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微短剧:重构新大众文艺创作新生态

□ 范有为

江苏微短剧的蓬勃,正像一面磨得透亮的棱镜,将新大众文艺的多元面相一一折射出来。从《除却巫山不是云》里那些浸着烟火气的生活褶皱到《龙行龘龘》为常州非遗寻得的现代注脚,从《傲娇村长来自斯坦福》对乡村振兴的平实记录到《司法所里的故事》用轻喜剧外壳裹着的法治内核,这些作品早跳出了“横竖屏优劣”“流量多寡”的浅层博弈,在创作主体、审美范式与文化功能上,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革新之路。

本质之新:

从“精英代言”到“文化自主表达”

传统文艺的创作链路,素来带着几分“精英主导、大众旁观”的二元色彩。专业作家与艺术家站在经验的制高点,提炼世间百态,替普罗大众言说,无形中划定了叙事与阐释的边界。而新大众文艺的妙处,正在于打破了这份既定格局。

创作主体的扩容,是一场温和却彻底的革命。在江苏微短剧的场域里,没有绝对的“专业与业余”之分,只有各归其位的表达者:南京传媒学院的学生,在短剧里寻找表演的另一种可能;响堂村的咖啡店老板,日常便是最鲜活的素材;基层司法所的调解员,让法度与人心的故事有了原生质感。这种“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终于让“人人皆为艺术家”从高悬的理论落地成触手可及的现实。它和旧日的“素人写作”不同,不局限于“劳动者书写自身”的单一维度,而是让专业创作者俯身贴近大众,普通人抬手触碰艺术,不同身份的人彼此呼应、良性共生,织就一张多元的创作网。

价值取向则慢慢沉回本真。新大众文艺最动人的地方,莫过于肯把普通人的日常抬到台面,让“生活即文艺”不再是一句空话。南京南山光影影视公司拍《除却巫山不是云》时,刻意绕开了“无脑爽剧”的即时刺激,转而沉下心捕捉真实生活里的细碎纹路——那些说不出的委屈、藏得住的温柔,都借着横屏的宽幅,被挖得更深、更透,让女性题材有了不一样的厚度。编剧张宁宁为《司法所里的故事》耗了数年光阴,扎根基层司法所,听够了家长里短,才把法度的严谨与人心的柔软揉进日常叙事。这份对本真的坚守,让微短剧跳出了单纯的情节驱动,成了记录时代肌理、传递真挚情感的载体,每一笔都带着生活的温度。

文化功能也随之换了内核。从前的文艺,多是供人审美、受人教化的“案头之物”,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而新大众文艺,更像一个开放的场域,容得下大众自主表达文化态度。苏州更广科技把《面若桃花》的虚拟IP落到实处,开了同名餐厅,一碗碧螺春风味的茶油干拌面,便让剧集与烟火消费有了联结。苏州市牵头搭起微短剧产业联盟,联合130多家企业,织就“创作—制作—宣发—衍生”的完整链条,让零散的作品聚成了有生命力的产业集群。这背后的转变,是文艺终于卸下了“孤高”的外壳,深深扎进社会肌理,实实在在地参与到价值创造里,不再是悬于生活之上的空中楼阁。

机制之新:

从单向传播到交互共创的生态重构

新大众文艺的“新”,从来不止于表面的形态更迭。创作主体与价值取向的转变是根基,而生产、传播、接受全流程的机制革新,才是让它真正活起来的血脉。这场变革,让文艺活动从围着“作品”打转的静态模式,变成了跟着“创作过程”流动的动态图景,也从作者的单向输出,变成了众人拾柴的交互共创。

生产机制日渐褪去封闭底色,变得愈发开放。江苏微短剧的创作里,不再是少数人掌控话语权,去中心化的网络正在成型。南通开发区建的微短剧创新工场,靠着协拍、审核、投资、数字摄影四大平台,把专业服务摆到了创作者面前,打破传统影视制作的高门槛,让更多有想法的人走进圈子,做点像样的内容。与此同时,AI技术的介入也催生出“人机协同”的新方式。新华报业传媒集团与炫佳科技联手做的“Kino视界”平台,用AI覆盖全制作流程,让微短剧制作朝着智能化、模块化走。技术不曾取代人的主体地位,而是为后者添了一双翅膀,既提高效率,又重塑了创作者与工具的关系,形成人机互补的共创格局,温和而有力地改变着创作的样貌。

传播机制由线性的单行道,变成了双向奔赴的回路。从前的文艺传播,大抵是“作者写就、读者被动接受”,脉络清晰却少了互动的温度。而在新大众文艺里,传播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连云港文旅部门推AI微短剧《美猴王》时,不光在微博开了话题,还耐着性子和网友互动。网友的反馈顺着传播的链路往回走,又悄悄影响着内容的调整与打磨,形成“创作—传播—反馈—再创作”的循环,让作品在互动里慢慢生长。更妙的是,江苏微短剧还搭起了跨媒介的叙事网。《龙行龘龘》不只是一部剧,更像一个容器,装下了常州的青果巷、恐龙园、天宁寺,也盛下了乱针绣、留青竹刻这些非遗技艺,一帧一画里,便勾勒出一个立体鲜活的常州,让文化借着剧集的东风,悄悄流淌。

观众的接受方式,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在新大众文艺的语境里,观众不再是等着投喂内容的人,他们会主动走进故事,或是搭把手协作,或是干脆成为共创者。南京北岸搞“短剧乡村”活动时,当地村民不必刻意扮演,自然地走进镜头,他们的日常便是故事的一部分;微短剧播完后,观众循着剧中线索去实地打卡,把看剧变成了一场亲身参与的文化体验。到了这份儿上,看与写、接受与表达的边界早已模糊,文艺不再是孤立的活动,而成了拉近人与人距离、编织社会联结的纽带。

挑战与前瞻:

新大众文艺的辩证发展

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像一场春雨,唤醒了文化民主化的无限可能,但雨后的道路,也难免有泥泞。价值导向如何把握、内容质量如何坚守、审美标准如何界定,这些都是绕不开的问题。说到底,能不能在活力与秩序、大众化与精品化、技术赋能与文化主体性之间找到平衡,决定着它能走多远、走多稳。

价值导向与算法逻辑的张力,是最显眼的一道坎。算法能精准捕捉喜好,让内容直达受众,效率是高了,却也容易筑起“信息茧房”,把人的审美困在小小的圈子里,慢慢固化。更有甚者,“流量至上”的风气漫进来,挤压了有深度的表达,有些创作者为了蹭流量,刻意迎合低俗趣味,让内容变得千篇一律、毫无筋骨。江苏的实践,给出了一个温和的破解之道——不硬堵,只引导。通过政策扶持与创作引导,推动微短剧与司法、廉政、文旅等领域深度融合,鼓励创作者拍出既有社会价值又有艺术质感的作品。就像省广电局与省文旅厅联手推出“跟着微短剧去旅行”主题创作,打造“一市一剧一品”的品牌,让流量与正向价值相互成就,形成良性循环,不辜负这份文化活力。

大众创作与精品打造的平衡,也需慢慢打磨。新大众文艺降低了创作门槛,作品数量陡增,却也难免陷入“数量易得、精品难寻”的困境。如何从“高原”迈向“高峰”,拍出能留得下、能代表时代的作品,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课题。《中国新大众文艺研究报告》强调的“在大众化与精品化之间找到平衡”,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江苏微短剧里,已经有了一些有益的尝试:南京艺术学院教授王方拍《我是猎手》时,坚持用专业演员,不凑热度、不赶工期,一心打磨制作质量;南京南山光影为了把女性题材做深,主动选择成本更高的横屏拍摄,甘愿放弃部分即时流量。这些实践表明,新大众文艺的精品化,并非回归精英主导的老路,而是在尊重大众创作热情的基础上,用专业协作与艺术坚守,把作品的质感提上去,让大众创作长出自然的筋骨。

江苏微短剧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一个缩影,它的价值不止于点击量、旅游收入、产业规模这些冰冷的数字。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可能:在数字时代,文艺可以不悬浮、不孤高,既能深深扎根生活、接足地气,又能扛起文化创新的时代责任;既能尊重每一个个体的表达权利,让普通人的声音被听见,又能凝聚起社会的价值共识;既能拥抱技术变革的红利,借工具之力赋能创作,又能守住人文精神的核心,不丢那份对人的关怀。它属于每一个人,源于真实的生活,也向着更广阔的未来生长。

(作者系连云港师范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