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林静 文: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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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26年2月24日。

老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儿子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喊了一声:爸,我想吃红烧肉。

老陈回头,笑着说,行,周末给你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热。

一年前,他不在这厨房里。

一年前,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生让我们准备后事。

一年前,我卖掉那辆陪了我六年的车,换了一种可能。

2024年3月,老陈确诊肠癌。

那年他38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加班多,熬夜多,吃饭不规律。开始是肚子疼,大便带血,他以为是痔疮,买了痔疮膏,用了没好。

我带他去医院,做了肠镜。做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等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的东西说:直肠癌,已经侵犯周围组织,需要尽快手术。

2024年4月,他做了直肠癌根治术。切掉了肿瘤,切掉了一段肠子,在肚子上做了个造口。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切干净了,后续做辅助化疗,预后应该不错。

2024年5月到8月,他做了四个周期辅助化疗。虽然难受,但熬过来了。复查CT,一切正常。

2024年9月,他开始说后背疼。复查CT,晴天霹雳:肝上发现三个转移灶,最大的4厘米。

医生说,肠癌肝转移,常见情况。可以做介入,可以做化疗,但效果不一定好。

2024年10月到12月,他做了两次介入,又做了三个周期化疗。复查,肝上的病灶没小,反而多了两个。

医生说,进展了,换二线方案吧。

2025年1月到3月,换二线方案,又做了三个周期。复查,还是进展。肝上密密麻麻,最大的已经8厘米。

2025年4月,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说,该用的方案都用了,效果不好。现在肿瘤广泛转移,已经没有标准治疗方案了。接下来主要是支持治疗,让他舒服一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问,还有多久?

他说,不好说,可能几个月。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很阴,要下雨的样子。老陈走在我旁边,忽然问我:

“医生怎么说?”

我说,没什么,就是继续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我在骗他。

2025年4月底,我开始疯狂查资料。

网上、病友群、各种渠道,到处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很多人说,都这样了,别折腾了,让他好好走。

可我不想放弃。

他38岁,我36岁,儿子才8岁。他还没看见儿子上初中,还没带我们去旅游,还没过几天好日子。

我不想就这么认了。

有一天,在一个病友群里,有人提到一个新药。说是针对肠癌的靶向药,刚在国内上市,有效率不高,但对某些病人有效。全自费,一个月三万六。

我问,有用过的吗?

有人说,有人用了,多活了一年。

一年。

三万六一个月,一年四十三万。

我算了一下,家里存款有二十万,我爸妈那里能借十万,还差十三万。

那辆车,是我结婚时陪嫁的,开了六年,保养得很好。二手市场能卖个十二三万。

那天晚上,我跟老陈说,我想把车卖了。

他愣了一下,说,卖车干嘛?

我说,给你治病。

他说,不是没法治了吗?

我说,有个新药,可以试试。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试了,太贵。

我说,钱的事你别管。

他说,那车是你爸妈给的,不能卖。

我说,车没了可以再买,你没了,我找谁去?

他没说话。

2025年5月,我把车卖了。十二万八。

加上存款和借的钱,凑够了四十多万。

2025年5月20日,老陈开始吃那个新药。

每天两片,早晚各一。第一个月,没什么感觉。第二个月,他开始说疼得轻了,能睡个整觉了。第三个月,复查CT,医生指着屏幕说:肝上的病灶明显缩小,最大的从8厘米缩到5厘米。

那天从医院出来,老陈站在门口,看着天,很久没动。

我说,怎么了?

他说,我以为没希望了。

我说,有希望。

2025年8月,他开始能下床走走了。

2025年9月,他能在小区里遛弯了。

2025年10月,他回家住了。

2025年12月,他给我做了一顿饭。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他做了快一个小时,累得满头大汗。我吃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问,好吃不?

我说,好吃。

他笑了。

那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笑。

2026年1月,复查CT,病灶继续缩小。医生说,效果比预想的好,继续吃。

2026年2月,也就是这个月,他已经能自己做饭、自己洗澡、自己去医院复查了。儿子放学回来,他会问问作业写了没,今天学了什么。

儿子说,爸爸,你好了吗?

他说,快了。

今天是2026年2月24日。

一年前的今天,医生让我们准备后事。

一年后的今天,他在厨房里炒菜,儿子在写作业,我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那辆车,十二万八。那个药,一年四十三万。

有人说,值吗?就一年。

我说,值。

这一年,他看见儿子从二年级升到三年级,学会了几百个生字。

这一年,他给我做了几十顿饭,虽然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但每一顿我都吃得很香。

这一年,他陪儿子过了9岁生日,吹蜡烛的时候,他笑得眼睛眯起来。

这一年,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放过风筝,去海边踩过沙子,去超市推着车买过菜。

这一年,不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年,不是插满管子的那一年,不是只能靠止痛药熬过一天的那一年。

是活着的一年。

是能笑、能走、能做饭、能陪着儿子长大的一年。

四十三万,一辆车,换这一年。

值不值?

我看着他端着一盘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喊着:吃饭了,吃饭了。

儿子扔下笔,跑过去,说,爸,今天吃啥?

他说,你爱吃的,土豆丝。

我看着他们,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老陈看见,愣了一下,问,咋了?

我说,没事,辣椒呛的。

他看了一眼厨房,说,我没放辣椒啊。

我笑了。

他不知道,我哭不是因为辣椒。

是因为他在。

是因为这一年,我用一辆车换回来了。

是因为明年、后年、大后年,我还想继续换。

那辆车,没了就没了。

他在,就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