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桌上,清冷得能听见暖气管的嘶嘶声。
父亲的筷子在饭碗里无意识地拨弄。
母亲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是空的。
窗外偶尔炸开一朵烟花,光亮短暂地映亮他们沉默的脸。
就在这时,父亲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爸”。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免提键。
爷爷洪亮又带着惯常优越感的声音,立刻充满了这间略显寒素的客厅。
“德厚啊,吃上了吗?振国这边刚开了一瓶好酒,叫什么来着……外国名字,贵得很!”
“你闻不着,我跟你说说味儿……”
我站起身,走过去,从父亲微微汗湿的手里拿过了手机。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零星、寂寞的礼花光。
然后我对着话筒,笑了笑,声音清晰而平静。
“过年好,爷爷。”
“我今年刚当上区长,他们留我在单位过年。”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01
我回到家时,父亲正坐在客厅那张磨破了边的旧沙发上。
电视开着,里面是千篇一律的联欢晚会前奏,锣鼓喧天。
声音开得不大,像一层薄薄的、热闹的背景布。
父亲没看电视。
他手里拿着一块绒布,低着头,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他掌心里很小,反射着电视机变幻的光。
是我很熟悉的一样东西——他的那枚劳模奖章。
铜质的,边缘的镀金早就褪色了,露出了底下暗沉的底子。
红色绶带也洗得发白,起了毛边。
他擦得很慢,先用绒布面,又翻过来用更柔软的那一面。
指腹轻轻摩挲过奖章上凸起的字迹,一遍又一遍。
仿佛那不是一块冷硬的金属,而是有温度的活物。
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母亲刻意压低的、零碎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比电视里的欢歌更沉,一下下落在人心上。
我换好鞋,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他没抬头,依旧擦着他的奖章。
“爸。”
“嗯。”他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今天厂里……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老样子。”他终于停下,把奖章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奖章在他眼里映出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点。
“就是仓库清点,老王他们几个扯皮,分剩下的劳保手套。”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所谓“扯皮”,往往意味着父亲又一次退让,把本该均分甚至他该多得的那份,让给了那些嗓门更大、更会闹的人。
他不是不会争,是不想。
或者说,是习惯了不争。
母亲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父亲手里的奖章,嘴角向下抿了抿。
“擦它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房子住?”
父亲没吭声,把奖章小心地放回那个掉了漆的扁木盒里。
“孩子回来了,说这些干什么。”他低声说。
“不说?不说这日子就能过好了?”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积压已久的韧劲儿。
“你看看振国家,朋友圈里又晒了,带老婆孩子去海南过年了。沙滩,五星酒店,那酒瓶子一看就不便宜。”
“咱们呢?守着这老破小,看这吵死人的晚会。”
父亲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脊背微微弓着。
那枚刚被他擦得有些发亮的奖章,静静躺在木盒里,像个无声的嘲讽。
电视里,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语调念着贺词,祝愿家家团圆美满。
我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皮。
长长的果皮垂下来,断了。
02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
母亲炒菜的手艺很好,即便普通的白菜豆腐,也烧得有滋有味。
可饭桌上的气氛,总是热闹不起来。
父亲吃得很快,几乎不夹菜,就着一点咸菜扒完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好了。”
他起身,又坐回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上,却又像什么都没看。
母亲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叹了口气。
“你爸这辈子,就是太老实,嘴太笨。”
“但凡有你三叔一半会说话,会来事,咱们家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开始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帮着把碗碟拿进厨房,看见母亲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她很快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语气却还是硬的。
“你别学你爸。这世道,老实人吃亏。”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里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他靠在沙发上,竟然就那么睡着了。
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梦里,似乎也不得舒展。
母亲放轻了动作,从卧室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
她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又转身去了里屋。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的塑料封皮已经发黄变脆,边角也卷了起来。
她在我旁边坐下,翻开相册。
前面几页是父母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也有少量上了色的。
父亲穿着工装,站在一台庞大的机器前,挺胸抬头,眼神里有光。
母亲扎着两个辫子,笑容羞涩。
再往后翻,照片多了,也有了色彩,但父亲的脊背,在照片里似乎一点点弯了下去。
翻到中间一页,母亲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全家福。
背景是爷爷家那个带着小院的平房。
爷爷坐在正中的藤椅上,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
奶奶站在他旁边,笑容温和。
父亲和三叔站在后排。
三叔陈振国挨着爷爷,一只手亲热地搭在藤椅背上,脸上是灿烂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父亲则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身姿笔直,显得有些拘谨,笑容也很浅,像是挤出来的。
“就是那年,”母亲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老房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父亲。
“老宅要拆迁,能分两套楼房,外加一笔不小的补偿款。”
“你爷爷当时还开了个小杂货铺,地段不错,也能折算。”
“所有人都觉得,两个儿子,再怎么偏心,也得一家一半吧。”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你三叔那段时间,天天往老宅跑。带着好烟好酒,陪着下棋,说话逗乐,把你爷爷哄得眉开眼笑。”
“你爸呢?厂里赶工,天天加班,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周末去了,也就闷头帮你爷爷奶奶干活,挑水,修房顶,掏炉灰。干完了,坐下吃饭,问你三句,他答不了一句完整的。”
“拆迁协议下来那天,你爷爷把全家叫回去。”
“他当众宣布,两套新房,大的那套给你三叔,小的那套他们老两口自己住。补偿款,用来给你三叔装修,剩下的,连同杂货铺,都交给你三叔打理。”
“说你三叔脑子活,人缘广,能管好。”
母亲的手指微微发抖,抚过照片上父亲那张沉默的脸。
“你爸当时就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你三叔和他媳妇,笑得那叫一个响。”
“你爷爷看了你爸一眼,说,‘德厚,你是老大,又是当哥哥的,厂里工作也稳定。振国家底子薄,孩子也小,你做大哥的,多担待。’”
“多担待……”母亲重复着这三个字,合上了相册。
“这一担待,就是二十年。担待得咱们家,一直住在这五十平的老房子里。”
客厅里,父亲的鼾声停了。
他动了一下,毯子滑落了一点。
我们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03
相册里的那场“宣判”之后,家里很长一段时间,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滞重。
父亲变得更加沉默。
他下班回家,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就蹲在阳台。
那时候阳台还没封,只有半截水泥栏杆。
他就靠着栏杆,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阳台上一明一灭,像他难以言说的情绪。
烟雾被夜风吹散,却吹不散那股沉郁。
母亲起初还劝,后来也不劝了,只是经过阳台时,会加快脚步,或者重重地关上厨房的门。
她开始更努力地操持这个家,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偶尔,她会看着邻居家新换的窗户,或者谁家孩子新买的玩具,失神片刻。
但她从不在父亲面前抱怨家产的事了。
那件事,成了这个家里一个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
家庭聚会还是要去的。
爷爷定的规矩,逢年过节,必须全家到齐。
聚会通常在爷爷后来住的那套“小”房子里——其实也有九十多平,比我们家宽敞明亮得多。
每次去,都像一场缓慢的刑。
三叔一家总是到得最早,也最热闹。
三婶嗓门大,会张罗,围着爷爷奶奶说个不停。
堂弟堂妹穿着崭新的、时髦的衣服,跑来跑去。
三叔则陪着爷爷喝茶,高谈阔论,从国家大事说到生意经,总能引得爷爷频频点头,露出赞许的笑容。
我们家一到,气氛就微妙地冷一下。
母亲会勉强笑着,把带来的、并不贵重的礼物放下。
父亲则喊一声“爸,妈”,就找角落的位置坐下,不再多言。
吃饭时,三叔一家是话题的中心。
三叔又接了哪里的工程,赚了多少。
堂弟考试得了第几名,拿了什么奖。
堂妹学了钢琴,弹得有多好。
爷爷听得红光满面,不时给三叔夹菜,给堂弟堂妹夹鸡腿。
母亲低头吃着饭,筷子很少伸向中间那几个好菜。
我坐在父亲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他吃得很少,酒倒是喝得比以前快。
爷爷有时会像忽然想起似的,转头问父亲一句:“德厚,厂里还行?”
父亲总是点点头,简短地回答:“还行。”
然后就没话了。
爷爷便也不再追问,目光又回到谈笑风生的三叔身上。
有一次,三叔喝得有点多,拍着父亲的肩膀。
“大哥,不是我说你,在厂里干一辈子,能有啥出息?你看我,当初要不是爸支持我拿那铺面起步,能有今天?”
“你这人,就是太死性,不会变通。”
父亲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仰头把酒干了。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晚回家的路上,父亲走得很慢。
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吹起他过早花白的头发。
母亲挽着他的胳膊,两人都没说话。
我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
曾经在照片里挺直的脊梁,不知从何时起,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是驼背,而是一种被生活、被某种无形的重量,缓缓压弯的痕迹。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交错着,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04
我考上大学的通知书,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寄到的。
一所外地的重点大学。
邮递员在楼下喊名字的时候,母亲正在洗衣服。
她湿着手跑下去,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跑上楼时,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里有泪光。
“儿子!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父亲从阳台走进来,手上还沾着修理旧风扇的黑色油污。
他接过通知书,看了很久。
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重要的字句,只在边缘摩挲。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可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休息。
母亲做了一桌比过年还丰盛的菜。
父亲从柜子深处,摸出一瓶放了很久的白酒。
瓶子很普通,标签都磨损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犹豫了一下,给我也倒了小半杯。
“今天……喝点。”
母亲想说什么,看了看我,又咽了回去。
整顿饭,父亲的话依然不多。
只是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叮嘱我出门在外要注意的种种细节。
父亲默默地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的酒量其实不好,脸很快就红了。
眼睛也红红的,比平时亮了许多。
吃完饭,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母亲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父子俩。
台灯的光晕黄,照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身影。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然后,那只长满老茧、带着机油味和酒气的手,重重地落在我肩膀上。
拍了一下,又一下。
力道很大,拍得我肩膀发麻。
他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有欣慰,有骄傲,或许还有更深沉的、我那时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像把什么沉重的、珍贵的、未完成的希望,一股脑地,交付给了我。
他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动。
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只是那双手,在我肩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松开。
我低下头,鼻子猛地一酸。
肩上那沉甸甸的感觉,还有父亲眼中那份难以言说的托付,从此便烙在了我心里。
像一颗沉默的种子,埋进了最深的土壤。
我知道我带走的不只是一张通知书。
还有这个家多年来的憋屈,父亲半生的郁结,母亲隐忍的叹息。
我把它们仔细地折叠好,塞进行囊。
第二天,父亲请了假,和母亲一起送我去火车站。
人很多,嘈杂喧闹。
父亲帮我把沉重的行李扛上车厢,放在行李架上。
放好后,他站在狭窄的过道里,显得有些无措。
“到了……来个电话。”
“嗯。”
“钱不够,跟家里说。”
“知道。”
汽笛响了。
母亲眼泪涌了出来,拉着我的手叮嘱个不停。
父亲退到站台上,隔着车窗看着我。
火车缓缓开动。
他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但在我眼里,他微微驼着的背,却异常清晰。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
05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
寒暑假大多找地方实习,或者做兼职。
我需要钱,也需要尽快熟悉校园外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总是回到那个弥漫着无力感的家里。
看到父亲日渐衰老却依旧沉默的脸,看到母亲精打细算时蹙起的眉头,我心里那团火就烧得更旺。
那团火,是屈辱,是不甘,也是必须改变的执念。
毕业时,我选择了考回家乡的基层公务员。
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想回去,从最低的地方,一步一步来。
我想证明点什么,虽然那时还不太清楚,具体要证明给谁看。
我被分到一个老城区的街道办。
工作琐碎,千头万绪。
处理邻里纠纷,协调环境卫生,应对上级检查,走访困难群众。
每天淹没在各种报表、通知和似乎永远扯不清的家长里短里。
和我一同考进来的年轻人,有的很快学会了油滑敷衍,有的则充满了怀才不遇的抱怨。
我很少说话,只是埋头做事。
把交到我手里的每一件小事,都尽量做好,做扎实。
我知道自己没有背景,没有倚仗,能靠的,只有这份认真和耐性。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我工作第三年的秋天。
街道辖区边缘有一片老旧的棚户区,纳入市政改造范围。
这本是好事,但牵涉到几十户居民的临时安置和补偿方案,矛盾一下子激化了。
居民们诉求不一,有的想多要钱,有的想换好地段,还有几户老人死活不肯搬。
开发商急了,街道压力巨大。
那段时间,主任的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开会,扯皮,安抚,警告……各种办法都用尽了,僵局依然打不破。
我负责其中情绪最激烈的一个片区。
连续半个月,我下班后就去那片棚户区转。
不带着街道的牌子,也不说那些官面上的套话。
就是帮腿脚不便的老人买点菜,听下岗的大哥发发牢骚,给放学没人管的孩子辅导一会儿作业。
我听他们骂开发商黑心,骂街道无能,也听他们担忧未来的生计,怀念即将消失的老邻居和老街。
我只是听,很少插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渐渐地,他们不再对我充满敌意。
有个老油漆工,甚至泡了家里最好的茶给我喝。
我把他对补偿款金额的疑虑,对临时安置点太远的抱怨,对今后靠什么营生的迷茫,都一点一滴记在心里。
不是记在笔记本上,是记在脑子里。
然后,我花了几个通宵,把收集到的这些最真实、最琐碎、甚至充满情绪化的诉求,梳理、归纳,剔除掉完全不合理的部分,把那些关乎基本生活和公平感的痛点,一一提炼出来。
结合政策条文和实际可操作性,我写了一份详细的矛盾分析报告,并附上了自己设想的、分步骤的调解方案初稿。
我没有越级上报,而是先给了我的直接领导,街道办副主任。
副主任看了,皱着眉,说了句“想法是好的,但太理想化”,就把报告压下了。
我没有争辩。
几天后,我利用送一份普通文件去区里的机会,绕到了区府办秘书科。
我找了一个面熟的、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年轻科员,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最近区领导是不是特别关注老城改造的信访问题。
科员抱怨说可不是,材料堆成山,尤其是东片老街那块,蔡区长亲自过问了好几次,要下面报具体情况和思路,报上去的又都是些空话套话,区长很不满意。
我心里动了一下。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算准了区府办相对清闲的时间,再次去了秘书科。
这次我直接找到了那位年轻科员,把我那份报告,夹在一份需要街道主任签字的、无关紧要的请款文件里,递给了他。
我指着那份请款文件说,主任催得急,麻烦尽快处理。
然后,我装作随口补充了一句:“哦,里面还有一份我们街道关于东片棚户区矛盾的个人调研材料,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万一……万一区里领导需要了解下面更具体的情况,或许能做个微不足道的参考。麻烦您了。”
我说得很平淡,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科员接过文件袋,也没太在意,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是在冒险,甚至可能犯忌讳。
但我不想再等了。
那份报告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我忐忑地等了一周,没有任何回音。
就在我以为石子已经沉底的时候,主任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小冯啊,”他敲着桌面,“区里蔡区长办公室来电话,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单独去。区长想听听你对老城改造,特别是东片纠纷的看法。”
“你……准备一下。”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有些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回到自己狭小的办公桌前,手心有些汗。
窗外,老城区的屋顶连绵成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灰败。
我知道,机会来了。
虽然不知道它会把我带向哪里。
06
年夜饭终究还是吃了。
和过去许多年一样,在自己家里吃。
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忙活。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油锅滋啦作响。
她努力想让这顿饭显得丰盛些,隆重些。
仿佛食物的丰盛,能填补其他方面的空缺。
父亲也起得比平时早,里里外外地擦洗。
他把那枚劳模奖章又拿出来,擦了擦,这次没有摩挲太久,就收了起来。
然后他换上了一件半新的衬衫,领口有些发毛了,但洗得很干净。
电视里依旧是喧嚣的晚会。
主持人穿着华丽的礼服,声音透过劣质扬声器,带着夸张的喜庆。
我们三人围坐在那张用了很多年的折叠圆桌旁。
桌上摆着鸡,鱼,红烧肉,几样炒菜,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母亲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多吃点,工作辛苦。”
父亲也动了动筷子,想给我夹菜,犹豫了一下,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饭桌上安静得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电视里遥远的欢声笑语。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好像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母亲偶尔提起亲戚间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病了,父亲只是“嗯”、“啊”地应着。
我埋头吃饭,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就在饭吃到一半,母亲刚盛好汤的时候,父亲的手机响了。
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父亲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他那部屏幕有裂痕的老款手机。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有熟悉的慌乱,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长久以来的某种畏惧,被这个铃声瞬间唤醒了。
屏幕上,“爸”那个字,固执地闪烁着。
母亲也停下了动作,看着父亲,脸色有些发白。
电视里,小品演员正卖力地抖着包袱,观众哄堂大笑。
那笑声隔着屏幕传过来,虚假而空洞。
我对父亲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用尽了力气。
然后,他按下了接听键,又几乎是同时,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免提。
爷爷的声音立刻涌了出来,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热情。
背景音有些嘈杂,有杯盘碰撞声,还有孩子的笑闹,比我们这边热闹太多。
“德厚啊,吃上了吗?”
父亲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吃……吃上了,爸。”
“我们这边也刚开席!”爷爷的声音透着一股满足,“振国今年出息了,弄了两瓶好酒,外国牌子,叫什么来着……哎,反正贵得很!说是专门留着年夜饭开的。”
“你闻不着,我跟你说说味儿啊,啧,香!跟咱们以前喝的那些不一样!”
“对了,振国刚又跟我说,过了年,他那个工程款就能全收回来了,数目不小。这小子,脑子是活络……”
爷爷滔滔不绝地说着,语气里满是炫耀和愉悦。
他描述着三叔家的丰盛年饭,描述着那瓶酒的珍贵,描述着三叔生意的顺利。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这边沉默的空气里。
父亲拿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听着,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像是卑微的回应,又像是无力的确认。
母亲低着头,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汤汁一滴一滴落回碗里。
她看着桌面,眼圈慢慢红了。
电视里的欢歌还在继续,却成了这场单向炫耀最残忍的背景音。
爷爷似乎终于说够了,停顿了一下,语气随意地问道:“你们那边呢?杰子今年回来了吧?工作怎么样?还在那个街道办?”
他的问话,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描淡写。
仿佛我的工作和前途,根本不值得他投以真正的关注。
就在父亲不知该如何回答,嘴唇哆嗦着,眼看又要吐出那句习惯性的“还行”时——
我放下了筷子。
瓷器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一刻却异常清晰。
我站起身。
父亲和母亲都看向我。
父亲的眼神里有不解,有担忧,还有一丝恳求,似乎怕我说错什么,打破这脆弱的、多年维持的表面平静。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握住了他那部老旧、发烫的手机。
父亲的手指松开了,手机落进我掌心。
我拿着手机,转身走向客厅的窗户。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零星升起的烟花不时照亮。
光亮短暂,绚烂,随即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
爷爷的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是在催促:“德厚?说话啊?听着呢吗?”
我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对着话筒,轻轻地、清晰地笑了笑。
那笑声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温和。
我说:“过年好,爷爷。”
电话那头,爷爷的絮叨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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