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仁全

1976年,一个在泪水中浸泡、在震颤中苏醒的年份。

巨星陨落,山河同悲;唐山大地,二十三秒夺去二十四万生灵。

在这特殊年轮里,我和嵊州籍的一百多位同乡,穿上军装,汇入人民子弟兵的行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早春二月,我们告别家乡父老,告别风景秀丽的剡溪。在上虞火车站,登上闷罐车——穿苏杭,跨长江,来到滁州东营房,加入三十五师一百零五团的战斗序列。

那时我们不知道,这列闷罐车驶向的,不只是一座军营。它驶向的,是一代人命运的分水岭——有人将用三年完成淬炼,有人将用七米走完一生。

军旅第一课,是重新学“走路”。

“齐步走——”班长的口令,斩断了二十年的肌肉记忆。同手同脚的滑稽,引来新兵哄笑与班长呵斥。我曾不解:打仗,靠这个?

很快我便懂了。这枯燥的“一二一”,是一场沉默而深刻的“格式化”。它抹去“我”的散漫,刻入“我们”的律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队列训练的核心,是“令行禁止”。听到口令,身体要在大脑思考之前做出正确反应。这种条件反射式的服从,是未来战场上执行命令的基础。

多年后,在阅兵方阵撼天动地的步伐中,我对队列的认知又深了一层。当那一个个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方队通过天安门时,你看到的不是个人,你只能看到“整体”。为了这个整体,每一个士兵都甘愿打磨掉自己的棱角,把自己的节奏调整到与集体完全一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军事装备快速更新迭代、作战样式发生根本性改变的今天,我们当年曾苦苦训练的投弹、射击、刺杀慢慢淡出,队列训练却不但没有放弃,反而比我们当年的权重更大。

原来,这是军队的地基。队列,就是这台机器的“初始化程序”。

而这条从“我”到“我们”的路,终点不在长安街。它的终极考场,在死神觊觎的南疆红土。

淬炼,渗透在毛孔里。

于我们江南兵而言,第一关竟是一盘炒辣椒。第一次入口,辛辣如火烧,菜悉数倒给一旁憨笑的山东老兵。他说:“当兵不会吃辣可不行。”

一语成谶。

从抗拒到上瘾,改变的何止是味蕾?那灼烧感,是熔炉接纳并改造一个生命的最初烙印。

每年春天,我还在种辣椒。从种子到果实,从青到红,像极了当年从江南少年到军营战士的蜕变。那辣味一入口,五十年前的连队食堂就回来了,山东老兵的笑声就回来了——“当兵不会吃辣可不行”。

那辣,早已不是味觉的刺激。它是烽火岁月的记忆密码,是一把点燃往事的钥匙。每年种下它,就像种下一颗不会褪色的红五星。

更深切的淬炼,是想家。

通讯靠尺素,连队通信员是新兵最盼的人。收到信的人躲到墙角,把信读了又读,眼眶发红;没收到的人,嘴上说着“下次”,背影却写满失落。每一封家书背后,都有父母朴素的嘱托:听党的话,服从领导,团结同志,为家乡增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军营的岁月,就是把战士从对小家的思念,在潜移默化中升华为对祖国的爱。那些被泪水浸湿的信纸,那些月光下思乡的夜晚,后来都被一根名为“祖国”的红线,串成了我们奔赴战场时最坚硬的铠甲。

因为懂得了家的重量,才懂得国的分量。

1978年底,我们76年入伍的战士,退伍的窗口已打开。

我们开始整理行装,有人在数着日子,有人已经开始想象回到家的样子。那段时间,营区的黄昏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此时,南疆起硝烟。祖国在召唤。

我们这批兵中很多战士毅然决然地奔赴前线。这里有我的二十七位同乡,也有我们连队的二十四位战友。从我们一百零五团走上前线的一级战斗英雄蒋金柱,则是我们七六年兵的杰出代表。他是江苏丹阳人。

蒋金柱是1979年3月7日,在攻打一百四十八号高地时壮烈牺牲的。

时间的刻度,停在1979年3月7日。坐标:南疆,一四八高地。

战斗的惨烈,任何语言的复述都是苍白。但有一个细节,必须用灵魂的重量去称量——他身后,一条用身躯犁出的、七米长的血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蒋金柱(1955-1979),江苏丹阳人,1976年入伍,11军31师91团2连任班长,在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授予战斗英雄荣誉称号,安葬于云南金平烈士陵园。

一位头颅中弹、左臂已断的中国军人,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敌人的重机枪火力死死压制了我方战士前进的通路。

他开始爬。

用还能动的右臂,拖着那具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一米。焦土烙进伤口。意识混沌,但身体已经开始行动。

两米。断骨摩擦碎石。疼痛让意识短暂清醒。

三米。他想起了什么?家乡?母亲?或者什么都不想,只有前方的机枪。

四米。血在身后流淌,汇成一条细小的河。

五米。世界褪去所有颜色与声音,只剩下这条路,和路尽头那挺喷射死火的机枪。

六米。意识开始飘散。但身体还在动。

七米。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投向敌阵——

轰然一响,敌人的重机枪哑了。前进的道路,撕开了一道缝隙。而他,在全身中满敌人手榴弹碎片后,最终倒下。身后,是长长的七米血痕。

七米血痕,是什么?

七米血痕,是一位农家子弟理想信念的升华。从丹阳的田野,到熔炉里的战士,再到战场上的英雄——那七米,是他用生命完成的最后一次“齐步走”。没有口令,没有班长,只有胸膛里一颗从未熄灭的初心,在焦土上犁出信念的深槽。

七米血痕,是以生命托举国家的誓言。当敌人的机枪封锁了前进的道路,他选择的不是保全自己,而是用残存的生命,为战友撕开一道生的缝隙。那七米,每一寸都浸透着一个朴素的认知:身后是祖国,身前是使命。

七米血痕,是战友情的最后告白。他倒下时,手里还握着拉环。他听不见胜利的冲锋号,但他知道,号声会从他倒下的地方响起,越过他的身体,奔向更远的阵地。

七米,不是距离。是生命从“存在”向“意义”跋涉的全部刻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血痕从未干涸——它渗进国土,长成界碑。不是石头的界碑,是血肉的界碑;不是竖立的界碑,是横卧的界碑——横卧成一座让整个民族跨过深渊的桥。

那七米血痕,是他生命最后的支流,最终汇入了名为“祖国”的江河。

共和国的旗帜上,是血染的风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云南金平烈士陵园。

五十年岁月过去。

熔炉的火,从未在心中熄灭。它烧掉暮气,烧出自省;烧掉小我的得失,烧出大地的年轮。我们这身老骨头里,还有钢在响。在机床前,在田埂上,在每一个需要脊梁挺直的时刻——那熔炉就在血管里复燃。

军营,是我人生中最无悔的选择。

当建军百年的晨曦将至,我惟愿,这片用热血浇灌的国土,山河永固,拼图完整。

剡溪水长流,带走了五十年光阴,却带不走水底那一片星光。那是1976年早春,一群少年眼中最初、最亮的光。

那光,穿越五十年烟云,至今灼烫。

谨以此文,

致敬所有1976年入伍的战友。

致敬那永不磨灭的军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金仁全

作者简介:

金仁全,浙江省嵊州市人,1976年入伍,12军35师105团3连战士,任班长、排长、团作训参谋、师作训参谋。1987年转业,在外经贸局工作。2017年退休。

编辑:毛 秘《白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