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沙龙:您能否向我们的观众做一下自我介绍,以及您的研究方向。
Majer教授:我是Johannes Majer,大约五年半前作为教授入职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目前负责一个研究混合量子系统的实验室。我来自瑞士,在那里出生、学习物理,之后我去了荷兰的代尔夫特攻读博士学位。我在美国做的博后,随后在维也纳工作了12年,也是在那里遇到了潘建伟。2020年,我来到了上海。
墨子沙龙: 所以据我所知,您的研究涉及量子力学和量子光学的许多领域。那么,您能否用几句话为我们解释一下“量子”是什么?
Majer教授:可以这么说,量子物理、量子力学描述的是一个奇特的世界,在那里波和粒子是相同的。我们今年正好在庆祝量子力学诞生一百周年。一方面,我很开心大家都在庆祝它,但另一方面,我的开心要打个折,因为量子力学的发展其实花了很多年,我们至今仍在不断学习、不断发展。量子力学已经相当成功,特别是在解释许多日常生活的现象方面。在我个人看来,元素周期表是人类最伟大的成就之一,而量子物理正是解释为什么元素周期表会呈现那样的形式。化学、生物学、医学等一切科学,其实都建立在量子力学所解释的这些基础之上。不仅如此,量子力学还能解释为什么有些材料能够导电(也就是金属),为什么有些是绝缘体,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半导体。这彻底改变了世界,我们因而有了手机、电子表、数码相机,最终引发了“计算机与信息技术革命”。而现在,随着量子技术的发展,我们正迈入“第二次量子革命”。这一次,我们不仅仅是用量子力学来解释世界,还要真正利用到它的特性,例如用于量子通信。目前最大的目标当然是建造量子计算机。所以说,量子是自然的基础,而物理学家正是通过研究它,来理解这个世界的。
墨子沙龙:您刚才提到,目前的研究重点是混合量子系统,特别是将超导电路与自旋系统相结合。那么,您能否详细解释一下,什么是混合量子系统?以及把超导电路与自旋系统结合起来的意义是什么?
Majer教授:混合量子系统的核心理念,就是把不同的量子技术结合在一起。如果你观察整个量子物理、量子计算、量子技术的发展,其实它把物理学中原来相对独立的几个方向,比如原子物理、光子学、固态物理——统统都联系在一起了。而我们的目标,是要建造一台量子计算机。如果你看一下建造量子计算机所需的条件,会发现难度非常大。很多技术都有各自突出的优点,但与此同时,也存在着明显的缺点。所以,“混合量子系统”的想法就是利用两种系统的优势,结合互补。在我的研究中,我发现把超导电路与自旋系统结合是可行的,会具有极佳的量子特性,但也是微观的。
墨子沙龙:在您的混合量子系统中,您观察到了哪些现象?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Majer教授:我们发现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系统。我们利用金刚石中的缺陷,并将它们置于超导电路上。这就是我们所谓的量子光学,这里处理的是单光子、微波光子,而不是可见光光子,同时还涉及自旋。在维也纳的实验室里,我发现了几项新的现象。其中一项名为“腔保护效应”。其原理是:如果将自旋与腔体耦合得越来越强,量子系统可以变得更好,更具相干性。通常情况下,耦合两个系统会让系统变得更差,但这种效应却让系统变得更好。
我们还做了类似的实验:通过在系统中“打孔”——实际上是在光学或微波频率上去除一些能级,我们观察到系统的相干时间竟然比两个子系统都要长。通过这种方法,我们可以让一个混合系统比两个单独的基础系统表现更好。对我来说,这正是混合系统的魅力——利用各自的优势,创造出更优的系统。
此外,我们还做了其他实验。例如,之前没有人在极低温下对这些 NV 色心(氮空位中心)进行长时间测量,我们是首次对其进行测量,测量了包括相干时间和弛豫时间等性质。特别令人惊讶的是,我们测得的弛豫时间竟然达到了 8 小时。对于量子系统来说,这是非常长的时间,这主要得益于金刚石本身的特性——金刚石非常坚硬,才能实现如此长的相干和弛豫时间。
墨子沙龙:这真是大量而且非常有趣的研究工作。听起来您的研究都非常原创。同时,我们也听说您之前的研究在量子电路电动力学领域遥遥领先。您能介绍一下什么是量子电路电动力学吗?以及它与量子力学其他分支的区别和联系?
Majer教授:没问题!这段时间特别精彩,几周前,我的一位博后导师米歇尔·德沃雷(Michel Devoret) 获得了诺贝尔奖。我之前在美国做博后时,就是在米歇尔·德沃雷的麾下工作。这个领域由米歇尔·德沃雷、约翰·克拉克(John Clarke) 和约翰·马丁尼斯(John Martinis)开创。它的核心思想是,将超导约瑟夫森结和电容结合起来形成量子系统。这些是共轭变量,就像空间与动量,或能量与时间一样。而现在,我们可以在芯片上进行量子力学实验。由于他们在 80 年代的开创性工作,他们最近获得了诺贝尔奖。
2010年左右,我在耶鲁做博后时,我们开发了Transmon qubit(全称transmission line shunted plasma oscillation qubit,即“传输线分流等离子体振荡量子比特”),它至今仍是性能最好的量子比特之一,目前被 Google、IBM,当然还有我在上海的同事们广泛使用。这也是我来到上海的原因之一。
我读博的时候,还没有人讨论量子比特,那时它还被叫做微观量子相干。我想说的是,虽然芯片上有电路,但相比于电子或原子,这些电路是巨大的。问题是,我们能否在大型系统中看到量子效应?
墨子沙龙:是的。如果我们能在自己的系统中观察到这些效应,研究起来也会更容易理解。我们非常高兴邀请您来中国,因为您的工作真的非常出色。那么,您为什么选择来中国?在这里最让您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Majer教授: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要来中国的,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可以说是为了这个研究所。潘建伟在这里建立了一个世界领先的研究所,当我收到邀请时,非常高兴能够加入。这是世界上做量子物理最好的地方之一,这都要归功于潘建伟。另外,上海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城市,它很好地融合了东西方文化。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首先是这里对科学和技术的热情。这里的氛围非常积极,尤其是在“奇妙量子世界”活动上,看到那么多人前来参观、交流,真的很让人振奋。科研经费也非常充足,而且我必须说,这些资金能被如此有效地用于高质量科研,我真的觉得很厉害。
墨子沙龙:那么在您的科研生涯中,您有特别的目标吗?
Majer教授:倒也不是太具体,可以说,我从小就被对技术的好奇心驱动着。我对技术充满兴趣,这也是我选择这条职业道路的原因,同时也让我有机会走遍世界。我只是单纯地被物理吸引,喜欢在实验室里做研究。不过可以说,我的一个目标是发现新的物理规律、新的效应。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发现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能够改变世界,这也许是我的一个目标。
墨子沙龙:当您来到中国后,您觉得在中国做科研和在世界其他地方做科研有什么不同?您中国的学生和同事们有哪些不同的科研习惯?
Majer教授:在和学生一起工作时,我发现确实存在一些差异。例如,中国的学生非常勤奋,学习和工作都很快。但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对整体大局的把握稍显欠缺。
另外,在我之前所在的大学,非常强调在实验室的实际操作和实验技能。因此,我现在仍然需要教授学生很多这类内容。不过好的方面是,我们大学有非常热情的学生,我也非常喜欢和他们一起工作。我的同事们在各自的领域都有非常出色的职业生涯。很多和我同级别的同事都有海外经历,能够和他们一起工作真的很愉快。
墨子沙龙:听起来很不错。我们也知道,您曾在墨子沙龙制作的短片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如果您不是科学家,您会选择成为一名演员吗?
Majer教授:我觉得这并不在我的计划里。我之所以参与墨子沙龙的短片,是因为我对物理和物理效应非常着迷,而且还想亲眼在舞台上看到这些现象的发生。我真的是一个实验派吧,这也是我教学工作的一部分。
墨子沙龙:是的,我们能感受到您对物理的热情。那么,与您的学生时代相比,如今年轻科学家面临哪些新的挑战?您能给刚开始研究生阶段的学生一些建议吗?
Majer教授: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因为中国和我待的比较久的欧洲或美国还是不太一样。总的来说,我给学生的建议是:追随你的热情。你有热情,就去坚持,但同时也要投入努力。没有人光靠热情,却不努力就能成功的。不过,如果你对某件事没有热情,或者你真正热爱的另有其他,就不要因为父母或导师的期望而硬要走学术道路。去做你真正感兴趣的事,那样你才能发挥得最好,最踏实努力。
墨子沙龙:我们听说您的中文说得很好,能不能用中文给我们的读者说几句呢?
Majer教授:欢迎大家!我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教授。不过我得说,其实我的中文并不好,我在学习中文方面真的很费劲。虽然疫情期间有很多困难,但有一点还是挺好的——就是让我有机会学中文。因为在酒店房间隔离 21 天,确实有时间学一些中文词汇。不过,现在我实在太忙了,完全没有进步,感觉挺受挫。我只是尽量去用中文,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大家觉得我的中文……嗯,反正不是最好的。
墨子沙龙:我觉得您的中文已经很不错了。非常感谢您今天来到这里,也谢谢您带来的精彩分享。
文字整理:程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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