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德五年,赵孟頫五十八岁,为五代画家赵岩所作《神骏图》写下一段行书题跋,明确鉴定此画得唐人曹霸、韩干画马法度,抬升其历史地位;这段文字本身也以中锋用笔、圆润厚实、外柔内刚的气质站稳艺术高点,结体端庄而潇洒,疏密拿捏合度,章法留白清雅,有浓浓书卷气。
一个题跋,一段判断,一份标准,落在纸上,立起了元代复古开新的旗帜,也树出了什么叫“贵族风度”的标尺。
行笔上看,线条像是从笔尖正中挤出来的劲力,不偏不倚。
横画没有尖锐的毛边,像绳索拉得紧,却不僵死,微微起伏中带着呼吸。
竖画沉稳落地,起笔藏锋,收笔圆融,拐弯处像弓弦转劲,劲在里头,面上很柔。
点如坠石,短而饱满,不飘不碎。
钩如铁钩入木,筋骨成形,不靠外在粗蛮,靠的是笔锋在纸里拧出力量。
读起来不刺眼,不浮夸,不靠匠气讨巧,靠内力把气息送到纸背,这就是外柔内刚的真实劲道。
结体里,横向不拖沓,纵向不拥挤。
每字的腰杆挺直,四边开合得体,像衣裳裁剪合身,线条贴肉不贴骨。
大字不喧哗,小字不缩头,大小有差,气势却一致。
疏密的安排,像走路有步伐,快慢相间,空处留给眼睛歇气,密处让精神集中。
行与行之间,隔出一指宽的清气,不想挤满每寸地方,让读者在空白里感觉到书房的清凉。
这份章法的分寸感,最见“贵族风度”:不靠耀眼来取胜,靠稳、靠雅、靠自持。
布局里,留白不是空,从前人读帖里叫“有味的空”。
字与字呼应,行与行互看,余白像院子里的静水,四下映人影。
纸面不求满,留出呼吸,就有书卷气。
眼睛顺着行走,像在走廊里慢慢看花,看着不累,心里却被悄悄扶住。
看惯吵闹的字,再看这一段,像夜里关灯,只留一盏檐下的光,静得有精神。
题跋的内容里,赵孟頫说得很明白:赵岩善画马,取法唐代曹霸、韩干,神情骨法都立得住。
他不是随口称赞,他在元代书画圈是公认的眼力,知画理、通书法,有自己的“复古开新”主张。
南宋末年的习气里,有太多空滑的笔墨,有太多急功的画风,他用题跋把尺子立给大家,告诉你要回到唐人那套扎实的法度,再把新意从法度里长出来。
这种判断,很像师傅把门规贴在门口,让后来人照着练,不走偏道。
题跋在古画里不只是附庸。
它是可信的说明书,是凭据,是标准。
画图里讲形神,题跋里讲源流、讲法度、讲眼见之真。
赵孟頫的身份,加上他的行书功力,让这段文字像印章一样,有了定名迹的重量。
一幅画被他点名与唐人法脉相连,就长出一道可靠的桥,跨过时间,进入正史。
懂这个门道,读题跋不当花边,看见的是一整套鉴定和教化的功能。
家族里马题材的传承,把这份标准延长。
赵孟頫的次子赵雍,至正十二年画《駿馬圖》轴,绢本设色,186×106厘米,画五匹肥壮骏马,旁有假寐圉人,水滨疏林,青绿淡雅,树叶图案化古拙,场面空阔。
马的钩画用中锋,肌肉鼓满,神态不急不躁,唐人遗意清楚得很。
画面像一首慢板,线条带着书写的劲道,书画同源在这里不再是口号,是笔根到底的用力方式。
读过赵岩的“唐法”,再看赵雍的马,你会感觉到一条清晰的长线,从赵孟頫题跋里提到的法度,延到儿子的画笔,家学是实的。
赵孟頫自己的马画,研究里常拿《双骏图》举例,至大三年作,台北故宫所藏,两匹并立,筋骨分明,鬃尾如丝,神情宁定,旁有自题行书,拖尾还见贯云石等人题跋,画与字一体成气。
北京故宫的《人骑图》卷更是热闹,家族多人题跋,赵孟籲、赵雍、赵奕、赵麟都上阵,三代书法与绘画互动,同卷共鸣,入清内府收藏,流传清楚。
题跋在这里不是后话,是作品的一部分,家族的笔墨交流像一个堂课,一卷里把传承摆在眼前。
传为赵孟頫的《百骏图》也常被拿出来讨论,大德三年款,四川什邡收藏,画百匹名马,构图宏大,赋色雅丽。
真伪有争议,有人看作赵雍临父本,也有人指向明代仿作。
争议本身说明赵氏马画影响力太大,仿作、摹本层出,市场与学界都在拿尺子比对。
回看赵孟頫为赵岩所题的那段文字,就更能理解题跋在当时的“定标准”作用:不是热热闹闹的口碑,是拿得出依据的审美与技法判断,有助于清理脉络。
这种定力,今天鉴定里还是要靠。
近年的公开信息里,这段《赵岩神骏图跋》没有新展讯,也未见大拍卖成交,很多古画题跋跟着主画走,独立露面不多,多数静静待在机构里或私人收藏中。
与此不同的是,赵孟頫及家族马题材的作品研究与展示一直在延续,台北故宫、北京故宫的相关馆藏与出版不断更新,学者借红外、高清影像去看笔路、看施色层次,家学线索越织越密。
这种持续关注,让题跋的价值不减,反而在新的技术支持下显得更清楚。
把“贵族风度”放在这段行书里看,不是讲出身,是讲一种气度。
线条不抢,气息不躁,结构稳得住,内力托得起,审美有底线。
写字像做人,心里有尺度,手上有功夫,面上不摆架子。
赵孟頫把唐人法度请到台前,又给它新的神情,既守又活。
很多人把“贵族风度”理解成装饰,这里不是,是真本事带来的从容。
你看一个人端坐不摇、说话不飘、做事不急,这就是风度;看这段字,也一样。
当下时不时冒出的“丑书”,喜欢拿古意做挡箭牌,说以拙胜巧、以怪破俗。
拙如果是装出来的拙,就是虚;怪如果是找不到筋骨的怪,就是乱。
真拙里要有骨,真怪里要有法,没有长期练习的内力,没有对经典的消化,就写不出稳劲,也立不起气象。
赵孟頫的行书告诉人一个朴素道理:笔下的力要从中锋里积,结构的安稳要从章法里来,空白要让眼睛歇,内容要有眼界,喝彩可以有,底子不能丢。
功夫、内力与气度,三件事缺一,都容易滑向表演。
题跋的文化意义,落在今天也管用。
它是把眼力公开化的方式,是对一件作品的责任声明,是给后人看见的线索。
读题跋,能学语言的节奏,能学判断的依据,能学怎么把一件事说清。
博物馆里把题跋放到说明牌之前,观众就能先进入作者的心和眼,再看画会更稳。
很多人走进展厅,面对图像会迷路,题跋像路标,不是替你走路,是告诉你方向。
赵氏家族的马题材给出一个可信的链条。
赵孟頫立法度,赵雍承笔意,后人因之有路走。
马在中国画里不仅是动物,也是精神的载体,讲骨、讲劲、讲神。
书法与画马背后的共通点,都落在“中锋用笔”和“有度的留白”。
线条有筋,马有骨;空白有气,画有境。
把这两件事理解透了,再看别的题材也通。
元代文人画的风尚里,赵孟頫是主心骨。
他提倡复古,不是回头照抄,是从经典里吸营养,再把新意长出来。
很多人以为复古是保守,他的做法恰好反过来。
经典是树根,新芽从根里冒,树才会长得对。
题跋里对赵岩的肯定,是在树根上再打一个桩,桩稳,树稳。
这种做法给当时书坛画坛都起到规范作用,审美的水位由此提升。
这段行书也有现实的启示。
练字的人,要先学中锋,把笔竖进去,力送进去,把线养圆;再学结体,把每字站正站稳,出入有序;再看章法,把呼吸留出来,不急不塞;最后看内容,写给谁,说什么,心里要明白。
看画的人,要敢看题跋,懂得画与字是互通的,懂得一段眼力能帮你避开许多坑。
面对市场和热闹,不靠耳朵,靠眼睛。
《赵岩神骏图跋》是一段尺子,尺子上刻着法、劲、度,也刻着一种对美的坚信。
看这段字,有助于把心里的标准立起来。
复古开新是一条活路,踏实练功是一种长久的信念,风度不是装出来的,是从笔下、从心里、从时间里慢慢长出来。
读懂这一段,能更稳地看元代,也能更准地看今天的书画场。
作品不常露面,影响不曾退场,真正的好东西经得起时间,这才是大家的担当与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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