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三子夭折婆婆逼过继,我冷笑:您亲外孙就在您院中【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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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决定将爵位传给二房的那夜,我正守着小炉为他煎药。

病骨支离的他陷在床榻深处,呼吸微弱如残烛。

他盯着帐顶,低声说念哥儿性子太软,怕是担不起沈家宗妇的重压,不如让二房袭了爵,往后好歹能照拂咱们母子一二。

我手中药匙微顿,看着那碗漆黑浓稠的药汁被搅动得旋成深涡。

“好。”我轻声应道。

次日清晨,我就将八岁的沈知鹤送上了前往玄都观的马车。

那孩子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衫,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回过头,眼里噙着泪问我:“阿娘,我何时能归家?”

我替他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发丝,看着这孤寂的山门说:“等你爹死的那天。”

沈砚清在第十年的春分时节咽了气。

知鹤下山那天,洛阳城正沸沸扬扬地落着一场桃花雨。

他那日并未先回侯府奔丧,而是提着长剑径直闯入二房的院落,生生敲碎了沈明璋的两条腿。

沈明璋像条死狗一样被他拖到太庙前,沿途惊动了半城的文武百官。

沈砚清还没入殓,竟挣扎着最后一口气被人抬到了现场,颤巍巍地指着他骂孽障。

知鹤立在雨中,眉眼间尽是道门清修出来的冷冽,他嘴角竟还噙着一丝笑。

“父亲,您定是病得糊涂了。”他俯身在沈砚清耳畔低语,“嫡庶尊卑有别,儿子这是在替您正家风,清理门户,您该重赏我才对。”

沈砚清为了那道让位的折子,整整斟酌了三碗药的工夫。

第一碗,他试探着问我,念哥儿最近的功课是否有长进。

第二晚,他面露愧色,感叹这些年让我受了许多委屈。

直到第三碗药凉了大半,他才说二房那边已安置妥当,明璋虽是庶出,却胜在体格健硕,他袭爵后,你依旧是这府里尊贵的太夫人。

我将那冰冷的瓷碗收进食盒,盖子碰撞出的闷响,像是为这十年的夫妻情分盖了棺。

我毫无怨怼地应了,他眼里反而闪过一丝落寞。

沈砚清这一生,最伪善的本事,就是将卑劣的背叛粉饰成宏大的恩赐。

当年先帝赐婚,他已与周氏育有一子,却还是在宫门前谢主隆恩,回头对我叹那一句“委屈郡主了”。

大家都夸沈探花长情,说周氏好福气,唯独我是那个插足的恶人。

我其实并不在乎,我父王交了兵权被圈禁,我需要沈家的庇护,他需要皇室的姻亲。

入府三载,他每月初一十五例行公事般踏入正院,克制得像个外客。

知鹤的出生,意外,也是他算计中的变数。

得知我有孕那天,沈砚清在书房独坐到天明,第二天一开口便是“辛苦郡主”。

我抚着肚皮冷笑:这是我的孩子,与你沈砚清毫无瓜葛。

知鹤七岁时,写的策论已能惊动阁老,可沈砚清转头却对沈明璋悉心栽培。

他亲手教导知鹤握笔,教他为官之道,却在自己咯血倒地的那一刻,把所有家底都推到了沈明璋怀里。

他靠在病榻上,脸颊深陷,却还强撑着说,知鹤体弱入不了仕,爵位给二房是为了保全他。

我送知鹤走时,他攥着道门的度牒,手指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说,阿娘,我没病。

我看着他,眼底一片冰冷:“你有,你生而嫡出,便是这世间最大的原罪。 ”

沈砚清死后的那十年,他在书房疯狂地抄写经书往山上送。

知鹤从未回过一张纸片。

如今沈砚清躺在门板上,看着自己的亲生子将庶子打成了残废,手指颤抖得厉害。

知鹤就那样跨过血水,立在他身前,像一柄出鞘的、淬了寒霜的冷剑。

周氏跪在泥泞里哭嚎,说沈明璋从未想过要争。

我穿过重重伞影,隔着十年的风雪看向我的孩子。

他转头看我,那一刻,玄都观的道心在洛阳的权欲场里烧成了灰烬。

“娘,我回来了。”他笑得像个不染尘埃的少年。

我点了点头。

够了,这十年的苦守,换他这一剑封喉,值了。

沈砚清的葬礼上,我打开了他那口从未让人触碰过的木匣。

里面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他贪污的证据。

只有一方旧得发白的红绸襁褓,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飞鹤,那是我唯一一次拿针线。

那襁褓上,满是干涸了十年的泪痕。

原来他这十年,每晚都在这书房里,摩挲着这块布料,低喊着知鹤的名字。

他自以为是的保护,是将爱人推向深渊,将骨肉逐出家门,以此来迷惑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

他用沈明璋当幌子,在内阁压了三年的折子,用自己一世的骂名,给知鹤换了一个无人敢动的玄都观。

周氏临走前对我说,沈砚清爱惨了我。

我握着那枚被他焐热了二十年的私印,站在城楼上,看着知鹤扶灵远去。

这迟来的深情,比这深秋的雨还要冷。

他以为他在下一盘大棋,却唯独算漏了,一个母亲的恨,和一个孩子的傲。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探花沈砚清,只有我那从地狱杀回来的,沈家新侯沈知鹤。

我想,我也该去那枣树下,尝尝他种出的果子了。

娘娘说,世子若入朝,便入金吾卫。

周将军那里缺人,世子文武兼备,正是用人之时。

我转头看她。

这是太后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苏姑姑垂眼。

太后的意思。

陛下沉疴难起,太子年幼,娘娘要为太子选几个靠得住的人。

世子是太后看着长大的。

娘娘信他。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叹一口气。

郡主,您恨了二十年,也该放下了。

沈探花负了您,也负了周氏,负了二房,负了他自己。

可他唯独没有负世子。

他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了那个孩子。

名分、平安、退路。

甚至死后哀荣。

您看他今日扶灵,满城百姓,无人指摘半句。

因何?

因沈探花用二十年,亲手替世子铺平了每一条路。

连世子的刀,都是他递的。

苏姑姑说完,福了福身,带着内侍离去。

城楼上风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我扶着城垛,看那道白影停在邙山脚下,开始登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便离他的父亲近一寸。

每走一步,便离那十年道观岁月远一分。

暮色四合时,邙山上升起一缕青烟。

那是棺椁入土前,焚烧遗物的烟火。

沈砚清一生清廉,遗物寥寥。

几箱书,几卷字画,半匣旧墨。

还有一捆信。

知鹤下山后收拾书房,在书架夹层发现的。

信没有封口,没有题名。

从知鹤入观那年起,每月一封。

十年。

一百二十封。

信很短,最短的只有一行字。

十月十七,鹤儿生辰。观中天寒,托人送去冬衣一袭,不知可合身。

十一月初九,鹤儿幼时畏雷,今夜雨急,廊下独坐良久。

腊月廿三,祭灶,备了鹤儿爱吃的关东糖,不知观里有无此物。

三年后,信渐渐长了。

三月十五,鹤儿年十一。今晨闻观中弟子课业考校,鹤儿经义第一。与有荣焉。

七月初七,鹤儿年十二。得观中道长手书,言鹤儿剑术初成,可折庭中桂。吾儿已非吴下阿蒙。

腊月三十,守岁。府中爆竹声喧,遥想观中清寂,不知鹤儿可曾想家。

第九年。

知鹤十八岁。

二月廿二,鹤儿生辰。吾病日笃,恐不能待矣。

袭爵之事已妥,二房虽居其位,实为守成。他年鹤儿下山,可径直取之。

勿有愧。

这本该是你的。

是父亲懦弱,让你等了十年。

最后一封信,写于今年正月初一。

鹤儿:

开春雪化,邙山梅树当发新枝。

父亲去后,便葬于此。

你幼时,父亲曾许诺带你上朝,带你观灯,看你娶妻生子,看你在洛阳城里一日日长成最耀眼的少年。

这些诺言,父亲做不到了。

唯有一事,尚可为你谋。

袭爵的折子,父亲压了三年。

不是不让。

是不敢。

你那时太小,朝中恨我者众,父亲活着,尚能护你周全;父亲去了,那些豺狼虎豹,会将你生吞活剥。

你恨父亲也好。

怨父亲也罢。

待你看到这封信时,父亲已不能亲口对你说——

鹤儿。

父亲此生,唯你这件不敢。

不敢爱你。

不敢认你。

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你是父亲捧在心尖、夜夜不敢闭眼、只怕一觉睡去便无人看顾的孩子。

如今你长大了。

父亲可以瞑目了。

纸笺一角,有晕开的痕迹。

不是泪。

是咳血。

知鹤跪在邙山新坟前,将那捆信一页一页,放入火盆。

火焰舔舐纸边,墨迹在炽热中扭曲、舒展、渐渐模糊。

十月十七,鹤儿生辰。

腊月廿三,祭灶。

七月初七,剑术初成。

二月廿二,吾病日笃。

正月初一,父亲此生,唯你这件不敢。

纸灰飞起,像一百二十只黑色的蝴蝶,盘旋、升腾、散入初秋的风里。

知鹤没有哭。

他跪得很直,像山门前那棵枣树。

风把他的麻衣吹得鼓起,脊背却纹丝不动。

火燃尽了。

他叩首。

父亲。

儿子不恨您。

从始至终。

儿子只是不知,您等了我十年,我该去哪里,找您。

邙山回来,知鹤病了。

不是大病,只是低热,缠绵不退,太医说是心火淤积,郁结难疏。

他自十岁入观,不曾生过一日病。

如今下山一月,先闯太庙,后扶灵柩,百十日的隐忍一齐发作,竟如山崩。

我守了他三日。

第三夜,热退尽了。

他醒来时天刚破晓,窗纸透进淡淡青白,映着他瘦削的轮廓。

娘。

嗯。

儿子梦见父亲了。

他没有说梦见什么。

我也没问。

那日后,知鹤搬进了沈砚清的书房。

他没有说为什么。

只是每日卯时起身,坐进那把紫檀木椅,批阅那些积压十年的旧文书,一封一封,读到末尾,蘸墨,在“容臣再思”四个字旁边,补上他的朱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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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交大理寺。

着有司核办。

沈明璋在位三年,经手的庄子、铺子、田产账目,他一笔一笔核对。

亏空的,追。

贪墨的,还。

欺压良善、侵占民田的旧案,他翻出来,一件一件移交刑部重审。

沈明璋养在府里的清客、幕僚、打手,他遣散大半,只剩几个账房先生,日夜清算这二十年来,侯府究竟欠了朝廷多少银子。

二房留下的丫鬟仆妇跪了满院,额头贴地,不敢出声。

知鹤坐在廊下,没有看她们。

他说二房用过的旧人,即日起出府,身契发还,另赠半年月例。

若有欺主、背主、中饱私囊者,自己拿着账本去府衙投案。

投案者从轻,被查者杖毙。

跪在最前头的管事抖得像筛糠。

知鹤低头喝茶。

趁我还没改主意。

三日之内,洛阳府收监了十七个侯府旧仆。

追回赃银八万四千两。

内阁拟好的袭爵折子,在知鹤案头压了五日。

第六日清晨,他提着那方紫檀木匣,进了我的正院。

娘。

他把折子放在我面前。

儿子想求您一件事。

我放下茶盏。

说。

他垂着眼睫,像十年前站在山门前的孩子。

袭爵的折子,儿子不拟递了。

我没有说话。

他说侯府这二十年,欠朝廷的,不止八万四千两银子。

父亲入阁十年,经手的河工、漕运、边关军饷,每一笔都有人情在。

当年他还不起,便压着。

压到他死了,这些人情,该儿子还。

他顿了顿。

还有父皇圈禁那年,先帝震怒,满朝无人敢言。

父亲在勤政殿外跪了三个时辰,求先帝念在翁婿一场,饶父王一命。

先帝没有见他。

他跪到天黑,内侍出来传话:沈学士请回。

父亲回府后便病倒了。

病中写了三道请安折子,每道都提及藩王圈禁有伤天和。

三道折子,三道留中。

那是父亲第一次违逆先帝。

也是最后一次。

知鹤说到这里,抬起眼睛。

娘。

那枚陈旧的信封被他从袖中缓缓取出。

泛黄的纸面上,火漆依旧严丝合缝,唯有沈砚清的私印透着一股清冷。

知鹤将它轻轻推到我的案头,紧挨着那份沉甸甸的奏折。

“这二十年,父亲欠您一个交代。”

他低垂着眼帘,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儿子替他送还。”

原本,这封信应随沈砚清一同入土,除非我这做儿子的主动问起。

张阁老在邙山守了这信十年,直到今晨在父亲坟前,才将其郑重交托。

“沈公曾言,他这一生,那些不敢当面吐露的字句,尽在其中。”

知鹤言语间带着一丝叹息,“他不敢给您,是怕您不收,更怕您收了却不愿看。”

如今斯人已逝,因果尘封。

这封承载了半生秘密的信,终是物归原主。

知鹤忽然倒退数步,在廊下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之上。

“娘,儿子不孝。”

“这二十年的亏欠,儿子代父亲,还给您了。”

他说罢,起身隐入了深秋的暮色中,只留下那封信静静躺在紫檀木案上。

我独坐良久,看那日影从窗棂一点点挪移,茶水凉了又续,竟已三遭。

终于,我颤手拆开了信。

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第一行便是:“郡主如晤。”

那是嘉元十八年的春天,知鹤入观的第三日。

“我知郡主怨我,此事我无从辩白,确实是我负了你们母子。”

他在信中笔触沉重,缓缓揭开了那段被掩盖的权谋。

当年汝南王府被围,并非只是因为帝王多疑,而是有人呈递了极其详尽的密折。

那折子里,竟将汝南王酒后的狂言,当作谋反的铁证。

“递那道折子的人,是我。”

二十七岁的沈砚清,为了入阁的阶梯,为了那所谓的寒门前程,亲手将岳父推向了万丈深渊。

他说,赵尚书曾诱导他,说郡主心系父王,即便他做得再多,我也不会领情。

于是他信了,他用汝南王二十年的圈禁,换来了他沈家的平步青云。

“我知此生难获宽恕,罪无可赎,可我仍求娶了你。”

“只因那年上元节,城楼灯火阑珊处,我见到了月白衫子的你,便再也不想错过。”

信纸在他病入膏肓的喘息中继续延展。

他说他怕我,怕得连生孩子时都不敢靠近,怕我因为厌恶他而连带嫌恶了知鹤。

他将知鹤三岁时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父”字,在袖中藏了整整七年。

他说他不懂如何做一个丈夫,更不知如何为人父。

送走知鹤,是他自以为能保全儿子的唯一法门。

“我压着弹劾二房的折子,不是纵容,是怕二房倒得太早,鹤儿还未站稳脚跟。”

他在权谋中如履薄冰,在愧疚中油尽灯枯。

信的末尾,墨色浅淡如烟,没有泪痕,只有一枚淡淡的指压。

“若有来生,我不做探花,不求封侯。 ”

“我只想做你家隔壁的寻常书生,春看杏花出墙,秋听窗下琴鸣。 ”

我合上信,推门而出,知鹤依然跪在漫天暮色里。

他抬起头,那双神似沈砚清的浅褐色眼睛里,压着二十年的寒雪。

“信,我看完了。”我扶起他。

知鹤轻声开口:“父亲想做隔壁的书生,儿子便去买下那宅子,等他回来。”

十月廿八,知鹤承袭了侯位。

他没有穿那件华贵的朝服,而是玄衣悬剑,在沈家祠堂接过了那方沉甸甸的印玺。

礼成之后,宾客尽散,张阁老却颤巍巍地递来了一轴旧画。

“沈公说,若郡主肯看信,便将此画呈上。”

画轴徐徐展开,竟是十七岁的我,立在城楼观灯的模样。

画角的小字刺痛了我的眼:“嘉元十四年上元初见……我不敢忘,亦不敢与人言。”

原来,他独自在书房坐过的无数深夜,都在隔着烛火与画中的我相望。

他看了一眼,便用了一生去怀缅。

当夜,洛阳城落了初雪。

知鹤背着我穿过庭院,靴底踩在薄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娘,那间宅子,儿子已经打听好了,王侍郎明年致仕便会出售。”

他蹲在雪地里,神情平静得让人心碎。

他学会了沈砚清最擅长的烹茶,第一盏温热的龙井,双手捧到我面前。

腊月二十三,知鹤带回来一个木匣。

那是沈砚清每年去西城关帝庙留下的痕迹。

匣子里,是二十三年从未间断的脉案,每一张的末尾都写着一句话:

“臣沈砚清,不敢死。”

他怕死,却不是贪恋权位,而是怕死后没人给他的鹤儿添那盏长明灯。

“今年鹤儿十一……愿你长命百岁。”

“今年鹤儿十九,父亲撑不住了……往后你要记得自己来。”

那些歪斜的字迹,是他耗尽最后一口气,为儿子指引的回家路。

知鹤跪在佛堂前,声音平缓:“父亲怕了二十三年,如今,儿子知道了。”

窗外寒风凛冽,知鹤在白雾氤氲中再次为我斟茶。

他的侧脸,像极了当年那个孤身进京、在烟雨中枯坐的少年。

沈砚清这一生,赢了权谋,封了列侯,却输给了那场上元节的初见。

他隔着人海望了我一眼。

便自此,被囚禁在名为“深爱”的牢笼里,直到油尽灯枯。

我也在这宅子里住了二十年。

直到今日,我才发现,原来我并不是这里永远的过客。

我想。

若是那间宅子买下来了,明年春暖花开时,我也想去隔壁看看。

看看那个书生。

是否真的,会准时赴约。父亲在那个位置上,等了我足足二十三年。

可我翻过年,才虚岁二十。

这意味着,我往后等他的日子,还长得望不到头。

深夜的寒气爬上脊背。

他缓缓站起身,向我低头告辞。

走到门槛处,他的脚步重重一顿。

“娘,您为了等他,耗去了二十年。”

“这比他等我的时间,还要久一些。”

我垂下眼睑,任由沉默在屋内流淌。

他亦没有期待我会给出什么答案。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扣上。

那孤零零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我独自坐在昏黄的油灯下,面前摊开的是那叠攒了二十三年的脉案。

每一页的末尾,都力透纸背地写着同一句话:

“臣沈砚清,不敢死。”

我原以为他这种人天生冷硬,从不识畏惧为何物。

如今才知,他是怕我成了无依无靠的寡妇。

怕那还没长成的儿子,没了遮风挡雨的父亲。

更怕这凉薄的人世间,再无一人记得,那年上元节的城楼之上,曾有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少女,惊艳了谁的半生。

他守着这段记忆,枯坐了二十三年。

记到灯油耗尽,记到生命干涸。

记到最后一划变得歪斜颤抖。

记到那只习惯了权谋与笔墨的手,再也握不住哪怕一杆轻细的狼毫。

腊月三十,除夕之夜。

洛阳城内爆竹声冲天而起,家家户户的灯火连成了人间星河。

唯独这汝南侯府,冷清得连盏红灯笼都没挂。

知鹤坐在正院,陪我吃这一年最后一顿饭。

四菜一汤,都是他亲自下厨捯饬的。

青菜炒得失了色,鱼肉蒸得老了些,那碗汤喝下去,舌尖浮起一层咸意。

他微微垂着长睫,低声道是儿子学艺不精,让娘见笑了。

我执起银箸,认真地将每样菜都尝过一遍。

我说,这饭菜味道极好。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又被平静掩去。

饭后,他挡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丫鬟。

他挽起袖口,亲自收拾了残羹冷炙,走向那冷冷清清的小厨房。

我倚在暖阁的窗边,目光追随者他那略显清瘦的背影。

廊下的孤灯在风中摇晃,勾勒出他蹲在水盆边的剪影。

那半截露出的手臂,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苍白。

井水凉得刺骨,可他连眉心都没蹙一下。

那副神情,简直和他死去的父亲一模一样。

当年沈砚清刚入翰林时,为了省钱只敢租小屋居住,连个洗衣的婆子都请不起。

大雪封地的寒冬,他也曾这样蹲在井边,一遍遍揉搓自己的官袍。

水冰得扎手,他同样不曾皱过眉头。

他就这样洗了整整三年的衣物。

洗到了迎娶恩师家的庶女,洗到了位极人臣、封侯入相。

这一辈子,那个男人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句辛酸。

如今,他的亲骨肉守在同样的冷水边,仔细擦拭着那只他用了一生的旧茶盏。

茶盏底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府里上下,谁也不敢动这件旧物。

那是先帝爷当年的赏赐。

沈砚清随身带了二十年。

往后,知鹤也会接着把它带在身边。

再用一个二十年,再用这一辈子。

他洗净了瓷盏,每一只都仔细抹干,规整地摆回原处。

起身后,他用衣袖随意揩了揩额头。

也不知在那寒气里,那是沾上的冷水,还是渗出的汗滴。

子时已到。

满城的硝烟味弥漫开来,轰鸣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知鹤伫立在长廊下,仰头凝视着深邃的夜幕。

烟火在那一瞬竞相绽放,流光溢彩映照在他的脸庞上。

他面无表情,不悲亦不喜。

他只是那样静默地观望着。

一如他父亲四十年前站在城楼之上,隔着翻涌的人潮,凝望着那个永不回头的少女。

我在他身后站了许久。

久到漫天的繁华散尽,久到嘈杂的城池重归死寂。

他缓缓转过头来,喊了一声:“娘。”

“嗯。”

“父亲当年在上元节的城楼上遇见您。”

他话语微停,目光迷离。

“儿子在想,父亲当年看过的烟火,是否也如今日这般璀璨?”

我轻声应道:“是一样的。”

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片刻的沉默后,他低声许诺。

“明年的上元节,儿子陪您去城楼看灯。”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他亦不再执着于那个并不重要的答复。

他转身踏着满地的炮仗碎屑,一步步走回了冷清的书房。

门扉轻合,内里的烛火亮起。

那摇曳的火光,像极了沈砚清生前每夜独守时的模样。

上元节如约而至,洛阳城成了不夜之城。

知鹤早早便将车马备在了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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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发髻只簪了一根素雅的白玉。

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依旧稳稳地悬在腰间。

见我现身,他恭敬地俯首一礼。

“娘,车轿已候多时。”

我没有上轿,而是选择与他并肩而行。

我们踏着满街的欢声笑语,拾级而上,登上了那座古旧的城楼。

城楼的轮廓一如四十年前那般巍峨。

垛口似乎刚粉刷过,瞧着比记忆里要鲜亮一些。

扶栏因被无数人抚摸过,呈现出一种润泽的光亮度。

知鹤静静立在我的身侧。

他并未去瞧那些绚烂的灯火。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侧脸。

“娘,那一年,您是站在哪个位置?”

我抬手指向东南角的那个垛口。

“就在那里。”

他听罢,缓步走上前去,站在了我指过的位置。

他转过身,面向这大好的洛阳繁华。

隔着整整四十年的沧桑岁月。

隔着无法逾越的生离死别,以及一封终究没能送出的信笺。

他替他那个沉默的父亲,去望那最后一眼。

这一望,便是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当他回过身时,我分明瞧见他眼角带了一丝微弱的潮意。

那绝非泪水。

而是四十年前那个夜晚,落在少年探花郎肩头的烟火余烬。

风一吹,便消失在尘埃里了。

“娘。”

“嗯。”

“父亲瞧见您时,您在看什么呢?”

我平淡地回答:“在看灯。”

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全都懂了。

那年我正值十七岁。

父王被圈禁的第二年,母妃撒手人寰的第三个月。

太后开恩,特许我出宫见一见这人间烟火。

满城锦绣,在我眼中皆是虚妄。

我立在城头,魂不守舍。

我看的根本不是花灯,而是城外邙山的方向。

父王就被关在那里。

那是高墙深筑的囚笼,他这辈子都看不见半点灯火。

他能见到的,只有那被四角屋檐割裂的天空。

我想告诉他,洛阳的灯火其实很美。

可惜,他再也瞧不见了。

我站了多久,便向那个方向望了多久。

我压根不知道,在那拥挤的人潮里,会有人痴痴地望了我一眼。

那一望,便是他凄苦的一生。

风拂过垛口,撩动了知鹤鬓边的发丝。

“娘,那年父亲离您有多远?”

我在脑海中丈量着那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隔着半个城楼,隔着万千过客。”

“大约,有三十丈远吧。”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头。

三十丈的距离,他父亲走了一辈子,却终究没能走到终点。

上元节过去第七天,宫里派了人。

那是太后的旨意,宣新任汝南侯沈知鹤入宫面圣。

知鹤面色如常地接过圣旨。

送走公公后,他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晨曦微露时,他来到我跟前请安。

“娘,儿子今日要入宫了。”

“去吧。”

他停顿良久,还是开了口。

“若是太后问起父亲的事,儿子该如何回话?”

我说,照实说便是。

“那若是问起二房的那些龌龊事呢?”

“也照实说。”

他点点头,转过身大步跨出了正院。

我站在回廊下,看着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极长。

十九岁的年纪。

他第一次独自踏入那座围城——那座困了他外祖父二十年、困了他父亲一辈子的紫禁城。

午后时分,他满身疲惫地归来。

“太后娘娘留儿子用了午膳。”

“她确实提到了父亲,儿子按您的吩咐都说了。”

“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只留下一句感叹。”

“她说:‘沈探花,当真可惜了。’”

我看着他:“可惜什么?”

“她没细说,儿子也没敢多问。”

知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太后还问儿子,愿不愿意入金吾卫当差。”

我抬头撞进他的视线。

“儿子当时既没答应,也没回绝。”

“太后说不急,让儿子回来问问娘的意思。”

“她问您,愿不愿意让儿子走入朝堂。”

我望着这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少年。

十九个春秋,他从那个孤苦的顽童,变成了如今的侯府顶梁柱。

他在向我讨一个定论。

正如四十年前,他父亲跪在殿前叩首接旨的那一刻。

同样隔着巍峨宫墙,隔着无法逃脱的宿命。

他实际上是在问自己,愿不愿意重蹈覆辙。

我说,你自己拿主意即可。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娘,儿子想入金吾卫。”

“不是为了效忠谁,而是为了完成父亲的心愿。”

“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憾事,不是没能对您表白心迹。”

“而是他当年那封密折造成的后果,他没能亲手去挽回。”

“如今,儿子想替他做完这件事。”

父王被圈禁了二十年。

先帝走的那年,太后才下旨放他归家。

那时我才十六岁,被困在深宫之中,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如今,父王已经过世七年了。

他的坟冢在汝南老家,与母妃合葬。

我从未去过。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我怕父王在那边问我,这些年在沈家过得好不好。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张口。

如今知鹤告诉我,他要替我回去一趟。

去替他的父亲,把这辈子亏欠的人情债,亲手还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吐出一个“好”字。

他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

“娘,儿子替父亲,给您和外祖父磕这三个响头。”

“第一叩,是为了那道祸起萧墙的密折。”

“第二叩,是为了那二十年暗无天日的圈禁。”

“第三叩,是为了那封写了二十三年,却至死不敢交到您手里的信。”

三声闷响过后,他毅然起身。

“娘,儿子明天就启程去汝南。”

那晚他在正院陪我用了膳。

四菜一汤,菜色明显比除夕时精进了许多。

他有些羞涩地挠挠头,说这是跟厨房陈婶现学的。

我将盘中的菜肴用了个干净。

他就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

次日凌晨,马蹄声敲碎了长街的宁静。

他在雾气中回头看我。

“娘,半个月内,儿子定会归家。”

我点点头。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整个侯府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那些明争暗斗的人都散了,丫鬟们走路也变得悄无声息。

我守着正院,白天礼佛,晚上翻书。

有时候读到深夜,总觉得廊下还站着那个人影。

可他此刻远在汝南,在那个他父亲一辈子不敢面对的人坟前。

第十天,他带着满身的尘土回来了。

“娘,儿子见到外祖父了。”

“守墓的老头说,沈家终于有人肯来了。”

知鹤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

“儿子在坟前,把父亲当年那封密折的副本烧掉了。”

“儿子告诉外祖父,当年递折子的人已经来不了了,所以儿子替他来谢罪。”

“接着,儿子把父亲留给您的那封绝笔信,也一并焚化了。”

“儿子在坟前,一字一句地念给外祖父听。”

从“郡主如晤”,一直念到那句“若有来生”。

他在那座孤坟前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守墓的老兵听得老泪纵横。

知鹤没有哭。

念完后,他将纸灰仔细收好,埋在了坟旁的松树根下。

“儿子说,外祖父您恨了他二十年,儿子不求您原谅。”

“只求您知晓,他这辈子没有一天不在悔恨。”

“悔到油尽灯枯,悔到来世只想做一个邻家的书生。”

“更悔到……儿子下山那天,他都没能等到我叫他一声爹。”

窗外春意渐浓,三月的暖风吹得窗棂轻响。

知鹤站在一片暖阳之中。

“娘,儿子在外祖父坟前许了个愿。”

“儿子会替父亲好好活下去。”

“替他看每年的洛阳牡丹,替他守每一年的岁。”

“更要替他……陪您走完剩下的路。”

我凝视着这张酷似沈砚清的脸庞。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宁静,像极了当年跪在殿前接旨的那个男人。

他这一生,唯独这一件事,他始终“不敢”。

不敢言爱,不敢说悔。

更不敢让你知道,他为了那个瞬间,等了整整二十三年。

从城楼初见的那一眼起。

等到黄土掩埋,等到来生来世。

等到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他,他依旧是那个隔着茫茫人海、只敢偷看你一眼的穷书生。

就那一眼。

他用掉了一辈子,却依然觉得没能看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