打开扇子,迈着他自以为潇洒的方步,走到台前,先是对着陈圆圆长揖及地,然后才直起身。

“圆圆姑娘此曲,真乃天籁,闻之断肠。孙某不才,也有一句诗可对。”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在周围扫了一圈,确定所有人都看着他,才高声吟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姑娘便是那月下的疏影,那浮动的暗香,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啊!我若有幸,愿与姑娘彻夜品茗论诗,绝不唐突佳人!”

这句诗一出,满堂喝彩。文人那桌更是激动得有人拍起了桌子,都觉得这句诗应景应情,风雅到了极点,又显出了君子风度。

孙修得意地看了一眼陈圆圆,脸上满是自信的微笑。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集中到了石崇武身上。

石崇武缓缓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连烛火的跳动都变慢了。

他没有看陈圆圆,而是看着自己手上的那个白玉扳指,声音又冷又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再傲的梅花,开在荒郊野外,没人看见,有什么意思?终究是要被人折了,插进瓶里,摆在房中,日夜赏玩。”他抬起头,那道刀疤在烛光下微微抽动,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陈圆圆,“本官,就喜欢折花。折下来,就是我的。”

这话里赤裸裸的占有欲和威胁,让一些胆小的人打了个寒噤。但也有些人,觉得这才是男人本色,够霸道,够直接。

三个答案都给出来了。一个用钱砸,一个用诗捧,一个用权压。

刘姨在台下急得直冒汗,她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拼命地给陈圆圆使眼色,让她选王盐商。黄金万两啊!那是黄金万两!有了这笔钱,她下半辈子什么都不用愁了!

陈圆圆静静地听完,脸上依然像蒙着一层薄纱,看不出喜怒。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王锡范,又看了一眼志在必得的孙修,最后,落在了面无表情的石崇武脸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咀嚼声和喝酒声都消失了。

大堂里,那混杂着酒肉和香料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琥珀,把所有人都封在了里面。每个人都在等着她开口,等着她从这三个最有权势和财力的男人中,做出那个决定她命运,也决定今晚结局的选择。

刘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手心全是黏腻的汗,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姓王的,姓王的,金元宝……”

陈圆圆的目光,在石崇武那张凶悍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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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伸长了脖子、满眼欲望的男人。

她的视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飞过喧闹的人群,越过那些华丽的桌椅和狼藉的杯盘,最终,落在了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甚至连竞价都没有参与的,穿着半旧青色直裰的清瘦男人身上。

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上写满了不解和错愕。

陈圆圆缓缓地站起身,对着那个角落,对着那个男人,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她那月白色的裙摆,像月光一样流泻在地。

然后,她直起身,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结冰的湖面,碎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赏心阁。

“小女子今夜的座上宾,便是这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