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某部委的传达室里,一位退休三年的老处长拎着公文包被拦下。他习惯性地想刷卡进入办公楼,却发现门禁卡早已注销。他愣了愣,笑着对保安说:“忘了,我已经不是这儿的人了。”
这一幕,每天都在全国各地的机关大院门口上演。对于普通人而言,退休意味着劳碌半生后的含饴弄孙;对于党政机关和公务员而言,退休却意味着一场更为深刻的切割——从领取退休证的那一刻起,他们不仅告别了职务,更进入了一段漫长的“权力冷冻期”。
为什么企业可以高薪返聘老技工、老会计,而党政机关却要对退休人员下“逐客令”?这背后,是一道关乎廉洁、公平与法治的“防火墙”。
第一章:权力的“余温”与制度的“冷却”
首先要厘清一个概念:所谓的“禁止返聘”,并非指退休公务员不能从事任何社会劳动,而是严禁其回到原工作领域、利用原职务影响力谋取利益。
《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一百零五条明确规定,党员领导干部离职或者退(离)休后,不得接受原任职务管辖的地区和业务范围内的企业和中介机构的聘任 -1。这一规定的核心逻辑,在于正视权力的“余温效应”。
权力是有惯性的。一位刚刚退休的财政局局长,或许不再掌管审批章,但他对原下属的影响力、对政策细节的熟悉度、对项目评审的话语权重,并不会随着退休手续的办结而瞬间归零。这种“余温”,如果被企业利用,就成了“旋转门”——退休官员带着公共资源进入企业,企业则用高薪回报“购买”其曾经的权力影响力 -1。
浙江省嘉兴市第一医院原院长曹浩强的案例极具代表性。他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某医疗中心提供帮助,并与对方达成口头协议:退休后到该中心担任院长,以“考核奖”名义收受好处费 -1。这种“在位时办事、退休后收钱”的模式,正是制度要严防死守的漏洞。
因此,禁止公务员退休后返聘(尤其是返聘到原业务相关领域),本质上是给权力设置一道“冷却期”。这道冷却期,不是为了限制老干部发挥余热,而是为了确保他们发挥的是“技术余热”,而非“权力余热”。
第二章:廉洁的“红线”与公私的“楚河汉界”
如果说“旋转门”堵的是钱权交易,那么“禁止返聘”划清的则是公私分明的界限。
在地方政府的规范性文件中,这种禁令往往表述得更加直白。例如,湖南娄底市人社局2014年发布的文件明确规定:党政机关、参照公务员法管理事业单位、全额拨款事业单位严禁返聘离退休人员 -2。这并非个别地方的“土政策”,而是全国通行的管理原则。
为什么如此严格?因为公务员的岗位具有公共属性。公务员手中的权力,是公共权力的让渡,而非个人能力的私有财产。在职期间,他们由财政供养,为人民服务;退休之后,如果允许他们“回炉”继续领取财政报酬,或者利用公共资源为特定机构服务,就构成了公共利益的“二次分配”——而这种分配,既没有经过竞争性选拔,也缺乏透明监督。
更隐蔽的风险在于“期权腐败”。一些领导干部在位时,利用职权为企业“行方便”,双方心照不宣地约定:退休后企业以“返聘顾问”的名义,支付高额薪酬作为回报。这种延迟支付的腐败,隐蔽性极强,查处难度大 -8。正因如此,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反复警示:人会退休,但党纪国法从来不会退休 -8。
禁止返聘,就是斩断这条“期权变现”的链条。它向全社会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公务员的权力是任期制的,退休即终止,任何试图将权力“变现”为个人收益的行为,都将面临纪律的严惩。
第三章:社会公平的“天平”与就业市场的“水位”
除了廉政考量,禁止公务员退休返聘还隐含着一层深刻的社会公平逻辑。
就业市场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对于年轻人而言,公务员岗位本就因其稳定性而备受青睐。如果退休老干部占据着关键岗位“退而不休”,客观上会挤压年轻人的晋升通道和就业空间。正如娄底市文件所指出的,规范返聘工作是为了“优先解决适龄劳动者的就业和再就业问题” -2。
在这一点上,党政机关与企业存在本质区别。企业返聘退休人员,是基于市场规律的自主选择——老技工的经验能创造价值,企业愿意支付报酬。但党政机关的岗位具有公共属性,必须确保机会公平。如果一个岗位需要人,应当通过公开招考、遴选等方式,让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公平竞争,而不是由退休人员“内部消化”。
此外,公务员退休后已享受国家财政支付的养老金,如果再领取一份返聘薪酬,就构成了“双重取酬”。这不仅有违公平原则,也加重了财政负担。对于全额拨款的机关事业单位而言,返聘意味着既支付养老金,又支付劳务费,本质上是用纳税人的钱为一个人的退休生活“双重买单”。
第四章:例外与边界:并非绝对的“一刀切”
需要强调的是,制度并非冰冷地抹杀一切可能。在特定情形下,公务员退休返聘仍有“绿色通道”,但必须满足极其严苛的条件。
根据规定,差额拨款和自收自支事业单位,确因工作需要可以返聘离退休人员,但必须同时满足四个条件:副高以上职称、身体健康、确因工作需要、所在单位同意 -2。对于个别岗位特殊、一时难以找到合适人选的,还需经组织人社部门批准 -2。
此外,涉密岗位的公务员,退休后一般禁止返聘,以防止涉密信息泄露 -7。而涉及紧急任务(如疫情防控、重大项目审计)时,经单位集体研究决定,可临时返聘,但期限一般不超过6个月 -7。
这些例外恰恰印证了制度的严谨:允许返聘的是“技术”,而非“权力”;审批的关键是“岗位需求”,而非“个人意愿”。 当一位高级工程师退休后被返聘参与科研项目,这属于“技术余热”的合理利用;当一位局长退休后直接进入原管辖企业任高管,这就是“权力余温”的违规变现。
结语:退休不是终点,而是身份的重塑
对于广大公务员而言,退休是一场身份的转型。从公共权力的行使者,回归为普通公民;从“为人民服务”的在职干部,转变为享受社会供养的退休老人。
这个过程,需要制度划清边界,也需要个人守住晚节。禁止返聘,不是对老干部价值的否定,而是对公共权力属性的捍卫。正如一位退休多年的老纪检干部所言:“在位时有人敬你,是因为你背后有‘公’字;退休后人家还敬你,才是真的敬你这个人。如果退休后还想着往权力堆里钻,反而把晚节丢了。”
在这个意义上,那道拦下老处长的门禁,不是冷漠的拒绝,而是对公共权力最温柔的守护——提醒每一位退休的公仆:权力的门已经关上,但人生的门永远敞开。
人可退休,心可退休,但党纪国法的红线,永远不会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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