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小敏 文: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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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走的那天,是2025年9月20日。

从她第一次住院,到最后一次闭眼,一共23天。

23天前,她自己走进医院,还跟我说,住几天就回去,家里的花还没浇。

23天后,我抱着她的遗像,从殡仪馆出来,天很晴,阳光照在相框的玻璃上,反着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妈这辈子,没进过医院。

她今年63岁,农村妇女,一辈子种地、养猪、拉扯大三个孩子。头疼脑热,扛一扛就过去。感冒发烧,喝碗姜汤发发汗。腰疼腿疼,贴块膏药接着干。她说,医院那是去不起的地方,咱们庄稼人,没那么娇气。

2025年8月,她开始不舒服。

先是吃不下饭,看见油腻的就恶心。她说可能是天热,苦夏,过阵子就好。

后来人瘦了,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我爸说,你去查查吧。她说,查啥,又没病。

再后来,她开始发黄。眼白黄,皮肤黄,尿黄得像浓茶。邻居说,哎呀老嫂子,你这是黄疸吧,得去医院。

她还不去。

2025年8月28日,我爸给我打电话。我在城里上班,一个月回一次家。电话里我爸声音不对,说你妈黄得厉害,不吃东西,你回来看看吧。

我当天就请了假,赶回老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躺在炕上,脸上蜡黄,瘦得脱了相。看见我,她还想坐起来,我说你别动。她笑了笑,说,没事,就是上火,过两天就好。

我说,妈,咱去医院。

她说,不去。

我说,必须去。

2025年8月29日,我把我妈带到了市里最大的医院。

挂号、排队、看医生。医生一看她的脸色,就问,黄多久了?我说,快一个月了。医生皱皱眉,开了单子,说,住院吧,全面查一下。

我妈说,不住,查完就回。

医生说,先住院再说。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住院。

办好住院手续,她坐在病床上,四处打量。说,这床真软,被子真白。又说,住一天多少钱?我说你别管。她说,肯定不便宜。

2025年8月30日到9月2日,做了各种检查。抽血、CT、核磁、穿刺。我妈一辈子没打过几次针,抽血的时候她有点紧张,攥着我的手,说,疼。

我说,忍一下,马上就好。

她点点头。

9月3日,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说,肝内胆管癌,晚期,已经扩散。肿瘤堵住了胆管,所以黄疸。没办法手术,化疗效果也不好。现在能做的,就是减黄、止痛,让她舒服一点。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时间不长了。

我问,多久?

他说,不好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短。

那天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没人知道我在经历什么。

后来我回到病房,我妈看见我,问,咋样?

我说,没事,就是胆管堵了,通开就好了。

她点点头,说,那就通。

9月5日,我妈做了PTCD引流。一根管子从右肋下穿进去,穿过肝脏,伸进胆管,把堵住的胆汁引出来。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她脸色蜡黄,闭着眼睛,肚子上挂着一个引流袋。

醒来第一句话,她问的是:

“管子什么时候能拔?”

我说,通了就能拔。

她点点头,又睡了。

那根管子,一直挂到她走。15天。

引流之后,黄疸退了一点。但人更虚了,吃不下,睡不着,疼得整夜整夜地哼。

我开始给她用止痛药。刚开始吃一粒能管半天,后来两粒也压不住。她疼的时候不说话,就咬着牙,额头上一层一层的汗。

我问她,妈,疼不疼?

她说,不疼。

我知道她在骗我。

9月10日,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我姥姥的名字,一会儿喊我小姨,一会儿念叨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护士说可能是肝功能不好,毒素影响大脑。

清醒的时候,她会看着我,眼神浑浊,半天说不出话。有一次,她忽然说:

“家里的花,浇了没?”

我说,浇了。

她说,那就好。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操心家里的事。

9月15日,她开始深度昏迷。叫不醒,对疼痛没反应。

9月18日,医生找我谈话。他说,情况不好,多器官功能开始受损,可能就这几天。

9月20日凌晨两点,电话响了。医院打来的,说人不行了,快来。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从住院到走,23天。

23天前,她自己走进医院,还跟我说,住几天就回去,家里的花还没浇。

23天后,我抱着她的遗像,从殡仪馆出来,天很晴,阳光照在相框的玻璃上,反着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办完丧事那天,我一个人回了一趟老家。

院子里的花还在,都蔫了。我打水浇了,浇着浇着,蹲在地上哭。

她这辈子,没进过医院。第一次住院,就成了最后一次。

她这辈子,没享过几天福。种地、养猪、拉扯大三个孩子,好不容易我们都大了,她可以歇歇了,病就来了。

她这辈子,最后23天,是在医院里度过的。躺在陌生的床上,插着陌生的管子,打着陌生的针。她一定很不习惯。

可她从来没说过不习惯。

她只是问,管子什么时候能拔。

她只是问,家里的花浇了没。

她只是想回家。

可她没回成。

后来我常常想起她最后清醒时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话,但她没说出来。

也许她想说的是,闺女,妈走了,你们好好的。

也许她想说的是,这辈子,值了。

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我,舍不得闭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回老家,院子里的花都有人浇了。是我浇的。

我替她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