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赵静 文:风中赏叶
2024年8月,女儿开始咳嗽。
那年她19岁,刚上大二,暑假回家。一开始以为感冒,喝了几天止咳糖浆,不见好。后来开始喘,走几步就喘,嘴唇发白。
8月15号,带她去县医院。查血,白细胞低,血小板低。大夫说不对劲,让去市里。
8月16号,市人民医院。抽血、骨穿、CT,做了一整天。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妈,疼。
我说忍忍,查清楚就好了。
8月18号,结果出来。急性髓系白血病,M4型。
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去,说这个病很凶险,需要马上化疗,而且有感染和出血风险,可能要进ICU。
我问能治好吗。医生说,有希望,但过程很漫长,费用也很高。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还亮着。她坐在走廊椅子上等我,看见我就问,妈,啥病。
我说没事,住几天院就好。
8月19号,开始化疗。
第三天,开始发烧。39度5,退烧药不管用。第五天,白细胞降到0.2,血小板降到个位数。嘴里全是溃疡,吃不了东西,喝口水都疼。
8月22号,进ICU。
那天她精神还行,自己从普通病房走进去的。回头看我一眼,说妈你别担心。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腿软了。
8月23号到9月10号,ICU里待了19天。
每天下午三点能进去看十五分钟。她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嘴上罩着呼吸机。我叫她,她睁眼看我一下,又闭上。
有一次进去,她醒着,眼睛看着我。我说妈在这儿。她眨了眨眼,想说话,说不了。护士说她现在不能说话,气管插管。
我说那你就眨眨眼。她眨了一下。
那十五分钟,她就那么看着我,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9月10号,出ICU。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还要继续观察。
那天她出来的时候,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我抱着她,不敢用力,怕把她抱坏了。
9月12号,又烧了。40度,寒战,血压往下掉。又进ICU。
第二次进去,再出来就难了。
9月12号到10月3号,整整22天。
这22天里,她三进三出。今天说指标好转,明天又说感染没控制住。今天能睁眼看人,明天又昏迷。
我在ICU外面守着,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盯着那扇门。护士出来进去,每次开门我都站起来看,看不见又坐下。
费用一天天往上滚。ICU一天一万多,加上药费、血制品、各种治疗,一周就十几万。
9月20号,欠费了。医院通知交钱,不交就停药。
我打电话给我弟,让他把老家房子挂出去。那是爸妈留下的老房子,三间瓦房,值不了多少钱。又打电话给亲戚,能借的都借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算账本。住院以来花了六十多万,医保报了二十多万,剩下全自费。现在欠费十万,明天还要交。
我把账本合上,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跟她的脸一样白。
9月25号,欠费三十万。
9月28号,欠费五十万。
10月2号,欠费八十万。
那天护士又来找我,说再不交钱,有些药就要停了。我说能不能再宽限两天,我在凑。护士说我去问问领导。
下午,医生找我谈话。说孩子情况不好,感染控制不住,多器官功能在衰竭。继续抢救意义不大,问我要不要考虑放弃。
我站那儿,说再等等。
10月3号,凌晨两点多。护士突然出来,说你女儿醒了,要见你。
我进去,她躺在床上,呼吸机还在,但眼睛睁着。她看见我,眼睛亮了。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她手是凉的,但还在动,想握我的手。
我说妈在。
她嘴动了动,有口型,但没声音。我凑近,看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了一个字,停了。又说了一个字,再一个。
三个字。
回家吧。
我愣在那儿,看着她。她眼睛一直看着我,等着我点头。
我说,好。
她眨了一下眼,闭上。
10月3号,凌晨三点二十分,医生出来说,人走了。
现在。
2026年,女儿走了快一年半了。
那八十万,还欠着三十多万。老房子卖了,能借的都借了。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那天凌晨,她在ICU里,用口型说的那三个字。
回家吧。
她最后想回家。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快亮了。我抱着她的东西,一个书包,几件衣服,她平时喝水用的那个粉色杯子。走到医院门口,站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回家。
家还在,她回不去了。
今年清明,我去墓地看她。墓碑上那张照片是她大一时候拍的,穿着军训服,晒得黑黑的,笑得特别开心。
我站在那儿,跟她说,闺女,妈把债还着,你别担心。
风吹过来,纸灰往上飘。
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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