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开始从金融游戏造就的GDP神话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制造业对国民经济的重要性后,历任美国政府都将再工业化作为重要政策目标。
然而,十多年过去,美国不仅未能实现再工业化的目标,反而还在进一步去工业化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导致这一局面的原因自然多种多样,但其中一条外部因素给人的感觉格外微妙,那就是2012年年底,安倍晋三再度当选日本首相后,为解决日本长期以来的通货紧缩问题,要求日本央行实施量化质化宽松政策,推动日元大幅贬值。这使得日本制造业产品的国际售价骤降,推动全球制造业企业开启疯狂的价格内卷,让本土用工、能源、交通等成本居高不下的美国制造业在哀嚎中进一步衰落。
想当年,正是美国用一纸《广场协议》打断了日本经济蓬勃发展的势头。日本的经济泡沫迅速膨胀并破裂,成为其经济长期停滞的开端。以此旧恨为铺垫,日本祭出安倍经济学,究竟是长期通缩下的无奈之举,还是蓄意报复美国,意图彻底堵死其再工业化之路?
20世纪70年代,对美国而言是糟糕透顶的十年。在此期间,美国不仅要承受越战失败的苦涩,还要接连面对两次石油危机的冲击。经济在双重打击下陷入前所未有的滞胀危机。
更令美国人难以接受的是,在本土经济陷入困境之际,作为二战战败国的德国和日本,却在战后美国的扶持下强势崛起,对美贸易顺差持续扩大。尽管这种顺差源于日德产品物美价廉、深受美国消费者青睐,但在本土制造业遭受冲击、失业危机加剧的背景下,美国工人并不在意这些原因。他们愤怒地指责日德通过“不公平贸易”打压美国本土产业,危害国家安全,并发起各类运动抵制进口商品。
面对民间情绪高涨,本就苦于外贸赤字与财政赤字的美国政府顺势而为,逼迫日、德、英、法四国配合其经济政策,推动美元贬值,以提升美国制造的竞争力。面对这位阵营“老大”的强势施压,四国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于是,1985年,五国财长在纽约签署《广场协议》。其中,日本作为资本主义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又缺乏欧洲国家与美国的历史文化纽带,自然成为美国的重点针对对象。美方要求其货币升值幅度远超其他三国。
如此激进的货币升值突如其来,自然严重打击了日本出口。为避免本土企业大规模倒闭,日本政府试图通过降息降低企业融资成本、刺激国内消费,以对冲出口下滑的损失。然而事与愿违,这些资金并未如愿流入实体经济促进创新或消费,反而纷纷涌入楼市与股市。
面对日益膨胀的经济泡沫,1990年1月,日本政府决定“壮士断腕”,主动刺破泡沫以防其失控酿成更大灾难。当时的日本人绝未料到,此举竟让日本经济一蹶不振。毕竟,泡沫破裂在资本主义世界本是常见的周期性危机,通常衰退期不会太长,随后便会迎来新一轮繁荣。
可惜的是,日本作为非完全独立的主权国家,其经济发展深受美国制约。而美国因日本在泡沫时期得意忘形,频频叫嚣“日本可以对美国说不”“半个东京就能买下整个美国”,早已厌恶至极,根本不愿给日本东山再起的机会。
于是,在日本主动刺破泡沫、开始降息以修复经济创伤时,美国却以更快、更猛的速度降息刺激本国经济,导致日元对美元进一步升值,继续打击日本出口。当降息策略失效,日本无奈之下只能加大刺激力度,一边将利率降至史无前例的0.5%,一边由政府大规模举债投资基建,试图拉动内需。
经过这番努力,日本经济状况终于有所好转,似乎看到了走出危机、重回正轨的希望。然而不到两年,美国资本便在亚洲股市兴风作浪,掀起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尽管此次危机并非直接针对日本,但与东南亚经济联系紧密的日本仍难逃波及。
加之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后,银行体系已积累大量坏账,仅靠政府激励政策勉强支撑。如今再遭冲击,多家银行和证券公司不堪重负,最终破产。幸存机构为求自保,纷纷收紧信贷标准。结果,许多日本企业无法获得贷款,只能裁员降薪;这又导致社会需求萎缩,日本陷入通货紧缩的恶性循环。
日本政府对此想必极度崩溃,却又不得不寻求对策。在零利率与扩大政府举债均无明显成效的情况下,日本开创性地推出量化宽松政策,由央行直接向市场注入流动性,以对抗通缩。尽管冒着巨大风险,日本总算勉强摆脱通缩困境。
2006年,日本终于得以终止量化宽松(QE)、取消零利率政策,并停止扩张性举债。然而仅仅两年后,美国次贷危机引爆全球金融危机,日本经济再受重创。而在本轮危机中,其他国家因有日本的前车之鉴,纷纷大胆采用QE印钞救市;反观日本,因刚结束上一轮QE,不敢过度释放流动性,导致其经济复苏速度远逊于其他发达国家。
眼见日本经济正滑向“失去的三十年”,举国上下焦虑万分。为扭转颓势,2012年,首相安倍晋三推出如今被称为“安倍经济学”的激进经济刺激计划。按他的宣传,将通过超宽松货币政策、扩张性财政政策及结构性改革,解决日本经济长期低迷的问题。
但实际上,安倍的产业政策因内容模糊、目标不清,加之现实阻力重重,多数沦为空谈,难言实效。扩张性财政政策虽看似可行,却受限于日本政府早已债台高筑,无力挥霍。为兑现承诺,政府只能先提高消费税以增加收入,再用这笔钱刺激经济。这种“左手进、右手出”的做法,效果可想而知。
甚至有经济学家指出,增税对日本内需的负面影响,可能超过政府刺激政策带来的正面作用。因此,安倍经济学中真正发挥作用的,或许只有超宽松货币政策,即规模空前的QE,外加延长央行购债期限、扩大资产购买范围。
得益于央行的无限兜底,日本股市开始节节攀升。同时,由于美国奥巴马政府希望美元走强以提振全球对美国经济的信心,此次美国并未与日本针锋相对。在美国的默许下,日本的大规模量化宽松如愿促成日元贬值。
在此基础上,日本民众的消费意愿略有回升,长期低迷的内需稍有改善。而对日本企业,尤其是大型企业而言,这两项利好尤为关键:股市上涨使企业融资更易,日元贬值则增强了其产品的国际竞争力。尽管如此,日本仍只能算是勉强摆脱通缩阴影。为防止通缩卷土重来,日本政府不得不长期坚持安倍经济学的激进路线。
表面上看,安倍经济学是日本在多方尝试无果后,被迫采取的、让央行承担高风险、政府透支未来以换取短期经济增长的激进策略。但若结合其出台时机及其对全球工业格局的影响来看,难免令人怀疑:这是否是日本对美国的一次报复?
毕竟,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美国政府也已意识到制造业的重要性,并于2009年起陆续出台多项法案,力图推动再工业化。而日本偏偏在此节点,以日元贬值刺激出口,引发全球制造业陷入价格内卷。在这场竞争中,就连中国也倍感压力,不得不压低用工成本以维持优势,数据显示,自安倍经济学实施后,中国工资增速明显放缓。
至于美国制造业,本就因成本控制不力而依赖政府补贴苟延残喘,在这场残酷的全球竞争中更是毫无招架之力。美国政府的再工业化口号,也因此沦为彻底的空谈。考虑到日本经济困局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国一手造成,实在难以排除日本借此机会拉美国下水、实施报复的可能性。至于安倍经济学的真实意图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已故的安倍晋三本人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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