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河水冰得扎骨头,人下去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第二天早上才被钓鱼的人发现。
前一天还在医院里坐着,医生把诊断书拍在桌上,胃癌晚期,没多少日子了,治也是往里扔钱。他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不能拖累家里人。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他没说一句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手指夹着烟都在抖,却没掉一滴泪。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开灯,摸黑坐在炕沿上,把藏在床板底下的存折翻了出来。那是他一辈子攒的血汗钱,土里刨食,工地上扛水泥,起早贪黑攒下的,不多,却够给娃还点房贷,够给老伴留几年生活费。他找了个烟盒,就是平时抽的最便宜的那种硬纸盒,颤巍巍地写下密码,数字写得歪歪扭扭,生怕自己记混,又核对了三遍,才把烟盒压在枕头底下。
老伴睡得沉,他坐在床边看了好久,伸手想摸摸老伴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这一走,老伴会哭,会骂他狠心,可他更怕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花光家里的积蓄,最后还是走,让活着的人背着债过日子。他这辈子,穷怕了,苦怕了,更怕连累人。
夜里两点多,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惊动任何人,穿上平时干活的旧外套,把门轻轻带上。村口的河他走了几十年,小时候摸鱼,年轻时候挑水,老了没事就去河边转,他觉得,这河是最亲的,安安静静的,不吵人,也不花钱。
他站在河边抽了最后一根烟,烟蒂扔在水里,漂了几下就沉了。就像他这一辈子,普普通通,没什么出息,没享过福,临了,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不给任何人添负担。
家里人发现他不见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伴翻枕头,翻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上面的数字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字。老伴当时就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嘴里反复念叨,你个傻老头子,傻老头子啊。
没人怪他,真的没人怪。他这一辈子,老实、本分、要强,什么苦都自己咽,什么难都自己扛。年轻时候家里穷,他把白面馍省给娃吃,自己啃窝头;工地上受伤,咬着牙不说,怕家里担心;老了有点积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存着,想着给后代留一点。
确诊的第二天,他就把后事想明白了。治,要花钱,要遭罪,最后人财两空;走,干净,利落,家里不用背债,老伴和娃还能好好过日子。在他心里,这不是逃避,是他能给家人最后的、唯一的体面。
下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也没太阳。村里人都说,是个好人,就是太犟,太心疼人。
那个写着密码的烟盒,被老伴小心地夹在相框后面,没再动过。有时候老伴坐在门口,望着村口的河,坐一下午,不说一句话,眼里慢慢就湿了。
她知道,老头子不是不想活,是太爱这个家,爱到宁愿把自己埋进冰冷的河里,也不愿让家人为他苦,为他难。
这就是普通人的一辈子,没什么惊天动地,没什么豪言壮语,所有的深情,都藏在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里,藏在一个烟盒的密码里,藏在纵身一跃的决绝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