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到账的时候,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八十八万。
我爸攒了一辈子的数字,安静地躺在我银行卡里。
我几乎能触摸到未来那个小家的钥匙,冰冷又滚烫。
我转身想摇醒身旁还在熟睡的人,想把这份沉甸甸的喜悦塞进他怀里。
嘴唇刚动,他却先开了口。
睡意朦胧的声音,像往常一样自然。
他说,有件事得先说好。
关于他三个叔叔,四个姑姑。
关于我们以后的日子。
我举着手机,那串数字在昏暗的晨光里静静闪烁。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说,好。
那证,不领了。
01
办公室只剩下我头顶这一盏灯。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半。
第五版方案摊在眼前,字密密麻麻,看得人太阳穴发胀。
我捏了捏鼻梁,咖啡已经凉透,喝下去只有满嘴苦涩。
改完这里,就能赶上明天最后的汇报。
那份项目奖金数额不小,老张私下透露过,基本稳了。
奖金加上我和梁博涛这两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离那个小户型首付,能近好大一截。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梁博涛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
我回了个“还在加班”的表情包。
他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停了会儿,又显示。
几秒后,信息跳出来。
“三叔家小浩不是升高三了么,想上市里那个重点中学的冲刺班。”
“费用不低,三叔刚开口,想周转点。”
“你看……我们手头还能挪多少?不多,就两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着,不知道该怎么落。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上一次是他二姑家装修,窗户钱差点。
上上次是他大舅的货车要换轮胎。
每次都不算天文数字,三五千,一两万。
每次他都用那种商量又笃定的口气,好像那只是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取走一瓶水的钱。
可我们的账户,从来就没真正满过。
我最终打字:“这个月房贷信用贷要还,我这边奖金还没下来,可能紧张。”
他很快回复:“我知道。但三叔从小对我挺好,开不了口拒绝。”
“要不……先从你那边应急的备用金里拿?发了奖金立刻补上。”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备用金是我工资卡里单独存的一笔,五万块,说好是应对突发疾病的。
梁博涛知道密码。
他这不是在问我,是在告诉我他的决定。
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像沉在海底的星星。
我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再说谢谢,只是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关掉对话框,继续看向屏幕上的方案。
那些字又开始跳动、模糊。
我端起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头一路蔓延到胃里,扎了根。
02
周末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得样板间的地板亮得晃眼。
销售经理指着墙上的户型图,语气热情洋溢。
“程小姐,梁先生,这套朝南的两居室,是咱们这期最后的保留户型了。”
“学区对口的是实验二小,初中直升一中,行情您二位肯定了解。”
我手里攥着宣传册,纸张边缘被汗水洇得有点软。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急。
就是这里了。
大小合适,格局周正,窗外能看到一小片绿化。
更重要的是,离我公司和梁博涛单位都不算远,通勤都在半小时内。
我们看了大半年房子,这里是最接近梦中蓝图的一个。
梁博涛背着手,在客厅里慢慢踱步。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又看了看窗框的接缝。
“做工还行。”他转头对我说,脸上带着点笑。
销售趁热打铁:“两位真是有眼光。这户型上周还有人全款想订,我们经理都没舍得放。”
“您二位要是今天能定,我尽量去申请个折扣。”
我看向梁博涛,用眼神询问。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首付还差多少?”
我快速心算了一下:“加上预期的奖金和手里的,大概……还差十五万左右。”
“我爸妈说能支持五万。”他顿了顿,“剩下的,要不我再找同事问问?”
销售经理识趣地走到阳台,假装接电话。
我小声说:“缺口还是有点大。要不……再等等?说不定下半年政策……”
“等不了。”梁博涛打断我,眉头微微蹙起,“我妈昨天打电话,说老家那边好几个亲戚都知道我们要买房了。”
“再不定,他们该觉得我们是不是出什么状况了。”
我抿了抿嘴。
又是“他们觉得”。
我们买房子,为什么总要考虑“他们觉得”?
没等我说话,梁博涛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示意我稍等,走到角落接起。
“妈,嗯,在看呢。”
“还行,价格……是有点高,我们再商量。”
“什么?小姨家表弟要订婚?女方要求城里得有房?”
他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还是能听见。
“我知道,我知道小姨以前帮过咱家……可我们现在也紧巴。”
“彩礼要八万八?这也……”
他听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我问问雅静,看我们手头……能不能先凑点借他们应应急。”
“房子?房子当然要买,就是可能得选个偏点的……”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脚尖蹭着光洁的地板。
我站在原地,阳光照在我半边脸上,暖的。
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有点冷。
销售经理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职业笑容:“两位商量得怎么样了?”
梁博涛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带着点疲惫的歉意。
“不好意思啊,家里突然有点事。”
“这房子我们挺喜欢的,就是……价格方面,能再优惠点吗?”
经理的笑容淡了些:“这已经是最低价了。要不,您二位再考虑考虑?”
回去的地铁上,我们都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光影明明灭灭打在脸上。
梁博涛忽然握住我的手。
“别急,”他说,“好事多磨。房子总会有的。”
他的手心很暖,也很稳。
可我却觉得,我们好像正站在一条缓缓移动的传送带上。
传送带的尽头是那个温暖明亮的小家。
可每一次,就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总有些看不见的手伸出来,把我们往后拉一点。
一次又一次。
我不知道,还要被拉回去多少次。
03
苏馨月的婚礼在城郊的庄园酒店举办。
草坪修剪得整齐,白色纱幔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空气里有青草和香槟的味道。
她穿着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来时,眼睛亮得惊人。
新郎站在红毯尽头,紧张得一直拽西装下摆。
可当他看到苏馨月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定住了。
眼神像黏在了她身上,专注得全世界只剩下那一个人。
司仪说着祝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
当新郎给苏馨月戴上戒指,低下头轻轻吻她时,我听见旁边有女孩小声吸了吸鼻子。
我也觉得眼眶有点热。
梁博涛坐在我身边,桌下的手伸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指。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熟悉的温度。
“很快轮到我们。”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和笃定。
我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温和,嘴角弯着。
照理说,我该觉得甜蜜,踏实。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空了一下。
像一脚踩在看似坚实的台阶上,却听到了细微的、石头松动的回响。
很轻,但确实在那里。
敬酒环节,苏馨月换了一身红色敬酒服,端着酒杯来到我们这桌。
她脸颊绯红,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雅静!”她抱住我,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和酒气,“下一个就是你啦!”
我笑着回抱她:“今天真漂亮。”
她松开我,看向梁博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梁博涛,对我们家雅静好点啊!”
“房子赶紧搞定,我还等着当你们孩子干妈呢!”
梁博涛笑着举杯:“一定一定。馨月你今天最大,你说什么都对。”
大家都笑起来。
苏馨月被拉去下一桌,回头又冲我眨了眨眼。
宴席快散时,我去洗手间补妆。
刚出来,在走廊拐角听到苏馨月的声音,似乎在和人说话,语气有点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雅静太懂事了,什么都自己扛。”
“梁博涛人是挺好,可他家里那一大摊子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次吃饭,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哪个姑姑吧,说家里洗衣机坏了,让他帮忙看看买什么型号。”
“这都没什么,可雅静看中的那个楼盘,他犹豫半天还是没定,转头却……”
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被人劝住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口红,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我没有走出去。
转身从另一侧楼梯慢慢走下去。
草坪上宾客已经散了大半,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椅。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草地上。
梁博涛在不远处等我,正低头看手机。
见我过来,他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
“累了吧?回去早点休息。”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刚才宴席的酒味。
这个怀抱温暖,熟悉。
是我过去三年里最安心的港湾。
可此刻,我却忽然有点不确定。
这港湾的风平浪静,到底是因为它本身坚固,还是因为我一直背对着可能袭来的风浪,假装看不见远处堆积的乌云?
04
父亲来得很突然。
周三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
瞥了一眼,是父亲的号码。
我挂断,发了条信息:“在开会,爸,稍等打给您。”
他回了一个字:“好。”
会议冗长,结束时已经快六点。
我揉着发胀的额头走出公司大楼,才想起给父亲回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雅静啊,”父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晰,“下班了?”
“刚下班。爸,你下午找我?”
“嗯。我到你们市里了。南站。”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没啥事,就是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你妈腌的咸菜。”
我赶到南站时,天已经擦黑。
出站口人潮涌动,我张望了一会儿,才在角落里看到他。
父亲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他站在那儿,微微佝偻着背,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
看到我时,他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皱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浅浅荡开。
“爸!”我小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怎么突然来了?妈呢?”
“你妈在家,看门。我没事,就过来看看。”他说话一贯简短。
我带他在附近找了家干净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
他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塑料袋子小心地搁在脚边。
“里面是你妈给你腌的萝卜干和酱瓜,还有晒的干豆角。”
“知道你们忙,没空弄这些。”
吃饭时,他问了几句我的工作,又问梁博涛最近怎么样。
我挑好的说,只说都挺好,房子还在看。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筷子夹菜很慢,吃得也不多。
灯光下,我忽然注意到他鬓边的白发,比我上次回家时又多了不少。
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霜。
吃完饭,我送他去我提前订好的宾馆。
房间不大,但整洁。
他放下包,在床边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爸,你这次来,是不是有啥事?”我给他倒了杯水,忍不住问。
他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没喝。
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暗红色的存折。
封皮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边。
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有点疑惑地打开。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户名是陈亮,我的父亲。
余额那一栏,打印着一串数字:880,000.00。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纸张很轻,又很重。
“爸……这……”我抬头看他,喉咙发紧,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摆摆手,示意我不用说了。
“拿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跟你妈用不上这么多。你拿着,买房子。”
“别太累着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起手。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动作有些笨拙,却很稳。
拍在我肩上,却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直接落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密码是你生日。”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去整理那个帆布包,好像刚刚给出去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青菜。
我捏着那张存折,塑料封皮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
上面的数字,每一个零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我的眼里。
我的父亲,一个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退休工人。
我的母亲,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
这八十八万,是他们多少次从牙缝里省下,是多少个日夜的汗水凝结成的。
他们自己住着几十年的老房子,家电旧了都舍不得换。
却把这一笔巨款,毫无保留地,塞给了我。
我的视线模糊了。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哽咽溢出来。
父亲背对着我,把包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
他的背影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瘦小,又那么高大。
“爸……”我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嘶哑的。
他停下手,没回头。
“啥也别说。”他顿了顿,“明天我就回去。你妈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跟博涛……好好的。”
我用力点头,尽管他看不见。
泪水还是滚了下来,滴在存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那张存折就放在枕头底下。
薄薄的一本,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得我整夜无法安睡。
我知道这里面每一分钱的重量。
那是父亲不再挺拔的脊梁,是母亲日益浑浊的眼睛。
是他们沉默的、从未说出口的,全部的爱与期待。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涨满了酸楚,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暖。
05
明天就要去领证了。
晚饭是我下厨做的,三菜一汤,都是梁博涛爱吃的。
他开了瓶红酒,说小小庆祝一下。
灯光调得很柔和,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
这是我们租住的小公寓,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但此刻充满了温馨的仪式感。
“时间过得真快。”梁博涛给我倒了小半杯酒,“感觉第一次见你,还是昨天的事。”
我笑了笑,和他碰杯。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天之后,就是合法夫妻了。”他看着我,眼神温柔,“程雅静女士。”
“梁博涛先生。”我回看他。
我们相视而笑,空气里都是甜腻的气息。
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里,像往常一样。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未来。
“房子定了,咱们就按你喜欢的风格装修。”
“阳台要封起来,给你弄个小花房,你不是一直想种些花花草草吗?”
“儿童房可以先空着,或者做成书房……”
他说得仔细,眼睛里闪着光。
我靠在他肩上,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心里被父亲那笔钱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我想,现在可以告诉他了。
现在可以不用再为那十五万的缺口发愁,不用再看销售的脸色,不用再听他电话里为难地跟亲戚解释。
我们可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
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不必担心随时会被“借用”,被“打扰”的港湾。
“博涛,”我轻声打断他,“房子的事……”
“嗯?”他低头看我,手指轻轻绕着我的一缕头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灯光,也映着我的影子。
话到嘴边,又改变了主意。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在明天,在我们成为法律意义上最亲密的人之后。
我想拿着房产合同或者购房定金收据,告诉他,看,我们的家。
那会是他脸上绽放出怎样的笑容?
“没事。”我把话咽了回去,蹭了蹭他的肩膀,“就是觉得,真好。”
他笑了,收紧手臂,把我搂得更紧些。
“以后会更好。”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沉稳有力。
夜深了。
梁博涛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我轻轻挪开他搭在我腰上的手臂,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时,我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着他。
他睡得很熟,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这个男人,我爱了三年。
他踏实,勤奋,对父母孝顺,对朋友义气。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是个靠谱的结婚对象。
在过去绝大部分时间里,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为什么,越接近婚姻这道门槛,我心里那种空落落的不安,就越发清晰?
像鞋子里的一粒沙,平时感觉不到,只在走远路时,才显出它隐秘的硌人。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城市的夜晚并不漆黑,远处高楼还有零星的灯火,天空是浑浊的暗红色。
楼下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短暂地划破寂静。
我回想起很多细节。
他接到老家电话时,从不犹豫的应承。
他银行卡里总是存不住钱,哪怕刚刚发了奖金。
他提起亲戚们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我们得帮”的语气。
还有今天晚饭时,他规划的未来里,提到了预留一间客房。
“万一老家谁来了,也有个地方住。”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万一。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尘埃的味道。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成了家,有了我们自己的空间,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会把重心放在我们的小家上,那些拉扯会自然变少。
毕竟,他那么期待这个房子,那么期待我们的未来。
我回到床上,在他身边轻轻躺下。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又搭了过来。
我没有躲开。
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模糊的天花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像我对某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同样虚无的期待。
我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透出青灰的晨光。
06
手机震动把我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摸过来一看,才早上七点。
是银行的短信通知。
“您尾号xxxx账户xx月xx日07:03完成转账存入人民币880,000.00,余额……”
后面的数字我有些看不清了。
眼睛像是被那串零狠狠烫了一下,瞬间模糊。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真的转过来了。
父亲真的把他全部的积蓄,一分不留地,转到了我的卡上。
沉甸甸的数字,此刻却像羽毛,托着我轻飘飘地往上飞。
有了这笔钱,不仅首付够了,连装修的预算都宽裕了许多。
我们可以立刻去定下那套房子,不用再犹豫,不用再等待。
所有压在心口的石头,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阳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金灿灿的一线,恰好落在梁博涛熟睡的脸上。
他咂了咂嘴,睡得正沉。
今天是我们约好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
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和柔情充满。
这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从今天起,我们将是彼此最亲密的伴侣,共享一切,包括这份从天而降的、坚实的底气。
我要告诉他。
现在就要告诉他。
我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博涛,博涛,醒醒。”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忍不住笑,又推了推他,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快醒醒,有好事!”
他被我摇得没法再睡,终于皱着眉,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几点了……”他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困意。
“七点多。”我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手指激动地点着那条短信,“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他眯着眼,凑近了些,看了几秒。
然后,他眨了眨眼,似乎清醒了一点。
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你爸转的?”
“嗯!”我用力点头,笑容怎么都止不住,“我爸昨天给我的存折,我以为他要过些日子才办,没想到他一早就去银行转过来了!”
“八十八万!博涛,我们看中的那套房子,首付够了!还能留出装修钱!”
我想象着他会跳起来,会抱住我转圈,会像我一样欣喜若狂。
我们会一起规划今天领完证就去交定金,商量装修风格,讨论家具颜色。
所有关于未来的蓝图,瞬间都有了最坚实的底色。
梁博涛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短信。
他脸上确实有惊讶,但那份惊讶很快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想起了别的什么。
他没有笑。
反而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他抬手搓了把脸,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很认真,甚至有点过于郑重了。
“雅静,”他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清醒,平稳,甚至带着点事先打过腹稿的流畅,“正好,有件事,我也想趁今天这个日子,跟你说一下。”
我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愣愣地看着他。
“什么事?”我问,心里那团欢快的火苗,莫名地摇曳了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手指有点凉。
“你看,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了。有些事,得提前说开,以后心里没疙瘩。”
他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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