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土生土长的北方农村人,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县城。老伴走了整整十二年,肺癌,走得突然,没给我留一句嘱咐,就留下一间老瓦房,几亩薄田,还有我这颗空了大半辈子的心。
孩子都大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过年都说车票难买,工地忙,回不来。闺女嫁去了邻县,日子过得不算差,可婆家事情多,也只能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回来一趟,坐不了半天就走。家里就我一个人,冷锅冷灶,白天还好,扛着锄头下地,跟村里人唠唠嗑,时间混得快,一到晚上,屋里黑灯瞎火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一辈子老实巴交,心地不坏,村里谁家有个重活累活,只要喊我一声,我从来不含糊。年轻的时候有力气,帮人盖房、收粮、拉柴火,老了力气小了,就帮着修修凳子、整整院子、挑挑水,反正闲不住,也不想闲下来,一闲下来,孤单就往骨头缝里钻。
我们村不大,就三十多户人家,年轻人基本都走光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村里有个女人,叫王桂兰,比我小四岁,今年五十四,是个寡妇。她男人六年前在工地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当场就没了,赔的那点钱,给老人治病花了大半,剩下的紧巴巴过日子。桂兰命苦,男人走的时候,孩子刚上高中,家里还有个七十多的婆婆,半身不遂,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这六年,桂兰是怎么熬过来的,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一个女人家,又要种地,又要照顾瘫痪的婆婆,又要供孩子读书,白天在地里累死累活,晚上回家还要给婆婆擦身、喂饭、端屎端尿,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见了谁都是客客气气,笑盈盈的,可那笑容背后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看着心疼,都是苦命人,我一个老光棍,无牵无挂,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平时她家的重活,我都主动搭手,春天帮她耕地播种,夏天帮她浇地锄草,秋天帮她收玉米掰高粱,冬天帮她劈柴、修屋顶、扛煤块。我从不多说话,干完活就走,不喝她一口水,不吃她一口饭,就怕村里人说闲话,毁了桂兰的名声。
农村就这点不好,家长里短,闲言碎语能淹死人。桂兰本来就是寡妇,我一个老光棍总往她家跑,难免有人嚼舌根。我不怕别人说我,我就怕委屈了桂兰,她一个女人家,本来就难,再被人指指点点,日子更不好过。所以我每次去,都挑大白天,人多的时候,干完活立马走人,不多停留一秒。
眼瞅着就到大年三十了,村里到处都是年味,家家户户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贴春联,小孩子们跑前跑后,放着小鞭炮,热闹得很。可我家里,一点年味都没有。我一个人,懒得收拾,春联买了,就扔在桌子上,馒头也不想蒸,就买了点速冻饺子,想着三十晚上煮一碗,就算过年了。
桂兰家更冷清,她要伺候婆婆,根本腾不出手收拾,更别说贴春联了。往年都是我帮她贴,今年也一样。大年三十上午,太阳挺好,我揣上提前买好的春联、福字,还有一小桶浆糊,慢悠悠往桂英家走。
她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墙,木门,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就是没有一点红色,显得冷冷清清。我敲了敲门,桂兰开的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带着疲惫,眼底还有淡淡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夜里没睡好,伺候老人累的。
“大哥,你咋来了?”桂兰看见我,有点意外,连忙把我让进院子。
“快过年了,你肯定顾不上贴春联,我闲着没事,过来帮你贴上,图个喜庆,过年嘛,就得红红火火的。”我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笑着说。
桂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哽咽:“大哥,年年都麻烦你,我这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说啥麻烦不麻烦的,乡里乡亲的,举手之劳,你一个女人家,哪能干这些登高爬低的活。”我摆摆手,不让她多说,搬过院里的小板凳,就开始忙活。
先贴院门,再贴堂屋门,卧室门,还有厨房门,我一点点抹浆糊,一点点对齐,贴得整整齐齐。桂兰在旁边打下手,递浆糊,扶着凳子,偶尔跟我唠两句家常。她说孩子今年在学校补课,不回来过年了,就她跟婆婆两个人,冷冷清清的。她说婆婆最近身体不太好,夜里总咳嗽,她一宿得起好几回。她说自己累点没啥,就怕老人有个三长两短,孩子在外头也担心。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不知道该说啥安慰的话,只能闷头干活,把春联贴得更牢固一点,更周正一点。贴春联的时候,我往屋里瞅了一眼,桂兰的婆婆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看见我,还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点笑模样。
忙活了快两个小时,院里院外的春联、福字全都贴好了,红通通的一大片,原本冷清的院子,一下子就有了过年的样子,看着心里都暖和。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和灰尘,把凳子放回原处,跟桂兰说:“弄好了,我就先回去了,家里也没啥事,我回去收拾收拾。”
其实我家里啥都不用收拾,就是不想多待,避嫌。我转身就往院门口走,手刚碰到木门栓,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我回头,桂兰突然快步走过来,伸手一把抓住了门栓,“哐当”一声,把院门紧紧关上了,还顺手插上了木插销。
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看着桂兰,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她要干啥。
桂兰就站在我面前,脸涨得通红,头微微低着,嘴唇抿了又抿,手紧紧攥着衣角,看得出来,她在使劲憋住情绪,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声音轻轻的,却特别清楚地对我说:“大哥,今晚别回去了。”
我当时耳朵里“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一个人过年,冷冷清清的,我这儿也是,就我跟俺娘俩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桂兰的声音抖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就留在这儿,咱们仨一起过个年,吃顿团圆饭,行不行?”
这话一说完,我这五十八岁的老头子,眼泪瞬间就控制不住了,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这辈子,苦没少吃,累没少受。老伴走的时候,我没哭;儿子远走他乡,我没哭;自己生病一个人扛着去诊所,我没哭;逢年过节看着别人家团团圆圆,我咬着牙硬撑,也没哭。可就在这一刻,在这个贴满红春联的小院里,桂兰这一句普普通通的话,一下子戳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把我这十几年憋在心里的孤单、委屈、心酸,全都勾了出来。
我一个人过了十二个春节,十二个冷冷清清、无人陪伴的除夕夜。每年三十晚上,我都是煮一碗速冻饺子,开着电视,声音开得大大的,假装家里很热闹,可电视里的笑声越响,我心里越空。屋里没有人气,没有烟火气,连口热乎菜都吃不上,那种滋味,比干活累瘫了都难受。
桂兰又何尝不是呢?她比我更难,我只是孤单,她还要扛着一整个家,照顾瘫痪的婆婆,惦记在外的孩子,白天强撑着过日子,晚上不知道偷偷抹过多少眼泪。她也是个人,也想有个依靠,也想过年的时候,有个人一起包饺子,一起吃顿热乎饭,一起说说话,不用再一个人硬扛。
我们俩,都是被生活磨得疲惫不堪的人,都是在孤单里熬了一年又一年的人,都渴望一点点温暖,一点点陪伴,一点点家的感觉。
我看着桂兰通红的眼睛,看着院里红彤彤的春联,看着屋里躺在床上的老人,心里一下子就软了,再也没有任何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桂兰看见我答应了,一下子就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却特别甜,像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她转身跑进厨房,开始生火、洗菜、切肉,嘴里还轻轻哼着老歌,院子里瞬间就飘起了烟火气,那是我好多年都没闻过的、家的味道。
我也没闲着,帮她烧火,帮她揉面,帮她包饺子。我们俩话不多,却很默契,你递我一根葱,我给你一碗水,安安静静的,却特别踏实。屋里的婆婆听见动静,时不时喊两声,桂兰答应着,声音温柔,屋里屋外,都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我们仨围在小小的方桌旁,吃着热腾腾的饺子,炒了两个小菜,喝了两杯热水。没有大鱼大肉,没有山珍海味,可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最暖的一顿饭。
屋里的灯很亮,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院里的春联红得耀眼,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屋里有个躺着的老人,这就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年,最想要的家。
那天晚上,我没走。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我们都苦够了,也孤单够了。
往后的日子,我不用再一个人守着冷屋子,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整个家。
一扇院门,关上了半辈子的孤单,打开了余生的温暖。
人老了,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身边有个伴,天黑有灯,下雨有伞,过年有团圆,吃饭有人陪。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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