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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源自2025年8月21日直播“对话戴建业”)
俞敏洪:各位朋友好,今天我邀请对谈的是大家熟悉的戴建业老师。戴老师的创作能力极其旺盛,刚刚又出了一本新书《浪漫得要命》,首发仪式就放到了“老俞闲话”。这本书中有一篇文章叫《人生可能没有“意义”,但不能没有“意思”——蛇年随感》,我从中读到了他对于追求“意义”和追求“意思”的一些文字,这刚好是不约而同,我跟戴老师在不约的情况下,有同样的思考,所以今天我和戴老师会一起聊聊这个话题——人生可能没有“意义”,但不能没有“意思”。
戴建业:这篇文章是我在今年除夕前写的,此前今日头条编辑向我约稿,他说,戴老师,除夕这天请你写一篇开屏文章,大家一点开今日头条,第一篇文章就是你的。于是,就有了这篇文章。
俞敏洪:《浪漫得要命》非常值得一读,是戴老师内心不再匆忙后留下的文字,保留了幽默深刻的一面,也表现了清爽好读的一面。这是他“口头禅系列”的第三本书,第一本是《你听懂了没有》,第二本是《我的个天》,第三本是《浪漫得要命》,之所以叫《浪漫得要命》,实际上是戴老师在讲李白、杜甫和唐代诗人的时候,觉得唐代诗人是一批浪漫得要命的人。祝贺戴老师又出新书!年龄这么大还浪漫得要命,很危险。(笑)
戴建业:现在成了我的标签,其实我既不浪漫也不狂,我是一种内在的浪漫,心里很浪漫,梦中更浪漫。(笑)
俞敏洪:相比于你的诗词文集,写陶渊明、老子的文集,我对你的随笔集更感兴趣,因为你的语言非常幽默,简洁明了,如果写高兴了还常常骂出一个古语来!(笑)所以人生百态在你笔下变得妙趣横生,变得豁达而清爽。
戴建业:谢谢!《你听懂了没有》《我的个天》是这几年散文市场的爆款,《我的个天》卖了二三十万册,《你听懂了没有》大概卖了十八九万册。
俞敏洪:你把我累了个半死,我从内蒙古回来,本来想休息两天,结果回来第一天,他们就说戴老师的《浪漫得要命》来了,我就赶紧读。
戴建业:我第一时间把书寄给了你。
戴建业:《浪漫得要命》收录了我近年来的一些散文、随笔,总体分为三个篇章,“人生絮语”“诗书细读”“砚边笔谈”,串起成长记忆、读书方法、人生观念,“人生絮语”的第一篇文章就是《人生可能没有“意义”,但不能没有“意思”——蛇年随感》。
俞敏洪:我这两年恰好也在反复讲,我的人生已经从原来基本只追求有意义的状态,变成了一个追求有意思的人生状态,我甚至已经“堕落”到,只要这件事有意思,哪怕没有意义,只要不害人,我也可以做。你觉得这对于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是一个退步还是进步?
戴建业:明朝末年的文学批评家金圣叹,他一共说了33句“不亦快哉”,几乎每一条都是“意思”,谈不上“意义”。比如有一个“快哉”是早上一醒来,就听到家人在谈话,说城中一个最工于心计的坏蛋死了,他说“不亦快哉”。虽然有点损,但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性情中人。
我感觉对于大部分人来讲,追求人生的意义都不是核心。老实说,人生的意义必须有社会整体或者部分群体的认同,你必须对社会,甚至对人类做出巨大的贡献,才会具有比较高的历史地位,之后再根据不同的价值观念、不同的宗教等方面进行评价,大家才认为这个人生是有意义的。
(讲堂中的戴建业)
俞敏洪:意义不一定是自己追求出来的,而是在群体认同和历史评价中显现出来的。可以这么说吗?
戴建业:对,要有群体的认同。人生的“意思”纯粹是生活的感受,比如在人际关系中,我们感觉到了深情厚谊,或者在柳暗花明之时,突然发现了又一村,这些都是人生的“意思”。甚至我生了病,我喜欢吃羊肉,我喜欢吃面食,我吃到了羊肉大烩,吃到了湖北热干面,吃得满嘴香甜,我就觉得人生有意思。所以人生的“有意思”纯粹是一种自我感受,这其实是让人生过下去的幸福体验,而不是那种很深刻,需要不断去追求的东西。
俞敏洪:我觉得也不一定,比如有意思这件事情,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你吃一碗面有意思,我可能觉得我吃一碗米饭才有意思,每个人不一样。我一直认为,只要不危害社会,其实不一定要把对意义的追求附加在有意思上面,而是它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有意思的事情,比如爱因斯坦去研究质能方程就觉得有意思,你让他做别的事情,他可能也觉得没意思。
戴建业:比如攀岩,我觉得没意思,但攀岩者觉得有意思。你说的很重要,不能危害社会,不能损害他人,你个人也感觉到了快感的事才对。如果每个人都在这个社会中感到了喜悦,感到了快乐,甚至有快感,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幸福的社会。
俞敏洪:比如你觉得打人有意思,这就是不对的,你违反了法律,投机取巧,也是不对的,一旦危害了社会,那就不叫有意思了,那是残害社会。所以只要不伤害别人,不危害社会,你能体验到快感,就可以去干,而且如果每个人能感觉到自己做的事有意思,我们这个民族就有希望。我觉得“有意思”首先是自足的,你不一定非要别人觉得有意思,但如果别人也觉得你做的事情有意思,也未尝不可。
戴建业:如果大家都觉得你有意思,可能就有意义了。
俞敏洪:一个人一生会追求两个“有意思”:有意思的工作和有意思的生活,你觉得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追求有意思的工作和生活?
戴建业:就我个人而言,在这个问题上是有一点冲突的,如果你过于狂热追求有意思的工作,你就容易忘我地工作,可能会牺牲很多有意思的生活。如果我们的生活是指更广义的生活,那么有意思的工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二者就是统一的。如果我们说的是狭义的生活,即日常生活,那么有意思的工作就会干扰到我们的日常生活。
任何一种工作,要把它做到极致是要做出巨大牺牲的。拿你举例子,你就是一个狂人,精力旺盛,天天马不停蹄,你哪一秒在哪个地方,大家都看得到,但从日常生活看,你肯定会牺牲很多日常时间。你是精力充沛的人,我也是精力充沛的人,我现在每天晚上3点钟才睡觉,早上8、9点钟就起来,中午也不睡午觉。我曾经跟电视前的朋友聊,说我认为年龄大了记忆力就要衰退是一个假命题。
俞敏洪:对有些人来说是假的,对有些人来说是真的。不过确实像你说的,精力衰退是可以自我加重的,他越觉得自己老,越不想动,就越觉得自己没力气,越觉得自己不想动。像我们这样一天到晚比较活跃的,反而没有这种感觉。
戴建业:比如记忆衰退,我的一个研究生,他还不到40岁,他说,戴老师,我现在真是记不住,有时候我去一个房间,就忘了我要到这个房间做什么。这是很自然的现象,可能每个人都有这个现象。我还写过一篇文章,你怀疑你的记忆力不好了,但这又不像病症那样有医学可以检验,记忆力衰退怎么查得了呢?所以如果你发现你的记忆力衰退了,你的大脑就衰退了,而且会不断地加重衰退。不过我有一个健康的筛选机制,我干得不好的都忘了,干得好的都记得,心情自然就比较好。
(戴建业)
俞敏洪:但我自我感知到自己的记忆力比原来差了一些。你能感觉到吗?
戴建业:我没有感觉到明显的记忆力衰退。
俞敏洪:你肯定能像我的老师许渊冲一样,他100岁的时候,给他一首诗,他还能背下来。
戴建业:许渊冲先生在逝世前一年得了全球华人国学奖,我跟他同台领奖,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那时候声音洪亮。一个人身体的衰老是没办法改变的,但你的智力不一定就要衰退,我的“口头禅三部曲”就是这几年写出来的,《浪漫得要命》比前两本都要好,有很多大文章。
俞敏洪:思维敏捷,笔力旺盛。我觉得《浪漫得要命》的文笔保持了原来的幽默和生动,但不显得那么匆忙了,也不急于对事情做评价,而是用更多的描述来表达你的心态,体现了你更加沉着的状态,这是我读这本书的感觉。
戴建业:你说得很对。因为年龄大了,对人生才有一些新的看法。比如“人生可能没有意义,但不能没有意思”,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先提出来。我在书里提出了很多新的看法,譬如,人生最大的悲剧,不是你不能抗拒诱惑,而是没有人来诱惑你。是不是这样?普通人谁会来诱惑你呀?
戴建业:第二篇文章《好色与好吃》,主要谈人生,是一篇比较大的文章,为什么我写这篇文章?我们现在既是一个快节奏的时代,也是低欲望的时代,这是一个很奇特的现象,一方面是社会的快节奏,另一方面是个人的低欲望。
俞敏洪:低欲望,快节奏,你觉得是怎么产生的?随着科技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国际关系的变化,尤其在这么一个改革开放的新时代,社会的快节奏很正常。原则上快节奏的时候,更多年轻人应该是高欲望,因为相对来说会更容易得到,但现在很多年轻人的欲望反而很低,因为他们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比我们当初更加困难。
戴建业:你说到点子上了。我有一点不成熟的看法,之所以在快节奏的时代,个人却是低欲望,这就像一个人跳坎子,一个很宽、很深的沟,如果这个人估计自己的能力能够跳过这个坎,他就会通过努力冲刺过去,但如果这个坎宽到了一定程度,你知道你努力也跳不过去,你就会放弃。
俞敏洪:比如像长江,你就不会去跳。
戴建业:对,因为我知道,一跳下去就喂鱼了。社会要给每个人提供他实现自我价值的可能性,让他觉得自己拼一把就能够得到。如果他拼了一把,还是得不到,他就放弃了,比如上海的房价、北京的房价,他作为一个普通打工人,他再怎么拼可能也得不到,所以就干脆放弃了,就进入了低欲望时代。在低欲望的时代,放弃是一种无奈、沮丧的表现。
俞敏洪: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自我保护。
戴建业:是,使自己的内心得到一种平衡。如果大家都躺平,如果大家都低欲望,低欲望就不可耻。黑格尔在《历史哲学讲演录》里有一句名言,大意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巨大动力不是人类的善良,而是人类的私欲,正是这些私欲,才使社会变得有活力,才推动了历史的巨轮不断前进。比如我挣了500万,我还想挣1000万,这只有人才做得到,动物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认为黑格尔说得很深刻,他说,如果欲望被剿灭了,这个社会就没有活力了。我写这篇《好色与好吃》,我认为有欲望比没欲望可喜,如果我们民族的年轻人都进入了低欲望状态,不好吃,不好色,大家都没有动力,社会又哪来的活力?
俞敏洪:只要是在正常的社会规范之内,不违法,欲望就是一个好东西。比如好色,你不能在马路上乱抱女性,那是违法的,但你可以努力谈恋爱。
戴建业:这篇文章里说了,正是由于好色的本能,使男人在丑陋中能发现一点美感,在率真中能保留一份清纯,在至暗中能够见到一点亮色,在冷漠中能够收获一份温馨。举个例子,清朝的王士禛有一首诗,他晚年在扬州红桥修禊雅集,太阳当顶的时候,扬州的拱桥下有船开过,船中间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可惜船一晃就过去了,给他留下无穷的遗憾,这使他诗兴大发,写出了“日午画船桥下过,衣香人影太匆匆”的金句。大家可能都有他相同的经历,我们在街上走着走着,一个仙女和我们擦肩而过,转眼又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给我们留下不尽的怅惘。我们空有和王士禛同样的经历,但没有和王士禛同样的才华,写不出他那样的妙句。所以,能和美女、帅哥不期而遇,那是人类一道最美的彩虹,会留下很多念想。
俞敏洪:那当然,这是人性,也是最美的风景。我问你一个问题,现在社会的低欲望状态,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戴建业:肯定是坏事。
俞敏洪:如果是坏事,年轻人的低欲望状态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这个社会缺乏活力了。你觉得从社会来说,我们应该做什么事情,才能让年轻人变得更加有希望,有活力,而不是去责备年轻人躺平?
戴建业:绝对不能责备,我们要给年轻人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比如给他施展能力的舞台,让他有创造向上的机会。每一个人都有向上冲的欲望,我们需要重新激发起年轻人的雄心和野心,所以我们要让他在追求的过程中,既能看得见,又能摸得着,而不是追求了,却又得不到。
俞敏洪:现在社会的教育目标比较单一化,好像不考上北大、清华,不考上“985”“211”,你就是一个失败者;此外,现在社会对成功定义的单一化,以及社会评价体系的狭窄化,也直接导致很多本来可以追求自己丰富人生的年轻人,开始感觉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意义,但实际上这是不对的。而且很多年轻人会觉得,除了考公考编,其他路径都让人没有安全感,这是不是也有问题?
戴建业:一个员工,35岁就被公司辞退了,我们却没有法律保护他,但35岁正是这些人年富力强的时候。我今年69岁了,但我认为我还可以干很多事情,而他们的人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俞敏洪:现在很多公司为了避免社保的压力,开始雇佣50岁以上的人了,什么时候我雇佣你?(笑)
戴建业:太好了,六七十岁,还有你们这么大的公司聘我,什么时候要我,我就什么时候来。我一位朋友,他妹妹就在你们武汉新东方,工作快二十年了,他妹妹就是以新东方为家。上次你跟我对谈,一个广州新东方的女同事,我一问她,她都在你这儿工作一二十年了,这就很不容易。
俞敏洪:在新东方工作一二十年的人挺多的。
戴建业:只要你工作可以,公司其实可以送你到退休,为什么到35岁就把别人辞退了呢?我认为他的利益应该得到合法的保证。一个年轻人如果没有工作的稳定感,尤其是有家庭以后,无论男性还是女性,他都是很慌的。
俞敏洪:当然,敢于创业的人毕竟是少数。
戴建业:不是所有人都能创业,可以说95%的人是不能创业的。我认为我的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95%以上是不能创业的,他们可以当职工,可以当老师,可以当教授,但鼓励他们去创业是不负责任的,如果他们把父母积累的钱全部亏空了怎么办?所以很多人是不能创业的。当然,如果这个人调皮捣蛋、游手好闲,那被辞退是活该,但如果他是一个诚实的劳动者,我们要给他足够的稳定感。当然,作为工作者,不能说公司现在不能辞退我,我有铁饭碗了,我就不好好工作,我们还是要珍惜这份工作,因为我和公司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俞敏洪:新东方倒是做得还好,但我现在也有一个忧愁,中高层管理干部们在新东方的平均年限都差不多十多年,比较稳定,但这也会有一个问题,随着年龄的增加,创新能力确实会减弱,因为这不是一个我想不想创新的问题,比如我很想创新,但我到60多岁了,创新的思路和突破能力确实就下降了,这样的问题怎么解决?
戴建业:因为人有思维定式。像古代会把职位和荣誉分开,告诉这不是针对个人,而是这个工作需要创新。
俞敏洪:但如果你要在这个岗位上加一个年轻人,然后告诉原来那个人,因为你的创新能力不够,所以得调动你,人家是不干的,会跟你打架的。
戴建业:你说的这个东西我能理解,如果大家都年龄大,的确是没有活力的,所以还是要形成一种企业文化。实事求是地说,不断超越自我、不断突破自我的人是少数。
俞敏洪:你说得非常对,但是也有人没日没夜地想突破自己,但最后发现就是有天花板,不管怎么突破,他就在那个高度上,不是他不勤奋,不努力,也不是他不想突破。
戴建业:第三篇文章很长,有2万多字,是《吃货苏东坡》。
俞敏洪:我比较喜欢《吃货苏东坡》,这是我第一次读到有人从吃的角度写苏东坡,我读了还挺感动的,写得非常好。
戴建业:过去谈苏东坡诗词的人很多,我认为没有谈到根上。苏东坡走到哪里都有好胃口,好胃口的背后是好心态,因为胃口受内分泌影响,内分泌紊乱了就没有胃口,心情不好内分泌就紊乱,所以胃病是一种情绪病,所以好心态的背后是好境界。只有超越了自我的境界,才有很平和的心态。
俞敏洪:我看这篇文章,感悟挺深,一个人如果吃得好,睡得好,真的是意味着心态好,极有可能境界也好,因为境界不好的人会纠结,会天天斤斤计较,或者冥思苦想,然后睡不好,吃不好。
戴建业:你看你就是吃货,还喜欢做菜,跟苏东坡一样。
俞敏洪:他做得好,我哪做得过他。
戴建业:那倒未必。他吹的,他说他做的鱼羹有高韵,好几个人按照他的做法做过,好像没什么高韵。(笑)他前后做了四五种酒,每种酒他都认为好喝,他朋友就认为其中一种酒不怎么好喝。
俞敏洪:那时候中国的酒基本没有好喝的,除了浙江宁波的黄酒以外,因为那时候还没有高蒸馏酒,都是米酒什么的。
戴建业:大部分唐朝人、宋朝人喝酒都喝新酒,因为放久了就酸了,而且渣子过滤不纯,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俞敏洪:小时候你妈妈酿酒吧?你有时候也会喝一点?
戴建业:对。
俞敏洪:那个就是“绿蚁新醅酒”。
戴建业:漂着白米嘛!(笑)
俞敏洪:这是我读过写苏东坡的最有意思的文章,一口气就读完了。
戴建业:最近我走过了苏东坡走过的很多地方。
俞敏洪:下次我们一起走,沿着苏东坡的人生道路走一圈,一边走一边聊。长江里我们也可以坐船走一走,然后到开封、定州,再到他写“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密州,再到徐州。
戴建业:这几年我读苏东坡的集子,吃苏东坡的菜,走苏东坡的路。
俞敏洪:你已经走过一圈了?
戴建业:只走了惠州、儋州、黄州,因为我是那儿的人。
俞敏洪:我们策划一下,明年走一趟?
戴建业:一言为定。
俞敏洪:我每次见你,包括我看到你参加各种活动,包括你的书里,都读不出你有沮丧、悲观的情绪,平时交往也发现你乐呵呵的,特别开朗,精力也非常旺盛,和苏东坡的感觉就很像。你人生中有沮丧、忧伤的时候吗?
戴建业:有,但我忧伤的时间很短。我受我母亲的影响很大,比如我小时候干个什么事干得不好,我父亲就要打我,我还很小的时候,我背不下来乘法口诀表就会挨打。但我母亲的态度不一样,她的一句话,使我受益终身。当时我父亲打我打得很厉害,把我头打破了,流血了,我母亲就说,你为什么要打他?两个人就吵,她说,干得不好下次再干就行了嘛,他又不是下次不能干。我母亲的这句话使我记一辈子。
所以我老说这句话,这次没干好,下次再干。除了老婆不能换,什么不能换呢?包括有时候在重要的演讲前,我也会发愁,我是怎么缓解紧张的呢?我就放低自己说,戴建业,你这个狗东西不重要,今天讲得不好,不影响地球自转,甚至不影响我们民族的兴旺!(笑)
俞敏洪:自我安慰能力超强。
戴建业:你说我这个演讲有多重要?不重要!包括以前有些记者采访完了就说,戴教授,你来个段子吧!他认为我的段子是随时都会有的!这时候真有压力。有一次我说,陈佩斯一辈子只有十几个段子,他们的段子是提前写好的,写好再去演。一个人一生只有那么多段子,我不是口袋里装着很多段子,随时就能来。比如上次你来我们学校演讲,我说你的学习能力超强,大家觉得很好笑,你也知道,我拿的主持稿是学校写好的,我没办法按照那个稿子讲,那就临时发挥,主持又不能太沉闷,段子自然就来了。你发挥得特别有水平,你也给大家讲得很嗨,我也很嗨,一高兴就容易有段子。
俞敏洪:临时出来的段子比什么都强。你的心态特别好,我明白你为什么后来没有变成诗人了,因为诗人不是特别容易排解自己,你属于那种遇到困难、挫折,特别容易排解掉的人。
(戴建业)
戴建业:比如苏东坡,他写不出杜甫那么崇高的东西。
俞敏洪:因为他排解的能力比较强。
戴建业:比如苏东坡说痛苦,“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他想乘风归去,但又觉得太冷,所以又回来了。“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他越写越痛苦,月亮那个狗东西,我和弟弟都分别了,我们没团圆,你干嘛要团圆呢?可他很快就想通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欸?不是我一个人痛苦,他马上就解脱了。所以,如果只说苏东坡豪放,这并不是那么准确,他是超脱和旷达。
俞敏洪:他有时候豪放,但更多时候是超脱。
戴建业:他是超旷,超脱和旷达。
俞敏洪:他就写不出来杜甫这样深沉悲壮的“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但他也不是很狂放,所以他也写不出李白那样的豪情。
戴建业:任何性格都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
俞敏洪:所以你成不了诗人也很正常,因为你不是海子。
戴建业:《做更好的自己》是一个演讲,一个公司请我讲的。这篇《“麻普”侃麻城》也比较有意思。
俞敏洪:用麻普”侃麻城优秀的文化传统,老百姓的人间烟火全都给写出来了。其实我对麻城不是特别了解,但读完你这篇文章以后,我就想去吃当地的小吃。
戴建业:麻城在明朝是湖广省的状元之乡,在明朝出了很多人物。湖南和湖北在明朝、元朝是一个省,叫湖广省。
俞敏洪:是的。大家以为湖广是广东,其实跟广东没关系。
戴建业:《六十自箴》是我60岁的时候心情不好写的,这篇文章比较短,我用文言文写的。
戴建业:“诗书细读”里收录了一些关于读书的文章,很多文章是在《光明日报》《人民日报》等报纸上发过的,在《文史知识》发了四五篇,在《博览群书》发了两三篇,还有我在《读书》杂志上发表的专栏,一共十二篇。
《读书》杂志的这个专栏是2022年启动的,当时常绍民主编邀请王蒙写这个专栏,2023年邀请了莫言先生,2024年邀请了我。我一共写了12篇,写得很认真,篇篇都短小精悍。我觉得只要你不断思考,而且沉静下来,可能就会有所突破。当时我会重新看一些名家的作品,也经常看一些别人的新书,比如书里收录的两篇长文,一篇是《像研究动植物一样研究艺术》,谈的是丹纳的《艺术哲学》;一篇是《理性的自省与自赎》,谈福柯的《疯癫与文明》。
俞敏洪:你更多是在思考,文笔只是思考的结果,是不是?
戴建业:对。我还写了一篇《怎样使自己学习“上瘾”?》,我认为在这个过程中,我真的有一些心得。现在的孩子缺乏对一种东西真正忘乎所以的兴趣,原因是什么?压力太大。在很大的压力下,不可能培养很好的兴趣,你不会发自内心的爱。我为什么在高中爱数学,因为完全不考试,我的数学老师指导我自学,就借给我一本初等几何,一本初等代数。我喜欢做很难的题,如果一个几何题,我把它证出来了,我就非常快乐,成就感爆棚,觉得自己特别聪明,但其实我也没什么数学天分。
俞敏洪:现在的教育体系容易磨灭掉孩子的兴趣和爱好,因为每门课都要考高分,他不可能对每门课都感兴趣,但为了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学,他们不得不每门课都努力,这样就把自己最特长的那门课的爱好全部消磨掉了。
戴建业:他们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一个人哪怕有这方面的才华,也被扼杀了。我们的高中生、初中生、小学生、幼儿园的孩子,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他爱什么,他的长处在哪,因为他没有机会去感受,去试错。而且我们的孩子缺乏犯错误的空间,他没办法犯错误,一个人的人生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曾经在一个演讲中说,我们从爬到走到跑,我们摔了多少次才会跑,你怎么能让一个孩子从小马上就成熟呢?就像现在外面传很多我和我太太的故事,其实都不真实,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和我太太吵到三四十岁,我才慢慢明白,她天天跟我在一起睡觉,我跟她吵架干啥?吵赢了又怎么样?我一个大老爷们,你要有本事,就把别的地方搞好,你跟她吵赢了又怎么样呢?我这才慢慢懂事了,就开始对她比较好了,她发火我也不跟她作对了。有一次她发了火,我就不讲话,其实我比她会说话,她吵不赢我,但她看到我不讲话,就用眼睛瞪着我,后来吃饭的时候,她说,我感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笑)
(戴建业与妻子何小平)
俞敏洪:以前一吵架,你就怼回去。
戴建业:是,以前一吵我就怼回去。后来我们才慢慢变好了,所以我就说,男人和老婆吵架,大部分原因是男人不成熟,如果男人成熟,你跟老婆吵个啥呢?
俞敏洪:不吵架是成熟的标志。
戴建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古典诗歌读者?》是华东师大邀请我做的一个演讲,当时疫情不能去,我就录了音频,但音频有点短,我就把它扩写到了1万多字,2024年在中华书局的《古典文学知识》杂志上连载了一、二、三期。
俞敏洪:你讲讲如何学习中国古诗词和中国古代文学,以及从这里面到底能够得到什么样的领悟和体会?
戴建业:苏东坡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当然我不“华”,但实事求是地说,它能够影响一个人的心态,你心情浮躁的时候,可以保留一方净土,认真读一点经典书。之前我和北京一个很权威的报纸采访,我说“最好的状态是,从视频里进去,从书本中出来。”视频激发兴趣,但应该系统地读书,如果我们放弃读书,问题就很严重了,因为只有书上的知识才有系统。读理论书,一步步推理,逻辑上层层深入,使你的思维逐渐缜密。你看那些短平快的视频是不能获得系统知识的,思考也很难深入,所以希望年轻人多读书。
俞敏洪:这么多古代文人,你最喜欢的是谁?
戴建业:如果让我选一个当老师,我第一就选苏东坡,我佩服李白的狂,我也很佩服陶渊明,但毕竟隔得比较远。在宋代的作家中,要数苏东坡的才气最大,也要数苏东坡的架子最小。苏东坡有一个很大的特点,他是可以亲近的,有些人是可敬而不可亲,他是既可敬又可亲的一个人,兴趣、机智、幽默、才华,而且他还有一个特点是,他能够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真是太了不起了。
俞敏洪:他对普通老百姓特别好。
戴建业:他对所有人都好,他也能够和别人和解。他晚年说“吾生不恶”,我一生没有做坏事,所以我看到的都是好人。
俞敏洪:不记仇,那么多整他的人,他都原谅了,比如章惇。
戴建业:章惇就不得了了。苏东坡从儋州回来的时候,章惇的儿子是他手上的进士。章惇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真正的政治家,章惇实际上很佩服王安石,他是王安石的忠实信徒。
俞敏洪:但他整苏东坡也整得够呛。
戴建业:这里面有一些历史,我们要还原,章惇并不是坏人,乌台诗案,章惇亲自出来保苏东坡,包括苏辙。章惇落难的时候,可能是苏东坡太忙了,没有真正地营救,而苏辙可能还有一点(故意的)。章惇是睚眦必报,非常强势的人,他一翻身,就没苏东坡的好日子了。其实他们两个人一直相互特别欣赏,要说政治手腕,苏东坡不是他的对手。
俞敏洪:苏东坡根本就没有政治手腕。
戴建业:严格意义上来讲,他是一个文人。苏东坡上仁宗万言书,王安石也上仁宗万言书,我们平心而论,把两个万言书拿出来比较,王安石在政治上的见识比苏东坡高多了,而且文章写得波澜壮阔。我对林语堂先生充满敬意,也喜欢他的为人,他也特别有才华,但他的《苏东坡传》不是学者写的,是一个作家写的,他为了抬高苏东坡贬斥王安石。
俞敏洪:他当初是为了写给外国人看,为了向外国人介绍苏东坡。
戴建业:他有些书我特别喜欢,比如《生活的艺术》,英文版 The Importance of Living,翻译成了“生活的重要性”,但翻译成“生活的艺术”更好,真的写得很好,中英文我都买了。
俞敏洪:我一直认为他的英文水平高于中文水平。
戴建业:我觉得他太了不起了。
俞敏洪:如果让学生选择一个古时候的著名文人的作品去学习,你还是推荐苏东坡吗?
戴建业:我喜欢两个人,陶渊明和苏东坡。但如果要专注于学习一套作品,我觉得还是要背《唐诗三百首》,要在比较中才能知道哪个好。
俞敏洪:你认为《唐诗三百首》足够比较吗?一个作家的文风和他的人生经历密切相关,如果只背他的一两首诗,你其实不能理解他。
戴建业:但你会有一个基本常识。
俞敏洪:所以你在大学也是先背了《唐诗三百首》?
戴建业:大部分都背了,还是比较认真。
俞敏洪:这也是我想问的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古诗词、古文,你张口就来,是你教了几十年文学以后自然得到的能力,还是在教之前,这些诗词你都背得很好?
戴建业:我上大学还是很认真的,这是实事求是。我考唐宋文学、古代文学研究生,光杜甫一个人的诗我就背了两百多首,所以我就考得比较好。我当时背李白、杜甫,《战国策》《左传》《古文观止》中的很多文章,我都背了,并不是因为我刻苦,而是那时候没得玩。我读研究生的时候还不能看电视,又没人跟我玩,我们班女同学也不和我谈恋爱,所以只有读书才快乐。我现在发现,如果重新回到比较苦的时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微短剧,什么都没有了,大家就都爱读书了,阅读的兴趣从小就要培养。
俞敏洪:你的一生,是年轻时候追求有意义的生活,还是一直以来都追求有意思的生活?
戴建业:年轻的时候还是不懂事,受宏大叙事的影响,总想干出个什么大事,当科学家或者解放全人类之类的。
俞敏洪:你真有过这样的想法?
戴建业:你没有呀?我是真有过。(笑)我小时候感觉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我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人没有解放,但我有解放全人类的伟大理想,我每天就学这个东西。
俞敏洪:看来我比你自私,我从来没想过解放全人类的,我每天连饭都吃不上,我解放啥。
戴建业:我就是吃不上饭,没有大米吃,但不影响我的信仰!
俞敏洪:仍然要解放全人类的伟大理想!(笑)
戴建业:王小波不就是这样吗?他一个人跑到缅甸,要解放全人类,后来被捉回来了。
俞敏洪:你后来怎么慢慢意识到要回到脚踏实地的状态,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戴建业:我到高中以后就稍稍懂事一点了。我1974年高中毕业,当时回到农村劳动了三年,很辛苦,我就发现我没有解放全人类的能力。
俞敏洪:从你高中毕业到考大学,中间你还劳动了三年,相当于是下乡知识青年?
戴建业:我是农村人,所以我是回乡知青。我跟你说我有多惨,1976年毛主席逝世,当时县文化馆想找一个“笔杆子”写东西,因为我曾经抄过几首诗发表,他们就认为我是“笔杆子”。所以20岁那年,我因为这个事第一次进县城。
俞敏洪:真的?那你比我惨多了,我七八岁就去过县城了。
戴建业:我第一次看到三层楼的房子,是1977年我考上大学以后,我到了武汉才看见的。我第一次到武汉,那时候武汉没有高铁,也没有直通上海的火车,大部分是坐轮船,我们叫下江船,它有三四层楼高。我一看到三四层楼高的船,我说,这么高的船,好牛啊!我一个人拎着破箱子,穿着破衣服,周边所有人都看着我,一个送我的舅舅不断拉着我,让我不要叫。
俞敏洪:你在大学的时候,内心还依然保持了宏大叙事的那种感觉吗?
戴建业:到大学的时候就没有了。
(读书时期的戴建业丨第四排右数第五个)
俞敏洪:你当时对自己学中国文学、中国历史,有产生那种学习的意义感吗?
戴建业:其实我上大学,一开始并不快乐,主要是我报错了专业。我进高中的时候,抄了几首诗发表,我就觉得当诗人很容易,就下定决心当诗人。我上了大学才知道当诗人没什么意思,我也不是当诗人的材料,所以我想回到数学系,因为我喜欢数学,但那时候不能转专业,我就给我妈妈写信,我说我想换一个专业,老师不同意,所以我想退学复读。
俞敏洪:你要是复读了,我们是不是就一起进北大了?
戴建业:其实我那年的考试成绩已经超过北大分数线了,但当时我们是估分填报志愿,我根本不知道分数,糊里糊涂就报了我们学校。我是30年以后才知道我的分数,我比我同年级的一些同学高出了100分。
俞敏洪:亏了。
戴建业:我没有怨言,我的分数高主要是靠数学。其实77级的很多同学,我认为他们的语文都比我强,我的数学比他们强一些。我想转专业,学校不让我转,我妈妈也不同意我转,所以我硬着头皮读到了后来。
俞敏洪:那你在大学四年,你有人生的意义感吗?
戴建业:没有。
俞敏洪:那你怎么能学得那么好?
戴建业:我的记忆蛮好,我考试总能考得很好。
俞敏洪:不管喜不喜欢,你都能考好,你是够厉害的。
戴建业:刚开始一两年,我都很烦躁,吃不下饭,甚至有想死的念头。那时候就神经衰弱,我估计就是抑郁,但那时候没有抑郁的概念,所以我说是神经衰弱。慢慢过了一两年,我父亲不在,只有母亲和一个还在读书的弟弟。
俞敏洪:你在大学这几年过得既没有意义也没有意思,但门门课考得很好,名列前茅,而且还被推荐上了研究生?
戴建业:我是考的研究生。我的外语很糟糕,口语很糟糕,开始我发不了音,元音、辅音我发不出来,因为我的普通话太差了,是我同宿舍的同学李建国教我怎么拼的。一开始我们班里的英语老师长得特别漂亮,声音也好听,我特别喜欢她,所以我总坐在前排。但我英语倒数,后来就把我换到慢班了,慢班是一个很糟糕的男老师,我痛苦死了,我下定决心要回到普通班。我在读大学期间,英语进步很大……
俞敏洪:就是为了再见到那个女老师。(笑)
戴建业:是。当时慢慢也有点喜欢英语了,我读了两年英语就能看改写版的小说了,比如《双城记》,我第一次看改写版的小说,特别激动,非常感兴趣。当时我不知天高地厚,节衣缩食买了一套英文版《莎士比亚全集》,没想到根本看不懂,完全看不懂,后来我读了研究生也还是看不懂。
俞敏洪:我们学英语专业的,一二三年级的时候也看不懂,后来才能看懂。
戴建业:后来我把这套全集送给了英语专业的老师和学生,我留了一本《十四行诗》。我经常深更半夜把这《十四行诗》拿出来,边摩挲边对自己说,戴建业,你曾经是一个上进青年。
俞敏洪:你现在也是一个上进老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大学四年也没有真正对中国文学感兴趣,后来读了研究生是不是开始感兴趣了?
戴建业:后来慢慢感兴趣了。前年我在人大演讲,有个同学说,我找不到喜欢的工作怎么办?我当时说了一个比较有名的话,我说,同学,干自己喜欢的工作,那只是运气,喜欢自己干的工作,那才算本事。总之,能够干自己喜欢的工作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我们要学会喜欢自己干的工作。
俞敏洪:你对古典文学的喜欢,实际上是慢慢产生的吗?
戴建业:后来是。我为什么考研究生,其实也是一本血泪账。我是师范大学的,需要实习,当时我就在一个武汉的学校实习。我们一个组十个人,有人得优秀,有人得良好,就剩我一个人得及格,原因是学生听不懂我的普通话。我当时就急了,因为我们那时候不是靠自己找工作,是分配工作,如果要分配工作,我就要回我家乡了,我就一辈子都跳不出家乡了。我爱我的家乡,也爱家乡的父老,但爱家乡和想回家乡是两回事,引用苏东坡的话,“故乡无此好湖山”。我就回想我自己,我的老家在麻城,我就是一个麻城的土秀才,我只有在大城市干好了,才能走向全国。所以我一直鼓励年轻人到北京,到上海,到中国的中心城市发展。当然,农村还是好的,但是你要实现个人的理想,不能一辈子待在农村。
俞敏洪:农村作为后方根据地。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讲解中国古典文学著作、诗人是有意思的?因为你有一段时间当老师也觉得特别没意思。
戴建业:对。我考研究生是怕分配得不好,所以匆忙决定考研究生,当时也没有想要搞什么学问,我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所以我是为了活命,为了找一个出路,才考了研究生,后来因为我在大学里学外语比较认真,一考就考上了。考了研究生以后,我在大学当老师也很糟糕,因为我的普通话有问题,所以其实教古代文学这事儿也是一步步来的。
俞敏洪:你普通话那么有问题,当初大学毕业怎么就去当大学老师了呢?
戴建业:我是读研究生的,77级的研究生太少了,凤毛麟角。毕业后我一回母校,学校领导很重视,就让我去教一个很重要的班,一教就炸锅了。我不知道大家的反应不好,所以我第二次去讲课的时候,学校领导、中文系领导、我的老师都来听讲了,我当时还糊里糊涂,心里还很美:戴建业,你怎么一炮打响了嘛!讲完课就有个座谈,我的一个老师就说,我觉得戴建业讲得不错,怎么大家都不要他讲呢?这才明白自己讲砸了。他们就找一些学生来谈,大概有5个男生、5个女生,我发现男生的情商普遍比较低,女生都比较聪明,我们问女同学,女同学说,戴老师讲课不是那么好懂,但认真听还是可以的,讲得还可以。但男生就说,戴老师的普通话真的要提高,我听了半天还是听不懂。我就说,同学,你说得特别对,接着说。其实,我心里想,你就是个笨蛋!(笑)
俞敏洪:你讲的话大家听不懂,你还不承认。(笑)
戴建业:当时中央广播电台有一个节目叫《阅读与欣赏》,是一个普通话好的人讲阅读,先阅读,再讲古文、古诗。我就买了一个收音机,在他阅读之前,我就把每个拼音都标好,我自己读几遍,接着看别人怎么读。一天播三遍,我就反复练,这才练就了今天这口标准麻城普通话。
等我已经讲课一年了,我的领导,人事处的,他还是大脑僵化,他不做调查,就让我从教学岗转为行政岗。本来我也不是反感当官,搞行政也没啥事,可没想到他说,戴老师,你工作干得不错,大家说你人也比较好,但你讲话大家听不懂,所以领导慎重决定,希望你不要讲课了,转为行政岗。当时我就恼火了,不能讲课才转行政岗,搞得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我说,我不转岗。他说,你为什么不转呢?我马上就抓住了他的漏洞,我说,你不是听懂了我说不转嘛?为什么说听不懂呢?他说不下去了,就出去了。他出门的时候,我说“啥都不是,还想跟我玩儿!”他大概听到了!(笑)
俞敏洪:后来被拿下来了?
戴建业:后来学校又调查了一次,来听我的课,我一走进课堂,学生就开始鼓掌。其实他让我转岗的时候,我的课已经很受学生欢迎了,所以你还说学生听不懂,那不是见鬼了!
(课堂上的戴建业与学生们)
俞敏洪:你觉得讲课有意思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戴建业:其实我一直就不喜欢讲课,我还是喜欢读书、写作。
俞敏洪:因为写和读没有太多的压力,是更加个人化的行为?
戴建业:对,不和人打交道。
俞敏洪:我怎么觉得你天生就喜欢讲课,因为你一见到学生就兴奋得不得了。
戴建业:是,我爱激动。我每次讲课,哪怕这个内容再生疏,我一定会认真复习教案再站上讲台,这是我老师教给我的。我们学校的有些老师对讲课看得非常神圣,有的人在上讲台之前还要洗澡,真的很神圣,他把这个事情当成很重要的事。我个人可能是受我母亲影响,不管干什么事情都要认真,比如我写作,我的每一本书、每一篇文章,我都要反复修改。熟悉我书的编辑知道,我非常讲究文字,就像我讲课一样,讲课的风格与人的个性有关。从小我父亲就不喜欢我,他觉得我不庄重,讲话老是嬉皮笑脸。
俞敏洪:你现在还是。(笑)
戴建业:父亲在外面也是嬉皮笑脸的,一在我们面前就板着面孔。他觉得男人应该庄重,我也搞不懂,不会装这个。我认为,一个人的表达方式和他的个性、气质有关,模仿不了。我总是跟我的学生说,有些老师的课讲得很沉闷,但他们肚子有货;有的人的文章是有内容的,可他的文笔很糟糕,犹如古人说才、学、识,他可能才缺一点,但他有见识、有学问。又有才,又有学问,又有见识的人,是全面发展的人。
俞敏洪:像你这样的人,凤毛麟角。(笑)
戴建业:没有!不能求全责备。
俞敏洪:作为知识分子,你具备范仲淹所说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还是说你其实更多是在追求有意思的学问,并没有太去想家国情怀的东西?
戴建业:我在六年前写了七八篇社会评论,还是有一点家国情怀的。
俞敏洪:我看你家国情怀很浓,婚姻要评论,恋爱要评论,上网也要评论,什么都有观点。
戴建业:我讨厌大家上网,实事求是。我现在年龄越来越大,过了60岁了,由于我的精力比较好,我认为我应该干专业的事情。国家大事是一个很专业的事,不是说我不关心,不能随便发表意见,我还是认为,每个人把自己的事情干好,比如搞行政的人把行政干好,搞专业的人把专业干好就行。另一方面,我爱写散文,我一定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写出好散文,但我年龄大了,写不出来了,我能够阅读英文,但我听不懂,我也不会说。
俞敏洪:你阅读英文的能力是不是比我还强。
戴建业:怎么会呢。我也翻译过一些散文,如果将来我实在干不动了,不能写学术论文、创作散文了,我就去翻译我喜欢的英文散文、随笔。
俞敏洪:咱们可以联合起来干这个事情,我可以帮你校对你的英文。(笑)
戴建业:那再不好过了。实事求是,我们的人生观还比较积极,拼尽这辈子的力量,把一件事情干好。
俞敏洪:我没有,我干的事情特别乱七八糟。
戴建业:你别谦虚,假谦虚就有点虚伪了!(笑)
俞敏洪:人家还评价你是中国最好的老师,你认吗?你也不认。(笑)
戴建业:这段时间,北京、上海、深圳,我走到的这些地方,无人不说俞敏洪。原来叫你 “玉米红”,现在我知道了,是俞敏洪。
俞敏洪:又在重新训练普通话了!你还是叫我“玉米红”比较好!(笑)
戴建业:看到没有,我也进步了!
俞敏洪:你觉得你的一生是在不断突破自己的吗?
戴建业:我也不是不断在突破,我没有那么崇高。比如我写《浪漫得要命》,确实感觉比前两本写得要好一些。
俞敏洪:说明你是不断突破自己的人。
戴建业:我也要问一下你。你也一直处在一个不断超越自我的过程中,新东方原来只是一个培训机构,你却把它变成了一个这么大的现代化企业,包括你现在做东方甄选,都是一种超越。你怎么总是在逆风翻盘?
俞敏洪:其实不能说是逆风翻盘。我这个人跟你一样,个性上的浪漫气息其实并不是那么浓厚,但我自小在农村长大,所以我身上有两个能力,一个是踏实精神,做事情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踏实;二是不怕苦的精神,背后暗含了不怕失败的精神。加上从小在农村脚踏实地训练出来的一些基础能力,愿意吃苦,愿意干活,愿意跟人一起共同做事,所以奠定了新东方和东方甄选的基础。在这个过程中,在北大的学习,加上周围朋友的帮助……
戴建业:在北大开阔了眼界。
俞敏洪:对,但是北大既没有把我培养成一个浪漫的诗人,也没有把我培养成一个文学家或者文学批评家,抑或是翻译家。从本质上来说,我的学习能力并不像你那么强,我没有像你这么博闻强记的能力,我也确实没有真正产生过自己要搞学问的强烈兴趣。
戴建业:我代入过我自己,如果我像你一样留校了,到外面辅导班去,讲几次就能挣一个月的工资,我可能也出去办班了,但我不可能有本事干得像你这么大。
俞敏洪:如果我走学术方向,今天肯定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退休教授,我从北大出来,很重要的原因之一是我给自己做了一个评估,我觉得我搞学问搞不出什么名堂。
戴建业:瞎说!学问这个东西,颜之推有《颜氏家训》,他跟他儿子说,如果你没有文采,就不要勉强自己当作家,但学问,你凭努力可以自足为人。
俞敏洪:对,写诗歌、散文需要天分,但如果是搞学问,努力之后有可能达到一定水平。
(直播对谈现场)
俞敏洪:现在我们毕竟都60多岁了,从现在开始往后,在“意思”和“意义”中间,你觉得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自然的融合,不需要再去考虑了?
戴建业:我不需要考虑。
俞敏洪:从现在开始,假如给你20年,还是保有现在的精力和思维敏捷性,你会继续做什么?
戴建业:我想把主要精力投入到读书,围绕一个主题来读,我要把我的学术著作写完。(笑)我现在在不断地买书,也给自己形成压力,我看到很多书没读完,心里就发怵,说,戴建业,你要努力。我一定要把我想干的事干完,这是第一个方面。
俞敏洪:还要写学术著作?能透露一下写哪方面的学术著作吗?
戴建业:我还是要写唐诗,还要写古典文献学。我有一本书是《论中国古代的知识分类与典籍分类》,它属于古典文献学。
俞敏洪:那个书出来后,不一定会有多少人读。
戴建业:但是我爱。我想追问一个问题,在古希腊的时候,西方人的知识分类或典籍分类是统一的,他们是怎么搞的?比如他们是根据研究来进行知识分类和学科分类,我研究化学就是化学,我研究物理就是物理学,我研究数学就是数学,亚里士多德的几十本书,《物理学》《天文学》《修辞学》《诗学》,我们没有。我们开始是《七略》,逐渐从《七略》到“四部”,经史子集,经史子集其实是一个大杂烩,到了南宋才意识到没有专门之术就没有专门之学,才提出一个“类例”理论,我有一篇2万多字的论文就是在谈“类例”。我一直想追问一个问题,中华民族这么聪明,我们为什么没有科学的知识分类?
俞敏洪:我觉得被儒家的思想限制住了,因为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对于任何其他学科的内容都抱着一种贬低的态度。
戴建业:其实先秦儒家没有一家独尊。先秦是百家争鸣,但只有学派而没有学科,这跟古希腊完全不一样。我在这里说一点不好的话,我认为,年轻人既要学好传统文化,也要学好世界上各种先进文化。比如戏剧,我们真正的戏剧到南宋才开始有,成熟的戏剧是在元朝——元杂剧,但西方人在古希腊时期就有成熟的悲剧和喜剧。
俞敏洪:而且元杂剧中还没有分悲剧、喜剧。
戴建业:对,悲喜剧这个概念是后来才分的。此外就是数学,我们民族的数学能力很强,我们的运算很牛,但现代意义上的数学都是人家的,为什么是这样?人家的微积分为什么这样搞?所以我要继续写,现在还没有写完。我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太大了。
俞敏洪: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涉及太多内容。
戴建业:我要一个个解剖,比如《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是讲书的,《二十四史》中一直讲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从中间爬梳出了一点传统知识分类和学科分类的特点。
俞敏洪:经史子集有几个时期都是皇帝主导的,说我们要分经史子集来搜集中国的古典文献,这会不会直接导致了后面知识分子再也不敢进一步进行细分分类?
戴建业:比如清朝想获得一种统治的合法性——我虽然是异族,但我的汉族文化比你们好,保存得比你们更好,于是他们就弄《四库全书》。当然很多原典都删改,书稿很多都残缺不全,但的确也保留了很多东西,比如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书的提要简直就是经典,写得特别漂亮,因为都是第一流的学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总类、小序都是第一流的好文章,大手笔。
(《四库全书》)
俞敏洪:是纪晓岚主导的。
戴建业:除纪晓岚外,还有很多牛人,戴震都在那里,第一流的学者都在那里。第一,我想把学术著作写完,因为我现在没有考核压力,也没有职称压力,我就会写得比较从容。第二,我想写出对唐诗的感悟,从学术的角度好好写。而且我喜欢写散文,所以我会继续写散文,我一定要写出我自己最满意的散文来,我认为可以不断地提高,不断地提高。
俞敏洪:你的风格还是像现在这样的随笔性散文,还是准备写诗意性散文?
戴建业:可能两样都有,以后我可能多用文言文写。
俞敏洪:为什么要回归到文言文?大部分人读文言文还有点困难。
戴建业:可能是年龄的关系。那种文章我不一定要发表,其实我的很多文章没有放在书里,我也没打算现在发表,我的有些文章就是自娱自乐。我打算用80%~90%的精力来写作、读书。我也说心里话,我还是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来做事情。我跟你两个人,又没有残疾,我到六七十岁了,身体还这么好,这是上帝的恩赐。
我今天能够说普通话,还有很多人喜欢,超出了我的意料,我真的特别感恩。40年前要让我去搞行政,说我讲课别人听不懂,我搞了一两年,我的课堂上就是满的,我进教室学生就给我鼓掌,我对我的学生怀着感恩的心。我现在在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他们聘我为首席专家,这个学校就是我的家,我感到特别温暖。
俞敏洪:到了这个年龄,你想干的事是不是在你心中有意思的事?
戴建业:有意思,而且我也觉得有意义。
俞敏洪:今天为止的人生,你觉得更加有意思还是更加有意义?在有意思的同时额外产生了意义,还是在追求意义的同时完成了自己的有意思?
戴建业:实事求是地讲,我主要是追求有意思。我一直是这样,交朋友也是追求有意思,我要喜欢他,才会和他交朋友。
俞敏洪:你创造了巨大的社会意义,你意想到了吗?
戴建业:我很普通。中国有14亿人,如果每个人都追求有意思的生活,有兴趣并且沉浸下来把这件事情干好,中国的事情就搞好了,我觉得就有意义。
俞敏洪: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将以什么方式度过自己的老年?后续你有什么打算?
戴建业:这个问题太重要了,不仅仅是年轻人,我们的同龄人或者比我们年轻一点的人都要想想这个问题。你准备怎么安排你的晚年?
俞敏洪:一句话说就是,吃喝玩乐。如果让我说几件要做的事,第一,做好新东方、东方甄选、新东方文旅这三大业务。我从战略上把握方向,但在日常管理和事务上肯定要往后退,涉及到公司的发展方向,我肯定要参与,重大事情的决策,我肯定要参与,但日常管理,我肯定要往后退。这是没有办法的,因为你做了这些事情,也不能马上就放弃。
戴建业:作为战略家,不做管理者。
俞敏洪:第二,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所以我会去全中国、全世界走我愿意走的路,在走的过程中,首先要觉得有意思,同时不妨碍我写点东西、录点视频传播出去。这跟“有意思”不矛盾,甚至因为有很多人给你点赞,你会更加愿意走。分享是人类的天性,但不要为了分享苦了自己,我是在自给自足的同时跟你分享,这个分享不是目的,而只是副产品。未来二十年,只要我走得动,全世界我想走的地方,我一定要走。对应的就是读万卷书,你这个年纪还一心一意想读想要读但没有读过的书,我也是。但我读书更多是“不求甚解”的味道,有时候我也会读到“欣然忘食”,读到好书我也会顺便给大家分享。
第三,品天下美食,交知心好友。我想吃遍天下美食,做个“好吃的苏东坡”,而且美食跟文化紧密相连,跟“行万里路”也紧密相连。所以我现在不光是要吃遍天下美食,还要学做天下美食。吃到了美食,再邀请三五好友聚会,比如你到北京来或者我到广州去,咱们就白云山下一杯茶,香山顶上一杯酒,这是我们要过的诗酒人生。
戴建业:你注意到没有,好朋友其实不需要那么多,两个人说话轻松,不打埋伏,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对对方有绝对的信任,完全不应酬,这就是最好的状态。人和人还是有投缘的问题,比如我看到你,就觉得你是可以交朋友的人,我们可以说直话。一个人能和另一个人说直话,是可以延年益寿的。
俞敏洪:那当然,因为你会开心,开心就会延年益寿。
戴建业:而且相互之间有温暖。
俞敏洪:我还有一些其他想做的事情,比如多陪陪孩子,那是私人生活了。
戴建业:天伦之乐,我觉得陪家人、陪孩子是一种幸福。所以我就鼓励青年人要谈朋友。
俞敏洪:我说完了,你说。
戴建业:这本书里的《六十自箴》是用文言文写的,像座右铭一样,对自己的规训、鼓励。
子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夫子明训,无时或忘。邦无道而致身通显,世失范而起家暴富,须做人皆唾弃之事,方有人多艳羡之荣,反不若五柳读书之为得矣。
读书之益也,既可享求知之乐,亦可激求真之勇,智能辨其是非荣辱,而心不存乎非分苟且;书生之本也,取直道而径行,不曲学以阿世,宁守正而匿影,不矫饰以扬声。
要做一个这样的人。
俞敏洪:正人君子,本质书生。
戴建业:下面我写的是自己的志趣。
平生趣归读书,而乐在弄笔。惜夫兴趣颇广,但心得全无,徒使少年拏云之心,竟成白首呜呃之叹。日月逝乎上,体貌衰于下,顾念光阴虚掷,往往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默诵陶公“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至潸然泪下。
虽年岁老大,但初心未泯。积学以要其成,力行以遂其志。深知去俗务易,去俗念难……
俞敏洪:你心中现在的俗念是啥,那么难去,哈哈哈。
戴建业:还是有俗念。
务必心无旁骛,矢志于一事,以期收之桑榆也。横渠“存顺没宁”之境,深心追慕,不敢企其“没”而能“宁”,但愿效其“存”即“顺事”也。
张载说“存,吾顺事;没,吾宁也。”什么意思?他说,如果活着,我就按乾坤天地的自然规律一直干下去,如果要是死了,我就宁静地死去。
养真性,讲真话,做真人——既以此自励,亦以此自箴,更以此自警。
所以未来我打算接着写学术著作,另外要写好散文。我也不给自己定死目标,乘机顺势,尽最大的努力,做到问心无愧。我现在跟编辑说,我写东西首先要对得起我自己,因为你要出版,人家要掏钱买,我一定要对得起读者。
俞敏洪: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最后再推荐一下戴建业老师的书,《漫画世说新语》是我特别喜欢的,是《精读世说新语》的改写本,这个版本比文字版的要好玩,凝聚了蔡志忠、混子等等的漫画,很有意思,小学生都能读。
《戴建业作品集(十卷本)》这套书,我读了一个月都没读完。这里面有几本书特别好,我最喜欢《澄明之境:陶渊明新论》,其次是《精读世说新语》《精读老子》,因为我自己在阅读老子,这是我收集的20本讲老子的书中的一本。
戴建业:也跟朋友们说一下,《我的个天》《你听懂了没有》是散文,其他是学术作品。如果买了《戴建业作品集(十卷本)》,那就再只买一本《浪漫得要命》就行了。如果你只喜欢读散文,你就买“口头禅三部曲”。我这次还带了一套在北京出版的《戴老师魔性诗词课》《戴老师高能唐诗课》《戴老师高能宋词课》。《戴老师高能唐诗课》首印是15万册,在微信读书上被评为神作,打到了90多分,这是很难得的,这是发行最广的。
俞敏洪:这些我也读过,是三本单行本,而且我跟大家说一下,《戴老师高能唐诗课》《戴老师高能宋词课》,现在可以买了书以后去听。
最后,感谢各位网友,感谢戴建业老师,做真人、说真话、养真性,真的非常让人开心。我跟戴老师这么好的主要原因,一是佩服他的学问,另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佩服他的为人,戴老师是真性情的人,从来不会腻腻歪歪,也不会勾心斗角,更不会有任何心计,在大学里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也养成了他的真心纯性,因为他跟学生打交道,没有那个必要。所以我也很开心,我还能跟你对上话,同时我还能保持一份真性情。
戴建业:那当然,我们之所以能够聊得来,就是因为大家说话不打埋伏。
俞敏洪:我们说好了,明年走苏东坡路。
戴建业:一言为定。
俞敏洪:下次你来北京,我专门给你做次饭。
戴建业:我喜欢吃羊肉、猪肉。(笑)
俞敏洪:那就水煮羊肉、酱油猪肉。
戴建业:可以!一言为定,要搞个视频直播。
俞敏洪:今天时间关系,就先到这里了,谢谢戴老师,各位朋友,再见!
戴建业:再见!
(和戴老师合影留念)
图片来源:本文图片均来自于视觉中国/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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