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沈确那尊大佛签完离婚协议,我差点没当场放烟花庆祝!
三十天冷静期?小意思,熬过去姐就是单身贵族,彻底摆脱这桩糟心婚事!
结果呢?冷静期第一天睁眼,我摸着身上硬邦邦的西装,看着镜子里那张冷冰冰的臭脸 ——
谁能来救救我?!我怎么就变成了沈确本人啊!!!
01.
签完离婚协议那天,我差点没哼着歌走出民政局。
三十天冷静期?洒洒水啦。熬过去,姐就是自由的单身贵族,再也不用看沈确那张性冷淡的脸,不用猜他沉默时到底是在思考人类未来还是单纯不想理我。
结果呢?
冷静期第一天早上,我是被嗓子眼的干燥感硬生生呛醒的。我闭着眼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手伸出去却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表面。
等等。
我猛地睁眼。
天花板不是我卧室那盏意大利手工羽毛灯,是冷灰色的嵌入式灯带。空气里飘着雪松混着檀木的香薰味,熟悉得让我胃部一紧——这是沈确公寓的味道。
我“噌”地坐起身。
身体沉重得不像是我的。肩膀宽了,手臂肌肉线条分明,胸口……平的。我低头,看见黑色西装裤包裹着的、属于男性的修长双腿。
我连滚带爬冲进浴室,光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凉意直窜头顶。镜子里,是沈确的脸。
我抬手摸喉结,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我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嘴角。我举起左手,镜子里——
也举左手。
“啊啊啊啊啊——!”
我的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发出的是沈确那种偏低沉的嗓音。
更惊悚了。
手机在卧室狂响。我冲回去,看见屏幕上跳动的是我的名字,我的自拍头像在笑。手指划过接听时都在抖。
“喂?”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我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林知遥,你是不是在我身体里。”
不是疑问句。
我腿一软,跌坐在沈确那张价格抵得上一辆车的意大利定制床上。
“沈确?”我声音发颤,“你……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
“我在你家浴室。”电话那头说,背景音有水流声,“看着镜子。林知遥,这是你搞的鬼吗?”
“我搞鬼?我巴不得离你十万八千里好吗!”我差点把手机捏碎,“昨晚签完协议我直接回自己公寓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醒来在你床上。”沈确用我的声音一字一顿,“穿着你的真丝睡裙。林知遥,这料子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我脑子里闪过那件V领吊带裙,脸颊莫名发烫:“那是我的自由!你现在在哪儿?别乱动我东西!”
“我在找衣服。”电话那头传来衣柜滑门的声音,“你衣柜里为什么有二十支口红?颜色有区别?”
我抓狂,“你先别管口红,现在我们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线了,沈确才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不确定:“我们得见面。但在弄清楚怎么回事之前,不能让别人知道。”
“废话!”我站起来,对着镜子里的沈确那张脸咬牙切齿,“我今天下午还要跟客户开会,你——你今天是不是有董事会?”
“上午十点。”沈确说,“还有两个小时。你能……替我参加吗?”
我笑出声,是沈确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短促笑声:“替你?沈确,我是非诉律师,不是AI公司CEO。我连你们公司今年主推产品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回声’医疗辅助系统。”沈确快速说,“具体资料我发你邮箱。董事会主要是听取第三季度财报,你只需要坐着,点头,必要时候说‘数据支撑不足,需要进一步验证’——这句话能应对百分之八十的质疑。”
我揉着太阳穴,“那你呢?”我没好气,“我今天下午要跟恒盛那边谈判,标的额九位数。”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像是沈确在穿衣服。“你电脑桌面有案件备忘录,加密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顿了顿,“我没偷看,是你上次视频会议时我偶然看到的。”
我的心狠狠一揪。
结婚纪念日。去年那天,我在餐厅等到打烊,他凌晨才发来一条消息:“抱歉,实验室出问题了。”
我没回。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提过这个日子。
“好。”我听见自己用沈确的声音说,干巴巴的,“那……暂时合作?至少在换回来之前,别把对方的人生搞砸。”
“同意。”沈确说,“现在,告诉我你今天的详细行程。”
我一边翻沈确的手机日程,一边在心里骂人。
冷静期第一天,没等来单身贵族生活的曙光,等来了灵魂互换这种狗血剧情。
老天爷,你是不是在玩我?
换上沈确衣柜里另一套西装时,我再次感受到男女身体的巨大差异。
肩线刚好,但胸口空荡荡的,裤子腰围需要皮带收到最里扣。我站在沈确那面占满整面墙的穿衣镜前,尝试模仿他惯有的姿态。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冷静、权威,还有种欠揍的疏离感。
“行吧。”我对镜子里的沈确说,“今天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用你的脸过我的日子’。”
出门前,我瞥见玄关柜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我们各签了一份,他这份就随意扔在这里,像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我盯着封面上“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
三十天冷静期。
行,沈确,咱们就看看这三十天,到底是谁先疯。
02.
沈确的司机在楼下等我。
一辆黑色奥迪A8,低调得不符合他科技新贵的身份。司机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见我出来,熟练地下车开门:“沈总,早。”
“早。”我学着沈确的简短风格,钻进后座。
车内弥漫着和公寓一样的雪松香。座椅加热已经打开,温度刚好。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震动,是沈确发来的邮件,标题是“今日要点”。点开,里面罗列着董事会可能涉及的问题、标准回答模板、几位关键董事的最新动向和偏好,甚至细到“陈董讨厌别人打断,等他说完再回应”。
最后一句话是:“别紧张。他们不敢为难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这算什么?离婚前夕的温情时刻?还是沈确式的工作严谨?
十分钟后,车驶入“回声科技”园区。玻璃幕墙大楼在晨光中泛着冷蓝色,线条锋利得像沈确这个人。前台姑娘看见我,立刻起身:“沈总早。”
我点点头,按照沈确的习惯直接走向专用电梯。电梯门倒映出我现在的样子,西装笔挺,面无表情,生人勿近。
真累。
董事会会议室在顶层。长条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平均年龄比我大一轮。我一进门,所有人都停下交谈看过来。
“沈总来了。”坐在主位的老者笑着开口,是公司最大的投资人陈董,“听说你最近在忙离婚?年轻人,家庭也很重要啊。”
空气瞬间凝固。
几位董事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喝茶掩饰尴尬。我拉开沈确的座位,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咖啡,不加奶不加糖,和他的人一样寡淡。
“私事不影响工作。”我端起咖啡,用沈确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陈董的关心,我记下了。开始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经历了人生中最烧脑的角色扮演。
财务总监用PPT展示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技术负责人讲着一堆我听不懂的算法术语。我只能绷着脸,在关键节点点头。
直到技术副总监赵明突然发难。
“关于‘回声’系统的伦理审查,我认为沈总之前的决策过于保守。”赵明推了推眼镜,目光直射向我,“现在竞品都在加速推进临床应用,我们还在纠结数据隐私条款,这会让我们错失市场窗口。”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如果是真正的沈确,这时候会怎么说?他会冷静地列出风险点,用数据反驳,但那种理性至上的态度常常让人感觉冷漠。
而我,林知遥,是个律师。
我最擅长的,就是在对方以为胜券在握时,一剑封喉。
我放下咖啡杯,陶瓷碰触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总。”我开口,用沈确低沉的声音,语速却是我自己的节奏,“你提到的竞品,‘智疗科技’上周刚因为违规采集患者脑电数据被立案调查,‘未来健康’三个月前发生数据泄露,七千名用户的诊疗记录在黑市流通。”
我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法律不是障碍,是底线。”我盯着赵明逐渐变白的脸,“《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五十五条明确规定,处理敏感个人信息需取得单独同意。脑神经数据属于最敏感的‘医疗健康信息’,违法成本是多少?赵总,需要我帮你算吗?”
我顿了顿,环视全场:“还是说,在座的各位愿意用公司的未来和个人声誉,去赌一个‘也许不会出事’?”
会议室鸦雀无声。
赵明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我……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
“可能性需要建立在合法合规的基础上。”我靠回椅背,重新端起咖啡,“继续。”
后半程会议,再没人敢质疑。
散会后,陈董特意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沈确啊,你今天……不太一样。更锋利了。”
我扯了扯嘴角:“该锋利的时候,不能钝。”
走出会议室,我腿都在发软。背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一片。原来沈确每天面对的,就是这种高压战场。
午餐是在办公室解决的。秘书送进来的是一份冷掉的三明治和黑咖啡。我边吃边用沈确的电脑处理邮件,瞥见右下角的时间:12:47。
这个点,沈确应该正在用我的身体谈判吧?
不知怎么,我有点好奇他那边的情况。
下午的技术部门巡检更像一场酷刑。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我根本看不懂的仪器,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兴奋地讲解着什么“神经网络映射”“情感数据可视化”,我只能频频点头,偶尔问几个从沈确邮件里背下来的问题。
“沈总今天好像特别关注伦理模块。”一个年轻研究员小声对同事说。
“可能离婚让人变得更……人性化?”另一个偷笑。
我假装没听见。
巡检到最后一个实验室时,我注意到角落里有台设备被防尘布盖着,形状和其他仪器不太一样。研究员见我目光停留,立刻解释:“那是沈总您个人项目的原型机,之前您不让任何人动,我们就把他罩上了。”
我心里一动。
结束所有行程回到沈确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我瘫在他的老板椅上,感觉这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原来沈确的日常,是这种强度的马拉松。
我打开他的电脑,想找点关于“灵魂互换”的线索——虽然这想法很荒谬,但万一呢?
邮箱里除了工作邮件空空如也。云盘里全是技术文档。相册里只有几张产品发布会的现场照片,没有生活照,更没有我的照片。
真干净啊,沈确。
就像他从没允许任何人进入他的生活。
我正烦躁地敲着桌子,手机震动——是我的号码。
接起来,沈确的声音传来,语气有点奇怪:“谈判结束了。”
“顺利吗?”我问。
“对方律师言语性暗示。”沈确顿了顿,“我引用《民法典》第1010条,告诉他这构成职场骚扰,问他需不需要当场普法。”
我噗嗤笑出声:“然后呢?”
“他道歉了。”沈确说,“你的同事……看我的眼神很惊讶。有个叫薇薇的女孩偷偷问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林知遥从来不会当面撕破脸,她擅长用玩笑化解,用专业武装,用“你想多了”自我催眠。
“你做得对。”我轻声说,“比我做得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知遥。”沈确突然叫我的全名,用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别扭,“我在你抽屉里,找到一些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东西?”
“手写日记的碎片。”沈确的声音很低,“从你实习期开始的。每记录一件事,后面都写着‘我处理得很好’。”
我闭上眼。
那些碎片,我以为早就扔掉了。原来它们一直藏在抽屉最深处,像我不敢触碰的旧伤疤。
“沈确。”我听见自己用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些……都过去了。”
“但你没过去。”沈确说得很慢,“否则不会留到现在。”
我无话可说。
“我今天也发现了一些事。”我转移话题,不想在那个问题上深究,“你电脑里有加密医疗记录。抗抑郁药物,从高中到三年前。”
这次轮到沈确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长得我以为电话断了。
“沈确?”我试探着问。
“见面谈吧。”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今晚,在我公寓。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好。”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离婚冷静期第一天,我们在彼此的身体里,揭开了对方从未示人的秘密。
这场互换,到底是惩罚,还是某种残忍的馈赠?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以沈确的身份走进他那间冷感黑白灰的公寓时,心跳快得不像话。
而他,正用我的身体,坐在沙发上等我。
我们看着彼此的脸,像照一面扭曲的镜子。
“你先说。”我用沈确的声音开口。
“你先说。”他用我的声音回答。
然后我们同时说:
“你为什么不说?”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
03.
沈确的公寓在二十八层,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我们坐在那张价值六位数的意大利沙发上,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两个人的距离。茶几上摆着两份“证据”:我打印出来的沈确医疗记录,和他从我家带来的那沓日记碎片。
“你先解释。”我用沈确的手指敲了敲医疗记录的纸张,“从高中开始服药,持续到三年前——我们结婚第二年。为什么我从不知道?”
沈确低着头,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这个动作让我恍惚了一秒:原来我难过时是这样子的。
“你知道又怎样?”他开口,用的是我的声音,但语气是沈确式的平淡,“告诉你我初中因为口吃和孤僻被锁在器材室三天?告诉你我被诊断为抑郁,靠药物才能正常说话?”
他抬起头,用我的眼睛看着我:“林知遥,你会怎么反应?同情?还是觉得……麻烦?”
我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我会想知道!”我提高音量,沈确的低音在空旷客厅里回荡,“我是你妻子!至少……曾经是。”
“曾经。”沈确重复这个词,扯了扯嘴角——我的嘴角,“所以没必要了。”
“那为什么停药?”我盯着他,“三年前为什么停?”
沈确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夜航飞机的红灯划过。
“因为和你结婚。”他说得很轻,“我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了。”
空气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些在婚姻里积攒的怨气、那些觉得他冷漠疏离的瞬间、那些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看电影的夜晚——突然被涂上了一层全新的、令人心慌的色彩。
“该你了。”沈确拿起一张日记碎片,纸张边缘泛黄,“实习期,带教律师在车上摸你大腿,你写‘我巧妙转移话题,处理得很好’。执业第二年,客户在庆功宴上搂你的腰,你写‘我笑着敬酒躲开,处理得很好’。去年,合作方深夜发暧昧短信,你写‘我截图保存但没回复,处理得很好’。”
他每念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寸。
“林知遥。”他用我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像在审判另一个我,“这些‘很好’,是真的很好,还是你骗自己很好?”
我猛地站起来,沈确的身体撞到茶几,杯子里的水晃出来。
“不然呢?”我听见自己用他的声音在吼,“哭着找你诉苦?让你看看你的律师太太多狼狈?沈确,你连我发烧去医院都只会问要不要派司机!我告诉你这些,你会说什么?”
话吼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沈确也愣住了。他用我的眼睛看着我,那双总是妆容精致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茫然。
“我……”他开口,又闭上。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像两座用错误材料铸成的雕像。
最后还是沈确先动。他蹲下身,抽出纸巾擦干茶几上的水渍。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对不起。”他说。
我鼻子一酸。
该死的,用沈确的身体哭太奇怪了,眼泪都蓄在眼眶里,掉不下来。
“我也……对不起。”我哑声说,“没告诉你那些事。”
那晚我们没再深谈。就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见彼此满身伤痕,反而不敢触碰了。
离开前,沈确叫住我:“明天晚上,我有一个大学同学聚会。邀请函在邮箱,你之前说不想去,但现在……”
“我得去。”我接话,“用你的身份。”
他点头:“后天下午,你的闺蜜薇薇生日宴。我……需要替你参加吗?”
“需要。”我苦笑,“但沈确,拜托,别穿我那件露背连衣裙。薇薇会怀疑我被附体了。”
他居然用我的脸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好。”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着电梯镜面里沈确的脸,突然意识到: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虽然是以如此荒诞的方式。
两天后,沈确的大学同学会。
地点在城郊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里摆了三大桌。我穿着沈确的休闲西装走进去时,至少有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沈确!大忙人终于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迎上来,用力拍我肩膀。
“周涛。”我根据沈确提供的照片和资料认出他,大学室友,现在在做游戏开发,“好久不见。”
“可不是!毕业八年了吧?你小子混得最好,公司都上市了!”周涛拉着我到主桌,“来来,坐这儿,今天必须把你灌醉!”
我被按在椅子上,左右都是陌生面孔。有人给我倒白酒,53度的茅台,香味冲鼻。
“沈确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骄傲。”对面一个穿 Polo 衫的男人举杯,“来,走一个!”
我硬着头皮喝了一口,火辣辣地从喉咙烧到胃里。沈确的身体对酒精耐受度似乎比我高,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一阵晕眩。
酒过三巡,场面热闹起来。大家开始追忆往昔,从谁挂科最多讲到谁追女生最猛。我尽量少说话,只是点头,微笑,偶尔附和。
直到周涛搂着我的脖子,酒气喷在我脸上:“还是你聪明,当年被那帮人整得差点退学,现在混得最好!这叫啥?逆袭!”
整桌突然安静了一秒。
我敏锐地捕捉到几个人交换的眼神,有尴尬,有同情,还有……闪躲。
“什么整?”我听见自己用沈确的声音问,平静得不像话。
周涛意识到说错话,赶紧打哈哈:“哎哟,喝多了喝多了!来来,继续喝!”
但我没放过:“周涛,你说清楚。什么整?”
全桌都安静了。有人低头吃菜,有人玩手机。
周涛挠挠头,压低声音:“就……大二那事儿啊。你那个AI识别项目,不是被李锐他们抄袭了,还反咬你偷他们的数据?闹到系里,差点给你记过……”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确从没提过。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拿出全部原始代码和时间戳,证明是他们偷你的。但李锐家里有关系,最后不了了之。”周涛叹气,“你那段时间……挺吓人的。一个月没说话,我们都怕你想不开。”
我握紧了酒杯。
玻璃冰凉,就像我现在胸腔里的温度。
“李锐今天来了吗?”我问。
周涛眼神示意角落里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搂着女同学说笑,手腕上的金表晃眼。
我站起来。
全桌人的目光跟着我移动。我走到李锐面前,他抬头看我,笑容有点僵。
“沈确,好久不见啊。”他伸手。
我没握。
“李锐。”我用沈确的声音说,音量不大,但足够让半桌人听见,“大二那个项目,你后来用我的算法框架创业,公司三年前倒闭了,对吧?”
李锐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打断他,律师的本能让我语速平稳但字字清晰,“你公司倒闭是因为侵权官司败诉,赔光了融资。而当初那个项目——”我顿了顿,“我现在把它做成了‘回声’系统的核心模块,估值是你公司巅峰时的五十倍。”
李锐的脸由红转白,又转青。
“哦对了。”我补充,“法律诉讼时效是三年,但学术不端的记录是永久的。需要我提醒你,你现在任职的那家投资公司,对高管背景审核有多严格吗?”
花衬衫下的肩膀在抖。
我转身回到座位,端起酒杯:“继续喝。”
没人说话。
半晌,周涛小声说:“沈确,你……变了。”
我喝掉杯中酒,辣得眼睛发疼。
“是吗。”我说,“可能是离婚让人成长吧。”
后半场气氛诡异。李锐提前走了,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也有几分探究。
散场时,周涛在门口拉住我,欲言又止。
“沈确,有句话我憋了很多年。”他搓着手,“当年那事儿……我们宿舍都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没人敢站出来。怕得罪李锐他家。对不起啊。”
我看着他,这个中年发福的男人眼里有真诚的愧疚。
“都过去了。”我说,拍拍他的肩,“保重。”
上车后,我没让司机开走。而是用手机搜索关键词:“沈确 大学 抄袭 事件”。
凌晨的论坛旧帖浮出水面。匿名爆料,歪曲事实,下面几百条跟帖都在骂“那个沉默的怪胎”“肯定心里有鬼才不说话”。
我一页页翻,手指冰凉。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条很短的回复,ID是一串乱码:“我是他室友。他拿出证据了,是对方偷的。但他不想闹大,算了。”
发布时间是八年前,凌晨三点。
我想象二十出头的沈确,坐在宿舍电脑前,看着满屏的污蔑和辱骂,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回复,又删掉,最后只留下“算了”。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我给沈确发消息:“你大学那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十分钟后,他回复:“告诉你,然后呢?让你看我多狼狈?”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涩。
“我不觉得狼狈。”我打字,“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了。
第二天下午,薇薇的生日宴。
沈确用我的身体去赴约,我则在公司用他的电脑处理他的一些工作。但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脑子里全是:沈确现在在干嘛?他会怎么应付我那帮闺蜜?
下午四点,手机震了。是薇薇发来的消息,但显然发错了人——本该发给我,却发到了沈确的手机上。
“遥遥你到哪儿了?我们都到了,就等你了!今天必须坦白离婚细节!”
我:“……”
五点半,又一条错发消息:“我靠遥遥你今天怎么了?居然怼了那个一直炫耀老公的莉莉!干得漂亮!”
我忍不住笑了。
六点,沈确发来消息:“结束了。”
我立刻打过去:“怎么样?”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还在餐厅门口。沈确的声音透过喧嚣传来,带着罕见的……困惑?
“你的朋友们,”他说,“很吵,但很关心你。”
“她们说什么了?”
“说我对你不好。”沈确顿了顿,“说我冷漠,不体贴,让你一个人去医院,让你等到餐厅打烊。”
我的心提起来:“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们,”沈确说得很慢,“如果……我不是不想,是不会呢?”
电话那头传来薇薇的大嗓门:“遥遥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沈确重复:“如果沈确不是不想关心,是不会关心呢?”
安静了。
长久的安静。
然后我听见薇薇小声说:“遥遥,你是不是……还爱他啊?”
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手在抖。
十分钟后,沈确发来一张照片。是我的梳妆台,口红排列整齐,但最右边多了一支——裸粉色,不是我常用的色系。
“薇薇送的。”他附言,“她说这个颜色叫‘试着软弱一下’。”
我盯着那支口红,突然泪流满面。
用沈确的身体哭真的很糟糕,眼泪流进嘴里,咸的。
那晚我去了沈确的公寓,他还没回来,我用指纹锁开了门,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我三年来从未真正踏入的空间。
冷色调,极简风,干净得像样板间。但书架上除了技术书籍,还有几本诗集。博尔赫斯,辛波斯卡,都是我喜欢但他从未提过的。
我抽出一本辛波斯卡的《万物静默如谜》,翻开扉页,有我的字迹:“给沈确,希望你喜欢这个世界的诗意。2019.12.24”
圣诞夜礼物。那年我们刚结婚半年。
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是沈确的笔迹,刚劲有力:“她问我喜欢吗。我说喜欢。其实我想说:你比诗更像奇迹。”
日期是同一天。
我腿软,扶着书架才没倒下。
继续翻,在书架最底层找到一个硬皮素描本。翻开,前几十页全是机械结构图、算法草稿。但翻到最后——
是我的脸。
铅笔素描,有些地方用橡皮擦过很多次,纸面都毛了。是我睡着时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嘴角微微上扬。
右下角日期:2020.3.18
那天我为什么睡在这里?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段时间我在忙一个跨国并购案,连续加班两周,终于签完合同的晚上,沈确来接我。我上车就睡着了,醒来时在他公寓的床上,他已经去公司了。
我以为他什么都没说。
原来他画下来了。
手机震动,沈确发来消息:“在你书房发现一个旧手机,有密码。”
我回复:“我们结婚纪念日。”
几分钟后,他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是我的声音,背景有雨声,听起来很远,像隔着时光:
“今天又自己吃了火锅。其实我知道他忙,但就是……希望他问一句‘要不要陪你’。算了,说了也是矫情。林知遥,你可是能独当一面的律师,别像个要糖的小孩。”
录音时间:2021.7.11
我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我在餐厅等到打烊,他没来。
那天雨很大。
我蹲在地上,抱着沈确的素描本,哭得像条狗。
手机又震,沈确打来电话。我接起来,哽咽得说不出话。
“林知遥。”他叫我的名字,用我的声音,温柔得让我心碎,“那幅画……我画得很差,是不是?”
“不……”我抽泣,“很好看。”
“你录音那天,”他低声说,“我在实验室调试设备,想给你一个惊喜。但设备故障,我修到凌晨三点。回家时,你睡着了,眼妆花了。我想叫醒你,又不敢。”
我哭得更凶了。
“沈确,”我抹了把脸,虽然是他那张硬邦邦的脸,“我们以前……为什么从来不说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他说:“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太擅长假装坚强了。”
那晚我们聊到凌晨。隔着电话,用对方的身体,说着从未说出口的话。
我说我害怕亲密,因为从小父母离异,妈妈总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他说他恐惧表达,因为每次开口都会被嘲笑,所以干脆闭嘴。
我说我以为离婚是解脱。
他说他签字时手在抖。
窗外的天渐渐泛白时,我问:“沈确,如果三十天后我们换回来了,你还会想离婚吗?”
他很久没回答。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我想……重新认识你。”
我说:“好。”
太阳升起来,金色的光漫过城市天际线。
离婚冷静期第十天,我们在彼此的身体里,笨拙地、疼痛地、真实地,触碰到了爱的可能性。
虽然是以如此倒错的方式。
04.
互换生活的第二十天,发生了一件让我彻底崩溃的事。
那天我在沈确的公司开一个跨部门会议,讨论“回声”系统的临床伦理审查。长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投影屏幕上满是复杂的脑神经图谱和数据模型。
我正努力模仿沈确那种专注但疏离的表情,忽然,坐在对面的产品总监起身去调空调温度。他动作有点大,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
巨响在封闭空间里炸开。
那一瞬间,沈确的身体——我现在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心理上的愣住,是物理性的僵直。像有一道电流从脊椎窜上来,锁死了每一块肌肉。我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手指却无法弯曲。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
视野开始模糊。会议室里其他人的声音变得遥远、扭曲,像隔着一层水。
“……沈总?”
“……温度调低点?”
“……沈总您脸色不太好……”
我听见他们的声音,但无法回应。胸腔里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沈总?”产品总监察觉不对,走过来。
他伸手想拍我的肩。
在他的手碰到我之前,我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吓人,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锐响。
“抱歉。”我听见自己用沈确的声音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失陪一下。”
我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黑白灰三色,冷光灯在头顶延伸。我扶着墙往洗手间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耳朵里嗡鸣不止。
推开隔间门,我跪在马桶边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喉咙。身体在抖,不受控制地抖。
黑暗。灰尘的味道。金属门锁冰冷的触感。门外模糊的笑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手指抠门板的触感,木刺扎进指甲缝。喉咙发不出声音,只有气音。饿。渴。时间失去意义……
破碎的画面在我脑海里不断闪现,我瘫坐在瓷砖地上,背靠着隔板,大口喘气。
这是沈确的创伤。
这是他身体记得的、他从未说出口的刑罚。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沈总?”是秘书小陈的声音,小心翼翼,“您还好吗?需要我叫医生吗?”
“不用。”我强迫自己站起来,打开门。
镜子里,沈确的脸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没事。”我对小陈说,声音还是哑的,“低血糖。有巧克力吗?”
小陈赶紧跑去拿。我撑在洗手台前,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水流冰冷,刺得皮肤生疼,但至少让我清醒了点。
回到办公室,我锁上门,给沈确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安静。
“沈确。”我开口,声音还在抖,“你初中……是不是被关在什么地方过?”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体育馆器材室。”我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金属门,里面有很多垫子和铁架。外面有笑声。你被关了……多久?”
沈确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三天。”他终于开口,用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锁了门,告诉老师我提前回家了。保洁阿姨周一打扫才发现我。”
我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沈确的声音低沉,“那些都过去了。”
他停下来,我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
“林知遥,”他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平静,“有些伤疤,揭开会流血。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流血的样子。”
“可是血已经流出来了!”我提高音量,“在你的身体里!沈确,刚才那一下……那不只是记忆,是你的身体还在疼!二十年了,它还在疼!”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是我的声音在哭,但哭的人是沈确。
我从未听过沈确哭。结婚三年,吵得最凶的时候,他也只是红着眼睛沉默。现在他借用我的声带,我的泪腺,把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摊开在我面前。
“对不起。”我哑声说,“我不该逼你。”
“不。”沈确吸了吸鼻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该告诉你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们都沉默了。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很轻。
“沈确,”我轻声说,“今晚……我能去你家吗?”
他顿了顿:“好。”
那天晚上,我在沈确的公寓做了一件事:打开他书房里那个上锁的文件柜。
密码是他母亲的生日。这个我从未谋面的女人,在沈确十三岁时因病去世。他很少提她,但我知道,她的照片一直放在他钱包夹层。
柜子里没有商业机密,只有一些旧物:初中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角落,低着头)、病历本(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症)、药瓶(空了)、还有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
前面几十页是工整的课堂笔记,字迹清秀。从某一页开始,字迹变得凌乱、潦草,有大片的涂黑和撕页的痕迹。然后突然变成另一种笔迹——极度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那是他“重生”后训练自己的笔迹。
笔记本后半本,开始出现日程规划、自我激励的话、社交技巧笔记:
“今天主动和同桌说了一句话。他没理我。明天再试。”
“数学考了满分。没有人祝贺。没关系。”
“学会了微笑。镜子练习三十分钟。”
“今天被推倒了。站起来,拍掉灰,走开。没有哭。”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结婚了。要成为一个正常人。不能再让她失望。”
日期是我们领证那天。
我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手机震动,沈确发来消息:“用你的身体做了件事。”
附上一张截图:是一封正式律师函的发送回执,收件人是恒盛集团的王总,那个在谈判时对我动手动脚的客户。事由:职场性骚扰,要求书面道歉并承诺不再有类似行为。
我眼眶发热。
“谢谢。”我回复。
“不谢。”他秒回,“应该的。”
那晚沈确回来时,已经晚上十点。他穿着我衣柜里最保守的一套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低马尾,妆很淡,但唇膏是正红色——我战斗时的颜色。
“怎么样?”我问。
“律所合伙人找我谈话了。”他脱下高跟鞋——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熟练太多,“王总那边怂了,同意道歉。你的导师说……你最近变强硬了,但挺好。”
“没说你被附体了?”我调侃。
沈确——顶着我的脸——居然翻了个白眼:“她们问我是不是受刺激了。我说,想通了,有些人不配给好脸色。”
我们相视而笑。
然后气氛安静下来。
“沈确,”我轻声说,“你笔记本里写……怕我失望。”
他身体僵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我继续说,“是我让你失望了。我不够温暖,不够体贴,总是用工作逃避亲密……”
“不。”他打断我,很认真地看着我——用我的眼睛,“林知遥,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你。”
我鼻子一酸。
“那我们学。”我说,“学怎么接住彼此。”
那晚我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我坐在书房看沈确的技术文档,他坐在客厅用我的电脑处理案子。偶尔他会问:“这个法条解释对吗?”偶尔我会问:“这个算法逻辑是这样吗?”
像两个笨拙的学生,在交换彼此的课本。
睡前,沈确站在客房门口犹豫。
“要不……”我指了指主卧,“一起?反正身体是对方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用我的肺部呼吸,节奏很轻。
“沈确。”我小声说。
“嗯?”
“如果……三十天后我们换回来了,你还会继续吃药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如果你愿意……陪我一起去看医生的话。”
“我愿意。”我说,然后补充,“你也要陪我去。处理那些……我没处理好的事。”
“好。”
我们没再说话,窗外月色很好。
互换生活第二十五天,沈确用我的身体,做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
那天是我导师的退休欢送会,律所包了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沈确代表我出席,我则在公司用他的账号视频参会——假装在出差。
视频镜头里,我看见沈确穿着我那条黑色露背长裙(终究还是穿了),踩着七厘米高跟鞋,站在一群律师中间。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挂着我惯用的社交微笑,但眼神比平时的我更冷峻。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导师上台致辞。
老先生七十岁了,从业四十年,桃李满天下。他讲完职业生涯的感慨,突然看向沈确的方向。
“知遥,”导师笑着说,“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聪明,勤奋,永远得体。”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温和,“但老师一直想告诉你——你不必永远得体。累了可以喊停,疼了可以喊疼。真正的强大,不是无坚不摧,是敢于暴露软肋。”
全场掌声。
镜头里,沈确站在原地,手里那杯香槟在微微晃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绝对不可能做的事。
他放下酒杯,走上台,从导师手里接过话筒。
全场安静下来。
“谢谢老师。”沈确开口,用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借这个机会,我想说一些……我早该说的话。”
我坐在沈确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心跳如擂鼓。
“从业八年,我经手过一百三十七个案子,胜诉率92%。”沈确语气平静,“但没有人知道,这八年来,我经历过十一次性暗示,六次肢体骚扰,三次明确的潜规则暗示。”
全场哗然。
镜头扫过几张变色的脸——其中就有之前被沈确发律师函的王总。
“我处理的方式是:开玩笑化解,用专业武装,告诉自己‘你想多了’。”沈确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以为这是强大。但今天我想说——不是。”
他环视全场,目光坚定。
“这不是强大,是恐惧。恐惧说出来会被质疑‘是不是你太敏感’,恐惧影响职业形象,恐惧失去客户。”他停顿,“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真正的专业,不是忍受屈辱,是捍卫尊严。我的价值在我的工作成果里,不在我忍受了多少不公。”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迅速蔓延至全场。我看见好几个女律师在抹眼泪,男同事中有不少人低下头。
导师走上前,用力拥抱了沈确。
“好孩子。”老先生声音哽咽,“你终于说出来了。”
视频会议被助理匆匆关闭。我呆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灼热的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手机疯狂震动。薇薇连发十几条消息:
“遥遥你太帅了!!!”
“我们都哭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像在发光!!!”
我颤抖着手回复:“不是我。是沈确。”
薇薇:“???”
我:“字面意思。回头解释。”
放下手机,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涌出来。
沈确用我的身体,替我完成了一场我酝酿了八年却从未敢实施的起义。
他给了我勇气,用我最不可能的方式。
那天晚上,我们在我的公寓见面——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我的地盘”以这种倒错的形式相处。
沈确还穿着那条露背裙,妆有些花了,但眼睛很亮。我穿着他的居家服,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谢谢。”我们同时说,然后都笑了。
“你先说。”我说。
“不,你先。”他说。
最后我们一起开口:“谢谢你替我说出来。”
话音落下,我们看着彼此,突然都哭了。
用对方的脸,对方的身体,流着自己的眼泪。
那是一场漫长、混乱、又无比释然的哭泣,我们像两个交换伤口的战士,在月光下清点彼此的勋章与弹痕。
哭累了,我们并肩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
“沈确,”我轻声说,“如果……我们现在换回来了,你会抱我吗?”
他侧过脸看我——用我的脸,我的眼睛。
“会。”他说,“紧紧地。”
“那如果没换回来呢?”
“也会。”他说,“用你的身体,抱我的身体。虽然很怪。”
我笑了,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我又哭了。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用他的手,握住他用我的手。
十指相扣,体温交融。
“林知遥,”沈确低声说,“我们重来一次吧。”
“好。”
我们就这样躺着,手握着手,直到月光移过窗棂,天边泛起鱼肚白。
05.
互换生活第二十八天,风暴毫无预兆地降临。
早上七点,我刚在沈确的身体里醒来,手机就像疯了一样震动。屏幕上弹出一条又一条新闻推送,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回声科技CEO沈确深陷抄袭丑闻!大学时期项目被曝剽窃!”
“独家起底:科技新贵光鲜背后的学术污点”
“投资人紧急会议,沈确面临罢免危机!”
我猛地坐起身,手指冰凉地点开最详细的那篇报道。文章配图是沈确大学时期的青涩照片,旁边对比着“回声”系统的算法架构图和李锐当年那个失败项目的设计草图。行文极具煽动性,暗示沈确窃取同学创意并靠此发家,还隐晦地提到他“性格孤僻”“有心理问题”。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报道发布方是一家影响力很大的科技媒体,显然有备而来。评论区已经炸了,质疑声、谩骂声、看热闹的声音混作一团。
更有几条高赞评论在带节奏:“难怪他公司产品叫‘回声’——都是抄来的回音吧?”“有心理问题的人真能管理好公司吗?”
手机响了,是沈确公司的公关总监,声音急得快哭出来:“沈总!董事会要求九点紧急会议,陈董那边非常生气,说如果今天不能澄清,就……就启动罢免程序!”
“我知道了。”我用沈确的声音说,努力保持冷静,“通知技术部门,把所有原始数据、代码提交记录、时间戳全部整理出来。大学时期的项目资料也找出来——我记得有纸质备份。”
挂断电话,我的手在抖。
这不是普通的负面新闻,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狙击。时机选得太毒了——正是“回声”系统准备进行B轮融资的关键节点。一旦坐实抄袭,不仅融资泡汤,公司估值会腰斩,沈确的职业生涯也可能就此终结。
沈确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看到了。”他用我的声音说,异常平静,“是李锐。”
“什么?”
“报道里引用的‘匿名前同学爆料’,那些细节——只有当事人知道。”沈确说,“昨天李锐被公司开除了,因为他挪用项目资金的事被审计出来。他认为是我的公司做了背景调查,故意报复。”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这是鱼死网破。”
“嗯。”沈确停顿了一下,“林知遥,你可以不用管。这是我的事……”
“闭嘴。”我打断他,“现在我用你的身体,这就是我的事。九点董事会,对吧?我帮你打这场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知遥,”沈确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谢谢。”
“别谢太早。”我下床开始换衣服,动作迅速,“我这边完事了,还有你那边——我刚收到薇薇的消息,律所里有人在传我‘靠婚姻拿资源’,说我能晋升合伙人是因为你的关系。”
沈确呼吸一滞。
“看来今天,”我系好领带,对着镜子里沈确的脸扯出一个冷笑,“我们得同时打两场仗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我走进回声科技顶层的危机会议室。
长桌边已经坐满了人。董事会的七位成员全部到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陈董坐在主位,看见我进来,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沈确,”他敲了敲桌上的平板电脑,“你最好有一个完美的解释。”
我在沈确的座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开机。
“给我十分钟。”我说。
投影屏亮起,我调出资料。
“首先,关于报道中声称的‘抄袭’。”我点击第一张幻灯片,是两份算法架构图的对比,“左边是李锐大学时期项目的设计图,右边是‘回声’系统的核心模块。表面看确实有相似性,因为——”我顿了顿,环视全场,“它们基于同一个公开论文的理论框架。”
第二张幻灯片出现一篇学术论文的封面。
“2012年MIT发表的《基于神经网络的脑电信号模式识别》,这篇论文提出了基础模型。李锐的项目和我的项目,都引用了这个模型。”我放大引用标注,“区别在于,李锐的项目只实现了论文中最基础的部分,而‘回声’系统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十三项重大改进。”
我一张张切换幻灯片:专利申请记录、代码提交时间戳(最早可以追溯到八年前)、原型机迭代日志、第三方机构的技术鉴定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其次,关于所谓‘剽窃’的时间线。”我调出一份陈旧的实验记录扫描件,“这是我的本科毕业设计日志,时间是大四上学期。而李锐的项目申报时间是大四下学期——比我晚了整整四个月。”
我看向陈董:“需要我出示当年的项目评审会记录吗?我的导师、三位评审老师的签名都在。”
陈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放心。
“但舆论已经起来了。”另一位董事皱眉,“投资者不看细节,只看标题。现在股价已经开始跌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公开澄清。”我说,“今天下午三点,召开新闻发布会。我会亲自出席,出示所有证据,并回答记者提问。”
“太冒险了!”赵明,那个之前质疑过伦理审查的副总裁——立刻反对,“现在风口浪尖,你出面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不如让PR部门发个声明……”
“声明解决不了问题。”我打断他,用沈确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他,“赵总,你知道在法庭上,最有力的证据是什么吗?不是文件,是人。是证人站在法庭上,看着陪审团的眼睛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场仗,必须我亲自打。”我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清白,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沈确,回声科技的CEO,可以站在任何质疑面前,坦荡地接受审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董看了我很久,缓缓点头:“好。下午三点。沈确,别让我们失望。”
散会后,我回到沈确的办公室,关上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手机震动,是沈确发来的消息:“我这边开始了。”
附着一张照片:律所合伙人会议室的门口。
我回复:“加油。用我的方式。”
他回:“你也是。用我的方式。”
我盯着那句话,突然笑了。
用对方的方式,打自己的仗。
这大概是我们这场荒唐互换里,最讽刺也最温暖的默契。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回声科技一楼发布会现场。
能容纳两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对准讲台,记者们交头接耳,气氛凝重。我在后台最后一次整理西装,公关总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沈总,这是问题清单,大概率会问到的……”她递来一张纸。
我看都没看就推开了。
“不用。”我说,“我知道他们会问什么。”
两点五十五分,我走上讲台。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刺得眼睛发疼。我在讲台后站定,等了几秒,等全场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到场。”我开口,用沈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关于今天上午的报道,我只说三点。”
我点击遥控器,身后大屏幕亮起。
“第一,证据。”我调出精心准备的对比图,“这是全部的原始数据、时间戳、第三方鉴定。所有材料已经同步上传至公司官网,任何人都可以下载查阅。”
记者席传来一阵骚动,快门声更密集了。
“第二,时间线。”我切换幻灯片,“我的项目开始于2014年9月,李锐的项目申报于2015年1月。这里有当年的项目申报表、评审记录、导师证明。如果各位记者需要,我可以提供所有联系人的方式,你们可以亲自核实。”
台下有人举手,我没理,继续说。
“第三,关于对我个人心理状况的影射。”我停顿了一下,“我确实在青少年时期经历过心理困扰,也接受过专业治疗。这不是污点,这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正因为经历过黑暗,我才更想用技术为他人点亮一盏灯——这也是‘回声’系统创立的初衷:帮助那些难以表达痛苦的人,找到声音。”
全场安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脸。
“我一直相信,清者自清。”我说,语速放缓,“但今天我想修正这个观点——有时候,清者也需要开口。因为沉默会被误解为心虚,而真相需要被听见。”
我关掉幻灯片,双手放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提问开始。”
第一个站起来的记者语速很快:“沈先生,您说李锐的项目比您晚,但有没有可能他先有创意,只是申报晚了?”
“创意不受法律保护,具体实现才受保护。”我回答,“我的代码仓库有每一次提交的完整记录,最早一次是2014年9月15日。如果李锐先生认为他的创意更早,请他出示同等程度的证据。”
第二个问题更尖锐:“报道中提到您大学时期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流。这是否影响了您的团队管理能力?”
我笑了——是沈确很少露出的那种,带着点讽刺的笑。
“我大学时期确实话不多。”我坦然承认,“因为我花了大量时间在实验室写代码。至于团队管理能力——回声科技三年内从十人团队发展到三百人,产品用户超过五十万,去年获得‘最佳雇主’奖项。这些数据,应该比性格评价更有说服力。”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家知名财经媒体的记者:“沈总,这次事件是否会影响‘回声’的B轮融资?听说已经有投资方表示担忧。”
“真正有价值的投资,不会因为一篇不实报道就动摇。”我看着镜头,一字一句,“而我相信,我们的投资人看中的是产品的真实价值,不是媒体的夸张标题。”
发布会进行了四十分钟。我一共回答了十七个问题,每一个都正面回应,不躲不闪。到最后,记者们的眼神已经从质疑变成了探究,甚至有了几分敬佩。
结束时,我正要离场,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突然大声问:“沈总,最后一个问题——您刚才说‘经历过黑暗所以想点亮他人的灯’,这句话是您自己想的吗?”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她。
“不。”我诚实地说,“是有人教会我的。她让我明白,痛苦不必隐藏,脆弱不必伪装。”
台下响起掌声。
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我走下讲台,走进后台休息室,关上门,靠在墙上。
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手机震动,是沈确的消息:“直播我看了。你赢了。”
我回复:“还没完。你那边呢?”
“刚结束。”他发来一张照片——律所会议室的落地窗外,夕阳正浓,“我也赢了。”
晚上七点,我们在我的公寓碰面。
沈确用我的身体,穿着那身西装套裙,但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高跟鞋随意踢在门口。我则瘫在沙发上,连扯领带的力气都没有。
“先说你的。”我有气无力地说。
沈确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杯温水。
“谣言是王总的老婆传的。”他平静地说,“她看到王总给我——给你——发的道歉函,以为你们有什么,就找人在律所散播。”
我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在合伙人会议上,调出了你过去八年的所有案件记录。”沈确说,“胜诉率、客户评价、公益服务时长,还有你连续三年被评为‘青年律师之星’的证书。我问他们:这样的业绩,需要靠婚姻来加分吗?”
“他们怎么说?”
“你导师拍桌子了。”沈确嘴角微扬,“他说,如果再有人传播这种谣言,就按诽谤处理,律所绝不包庇。”
我心里一暖。
“王总老婆那边呢?”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沈确顿了顿,“我说:女士,您丈夫的骚扰行为我有完整证据链,如果您希望这件事以更正式的方式解决,我可以配合。”
我瞪大眼睛:“她……什么反应?”
“道歉了。”沈确耸肩,“说她只是一时冲动,保证不会再犯。”
我看着他——用我的脸,做出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突然笑出声。
“沈确,”我笑着说,“你比我会当律师。”
“你也不差。”他看着我,眼神温柔下来,“今天那场发布会……很精彩。你说‘痛苦不必隐藏’的时候,我……”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分享着同一片疲惫而释然的宁静。
“沈确,”我轻声问,“如果今天……我们没互换,你会怎么处理这些事?”
他想了想:“公司危机,我大概会准备更详细的材料,但不会开新闻发布会。我讨厌站在人群前说话。”
“那律所的谣言呢?”
“可能不会理会。”他诚实地说,“觉得清者自清。”
我点点头:“那我呢?如果是我自己,会开发布会,但可能不会说那些关于心理状况的话。我会觉得……那是私事。”
“所以,”沈确侧过脸看我,“我们都在用对方的方式,弥补自己的短板。”
“也保护了对方最珍视的东西。”我补充。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我们谁也没开灯,任由暮色将房间染成温柔的蓝灰色。
“沈确,”我突然想起什么,“你实验室里那个盖着防尘布的原型机……到底是什么?”
他身体僵了一下。
“……一个失败的项目。”
“关于什么?”
沉默了很久。
“关于情感翻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做一个设备,可以把人的脑电波转换成语言……特别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比如恐惧,比如痛苦,比如‘我需要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失败了?”
“因为技术不成熟。”沈确低声说,“也因为……我不敢继续了。我害怕如果真的做出来,我会用它对你说话。而那意味着我要承认……我有多需要你。”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浓稠。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用他的手,握住他用我的手。
“沈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如果现在……我们换回来了,你会用那个设备吗?”
他转头看我,眼眶红了。
“会。”他说,“第一句话就说:林知遥,对不起,我让你等了那么久。”
我的眼泪掉下来。
“第二句呢?”
“第二句说:谢谢你,没有真的离开。”
我们额头相抵,呼吸交融。虽然顶着对方的脸,用着对方的身体,但这一刻,我觉得我看见了真正的沈确——那个沉默的、笨拙的、伤痕累累却依然想爱我的男人。
“沈确,”我哽咽着说,“三十天快到了。”
“嗯。”
“如果换回来了……”
“我们就重新开始。”他接住我的话,“从第一次约会开始。这次我会提前到,不会让你等。”
“好。”我破涕为笑,“那如果没换回来呢?”
他也笑了:“那就用对方的身体,重新谈一次恋爱。虽然很奇怪,但……好像也不错。”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晚我们相拥而眠——用对方的身体,拥抱自己的灵魂。
离婚冷静期第二十八天,我们在彼此的人生战场上,为对方打赢了最关键的一仗。
而真正的战争——如何相爱,如何相守——才刚刚开始。
06.
互换第三十天,也是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
清晨六点,我在沈确的身体里醒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日历提醒像判决书一样跳出来:
“离婚冷静期结束,今日可办理离婚登记。”
心脏重重一沉。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沈确公寓的天花板是冷灰色的,像他这个人。但此刻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给那道灰色镀上了一层很淡的金边。
手机震动,是沈确发来的消息:“醒了?”
我回复:“嗯。今天……怎么说?”
那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发来一行字:“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带好协议。”
我看着那行字,胸口闷得发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起床,洗漱,换上沈确最好的一套西装——深灰色,剪裁完美,衬得这具身体挺拔修长。我在镜子前系领带,手指却笨拙得厉害,怎么都打不出那个完美的温莎结。
“见鬼。”我低声骂,扯掉领带扔在一边。
最后选了一条不需要打结的领带,简单绕上。
上午我去了沈确的公司。抄袭风波基本平息,股价回升,融资谈判重新启动。秘书小陈把一叠文件放在我桌上:“沈总,这些都是需要您签字的。”
我翻开最上面那份,是“回声”系统下一阶段的研发计划。目光落在“情感翻译模块”那一栏,心跳突然加快。
“小陈,”我抬头,“我自己,之前是不是有个私人实验室?不在公司园区?”
小陈愣了一下:“是的,在城西的科创园,您租了一个小单元。但您很久没去了,钥匙应该在您公寓的……”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今天下午我有事,所有行程取消。”
抓起车钥匙,我冲出办公室。
沈确的私人实验室在科创园B栋七层,一个不到五十平米的小房间。我用从他公寓找到的钥匙打开门,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房间很乱,和我印象中那个一丝不苟的沈确完全不同。工作台上堆满了电路板、数据线、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元器件。墙上贴满了脑神经图谱和算法公式,有些页面已经泛黄。
房间中央,盖着防尘布的那个设备静静立着。
我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掀开防尘布。
是一台约一人高的机器,设计极简,银白色金属外壳,正面是一块曲面屏幕,目前黑着。机器侧面连接着几个电极贴片,还有一副看起来像VR眼镜的设备。
我绕着机器转了一圈,在背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铭牌:
“回声·原型机V3.0——情感映射与翻译系统”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沈确的笔迹:“致所有沉默的星星。愿你们找到声音。”
眼眶瞬间发热。
我打开工作台上的笔记本电脑——没设密码,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名为“项目日志”的文件夹。点开,里面是按日期排列的文本文件。
从最早的一份开始看:
【2019.10.15】 概念雏形。如果脑电波可以翻译成语言,那些说不出“疼”的人,是不是就能被听见? 【2020.3.18】 画了她的睡颜。她真好看。如果设备做成了,第一句要翻译她梦里在说什么。 【2020.7.11】 结婚一周年。她在餐厅等到打烊。我在实验室修设备,想给她惊喜。又失败了。我真是个废物。 【2020.12.24】 她说希望我喜欢这个世界的诗意。我想说:你比诗更像奇迹。但没说出口。设备啊设备,快点做出来吧,帮我说话。 【2021.5.20】 测试失败。受试者出现强烈眩晕和意识混淆。伦理委员会叫停。也是,怎么可能轻易翻译人心。 【2021.8.30】 暂停项目。不敢继续了。怕真的做出来,我会依赖它。而她值得真实的、笨拙的、来自我本人的声音。 日志到这里中断了。
最后一篇的时间,是我们关系开始急剧恶化的那个秋天。
我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手指抚摸过那些冰冷的按键。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不是系统启动,而是屏保程序。一张照片缓缓浮现。
是我。
不,是沈确视角里的我。照片明显是偷拍的,我在厨房煮咖啡,晨光里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他的衬衫当睡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正皱着眉头看咖啡机的说明书。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20年1月12日。
那天早上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只记得那段时间我刚开始学着在这段婚姻里生活,笨拙地想要扮演一个“妻子”的角色。
原来在沈确眼里,那个早晨值得被偷偷记录下来。
手机响了,是沈确。
“你在哪儿?”他问,声音有点急,“我收到实验室门禁系统的提醒,有人进去了。”
“我在你的实验室。”我轻声说,“沈确,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台机器,”我继续说,声音哽咽,“还有日志,照片……所有。”
长久的沉默后,沈确叹了口气:“你果然会找到那里。”
“为什么不继续了?”我问,“如果真的做出来……”
“因为不对。”他打断我,声音很轻,“林知遥,真正的理解不应该靠机器翻译。我应该学会自己开口,你也应该学会直接说‘我疼’。”
我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漏出来。
“所以互换……”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荒唐但又合理,“和这台机器有关,对不对?”
沈确没有立刻否认。
“离婚那天晚上,”他缓缓说,“你走后,我来这里喝酒。可能是酒精作用,可能是……潜意识里不想放手,我鬼使神差地启动了原型机,戴上了传感设备。”
他顿了顿:“我想知道,如果我的脑电波能被翻译,那最后想对你说的话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着了。”沈确苦笑,“再醒来,就在你的身体里了。我猜可能是设备残留的神经映射程序,加上那天我们都处于强烈情绪波动中,意外触发了某种……意识耦合。”
我闭上眼。
所以这场荒唐的互换,不是诅咒,是一个沉默的人最绝望的告白。
“你想翻译的那句话,”我哑声问,“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林知遥,”沈确说,用我的声音,却有着他独有的郑重,“别走。”
两个字。
三十天的混乱、疼痛、理解、重生,都源于这两个字。
我蹲在地上,抱住膝盖,哭得像个孩子。用沈确的身体,发出压抑了三十年的呜咽。
“沈确,”我抽泣着说,“下午……我们还去民政局吗?”
“你说呢?”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偷拍的照片——那个笨拙的、真实的、被他珍藏在记忆里的我。
“我想见你。”我说。
下午一点五十,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手里拿着那份离婚协议,纸张被捏得有点皱。初秋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手牵手笑容甜蜜的新婚夫妻,也有面色冷漠一前一后的怨偶。
我在人群中寻找沈确,真正的沈确,我们已经换了回来。
一点五十五分,他出现了。阳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比镜子里要柔和一些,下颌线依然清晰,但眼神不再冰冷。
他也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像隔着三十天荒诞又深刻的时光。
他走过来,脚步很稳,手里也拿着一份协议。
“林知遥。”他叫我的名字,用他自己的声音——比电话里低沉,比镜子里真实。
“沈确。”我回应,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发出,熟悉又陌生。
我们站在一起,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那样打量彼此。沈确比我高一个头,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映着我的影子。
“你……”我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先说。”他说。
“你先说。”
我们同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都红了。
沈确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他那份离婚协议。纸张崭新,但他捏着边缘的手指很用力。
“林知遥,”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这三十天,是我人生中最混乱也最清醒的三十天。我看见了你的坚强从何而来,也看见了我的沉默如何伤人。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不想签字。”他终于说出口,“不是因为我害怕孤独,不是因为我习惯有你,是因为——我爱你。笨拙的、沉默的、满是缺点的,但真实的爱你。”
我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我也看见了。”我哽咽着说,“看见你的伤疤,你的恐惧,你偷偷画我的素描,你在日志里写‘她比诗更像奇迹’。沈确,我爱的也不是完美的你,是那个被关在器材室三天后依然想点亮别人的你,是那个做不好设备就觉得自己是废物的你,是那个……其实很温柔的你。”
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周围人来人往,但我们眼里只有彼此。
沈确伸手,用指尖擦掉我的眼泪。他的手指温热,动作很轻。
“那……”他声音发颤,“我们重新开始?从第一次约会开始?这次我会提前到,不会让你等。我会问‘要不要陪你’,你会说‘要’。”
我点头,用力点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我做了一件想了三十天的事——撕掉了手里的离婚协议。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某种枷锁被挣断。我把碎片抛向空中,秋风吹起它们,像一场微型雪。
沈确看着我,眼眶通红,然后他也撕掉了自己的那份。
碎片在空中相遇,旋转,下落。
我们同时伸手,抱住了对方。
“沈确。”我闷在他怀里说。
“嗯?”
“那个设备……你还会继续研发吗?”
他想了想:“会。但不是为了翻译人心,是为了帮助真正失语的人——比如中风患者,自闭症儿童。至于我们……”
他低头看我,眼角有泪,嘴角却在笑。
“我们学着自己说话。”他说,“笨拙地,结巴地,但真实地。”
“好。”我也笑了,“那你先来。第一句要说什么?”
沈确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林知遥,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
但我知道,为了说出这句话,他走了多远的路。
“要。”我说,握住他的手,“加奶加糖,还要一块芝士蛋糕。”
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沈确这样笑,不是扯嘴角,不是礼节性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好。”他说,“都听你的。”
我们牵着手离开民政局,没有回头。身后,那些协议碎片被清洁工扫进簸箕,像扫走一个陈旧的故事。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融成一个完整的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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