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过年前回村,我顺道去了一趟内蒙。

说是顺道,其实是专门绕的路。在城里憋了一年,就想在回村挨爹妈唠叨之前,找个地方透口气。一个人开着辆破SUV,沿着草原上的车辙印瞎晃悠,走到哪算哪。

那天傍晚,车停在一个小坡顶上,我下来抽烟。风挺大,刮得耳朵根子疼。正缩着脖子点火呢,身后传来马蹄声。

是个骑马的牧民,五十多岁,脸晒得跟紫铜似的,裹着件旧皮袍子。他勒住马,也不说话,就看着我的车牌子。

“北京来的。”我主动汇报。

他点点头,下巴往远处一扬:“那边有个湖,今晚你睡那儿,避风。”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石头滚过草地:

“湖右边,有个金色的蒙古包,看见没?”

我眯着眼找了半天,还真有一个,夕阳底下泛着光,不像普通包那样发灰发白,是那种黄铜一样的颜色,挺扎眼。

“看见了。”

“绕开走。”他说,“别过去。”

我愣了一下:“为啥?有狼啊?”

他没接话茬,拽了拽缰绳,马往后退了两步。临走扔下一句:

“年轻寡妇,一个人住那儿。你外地的,别碰。”

说完他踢了下马肚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烟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这话说的,什么叫别碰?我也没打算碰谁啊。再说了,蒙古包还分寡妇不寡妇?

但人就是这么贱,越不让去的地方,越惦记。

那天晚上我到底没去湖边,在背风的山坳里凑合睡了一夜。风刮得车直晃,我裹着睡袋翻来覆去,脑子里老晃悠那个金色的包。

第二天一早,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开上了那个方向。

其实也没真想干啥,就是好奇。什么女人一个人住草原上?还住个金色的包?现在又不是几百年前,还能吃人不成?

草原上看着近,开着远。那个包在天边晃啊晃,晃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跟前。

近了才发现,那包确实跟别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游客住的崭新白包,也不是牧民常用的灰毡包,是那种老旧的黄,皮子都磨得发亮,像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老黄油。包顶上飘着一缕烟,细细的,直直地往天上钻。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下车了。

刚走近,包帘子掀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那儿。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愁眉苦脸的样子。三十出头, maybe三十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袖子卷着,露出手腕。脸不是城里那种白,是那种被风沙磨出来的、有点发红发糙的皮肤,但眉眼长得很舒展,不是漂亮,是看着舒服。

她手里提着一桶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桶放下。

“车坏啦?”她问。声音比我想的哑一点,像掺了沙子。

“没、没坏。”我突然有点结巴,“我就是路过,想讨口水喝。”

她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眼神不像打量,倒像在掂量什么。然后她侧开身子,朝包里头扬了扬下巴。

“进来吧。”

我弯腰钻进包里。里面比我想的干净,也空。正中间一个铁皮炉子,烧着干牛粪,暖烘烘的。地上铺着毡子,角落里堆着几床被褥,墙上挂着一张男人的照片,黑白的,很年轻。

她给我倒了碗奶茶,热的,上面浮着一层奶皮子。我捧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北京来的?”她问。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她点点头,坐到炉子另一边,往里头添了几块牛粪。火苗蹿起来,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那个牧民,”我憋了半天,“昨天碰见一个牧民,让我别来你这儿。”

她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说的对。”

“为啥?”

她没回答,拿火钳子拨了拨炉灰。包里头安静得很,只有牛粪烧裂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男人死了三年了。冬天,马踩进旱獭洞,把他甩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抬回来的时候,血都冻住了。”

我端着碗,不敢动。

“婆家说我克夫。娘家嫌我晦气。我就搬出来了,拿他留下的钱,买了些羊,一个人过。”

她又添了块牛粪。

“刚开始,还有人来。放羊的,过路的,收羊皮的,都来。来了就坐着,喝茶,说话。后来就有人想留下过夜。”

我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

“我赶出去几个。有一个拿刀比划的,我也拿了刀。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这个包里有个寡妇,疯了,别惹。”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你怎么还一个人住这儿?”我问,“不回老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回哪去?这儿是我男人的地方。他埋在后头山坡上,每天早晨我掀开帘子,能看见他的坟。”

我没话了。

她又给我添了碗茶。

“你走吧。趁天没黑,往东开,有个镇子,能住人。”

我站起来,往外走。掀开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炉子边上,火光映着侧脸,像个剪影。

“那个——”我站住了,“你一个人,冬天怎么办?”

她没回头。

“冬天就冬天。这么多年了,草原也没吃了我。”

我钻出包,上了车。发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包门口,就那么站着,也没挥手,也没转身。

车开出老远,我还在想她最后那句话。

草原没吃了我。

可草原也没养活她。她就在那儿,在那片金黄色的毡子底下,一天一天地过。冬天烧牛粪,夏天捡牛粪。早晨看男人的坟,晚上看星星。有人来,倒碗茶;没人来,就自己坐着。

那个牧民让我别碰她。

他不是怕我欺负她。他是怕她——怕她那种东西,那种一个人扛着整个草原过日子的东西,会把我们这些外来的、轻飘飘的人,照出原形。

我们这些人,在北京挤地铁、加班、熬夜、焦虑,觉得自己活得不容易。可我们至少还有个“回去”的地方。回出租屋,回公司,回老家,回人群里。

她没有。她就守在那一小片地方,守着那个坟,守着那个包,守着那片拿不走也扔不掉的日子。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老板问我明天往哪走。

“回村。”我说,“过年。”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金色的包,还有她最后那句话。

这么多年了,草原也没吃了我。

是啊,草原没吃了她。可我们这些人,有多少是被别的东西吃了?

被加班吃了,被房贷吃了,被别人的眼光吃了,被自己的不甘心吃了。

她至少还在那儿,在那个金黄色的包里,一天一天地活着。

而我们呢?

第二天早上,我没往东走,而是往西拐了。

我也不知道想干啥,就是想再路过一下那个山坡。看看那个包还在不在,看看她早晨起来会不会在门口站着。

可等我开到那儿,山坡上只有风。

金色的包没了。

我停车下来,站在昨天停车的地方。地上有车辙印,很深,像是卡车压的。还有一些碎羊毛,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我往后头山坡上走,想找那个坟。走了半天,没找着。不知道是我记错了方向,还是草原本来就没有什么坟。

回到车上,我坐了很久。

然后发动,往东开。

回村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想她会不会是跟人走了,想她是不是回了老家,想她那个包是不是被别人拆了。

想不出来。

草原太大了,一个人钻进去,跟一滴水掉进湖里一样,找不着。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看见爹妈站在门口张望,我妈手里还提着个灯笼,一晃一晃的。

我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每天早晨我掀开帘子,能看见他的坟。

我踩下油门,往家开。

今年过年,我得多陪他们待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