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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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正月初八,年味还未散尽,我又一次来到海南演丰沉香健康产业园。

这是应校友丁宗妙之约。车出海口市区,向东行驶约莫半个时辰,便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时令虽在孟春,海南的树木却早已绿得深沉,枝叶间漏下的阳光,碎碎的,洒在园中小径上。

丁宗妙在园区泡好了沉香茶等我,等全国工商联的王忠明学长一行,浙大海南校友会王天赐执行会长作陪。工作室内香炉燃着沉香,青烟袅袅,很有禅意。主客到了,他便引路,带我们我走进林子,指着一棵棵树,说哪年是哪年种的,说哪棵树开始结香了,说这些年的台风给沉香园带来的损失,说着沉香结香的原理,娓娓道来,给人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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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千年前,也有一个姓丁的人,站在海南的土地上,看这些树。

丁谓。北宋宰相,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贬官崖州,也就是今天的海南。他在乾兴元年至天圣三年间,写下中国历史上第一篇关于沉香的专著《天香传》。那篇文字里,他细细分辨沉香的品类——沉、栈、生结、黄熟,说海南沉香“甲于天下”,说“琼管之地,黎母山酋之,四部境域,皆枕山麓,香多出此山”。

他那时已是贬官之人,远离庙堂,身处“忧患之中”。可他在文中写:“一无尘虑,越惟永昼晴天,长霄垂象,炉香之趣,益增其勤。”——被贬到这荒远之地,反倒没有了尘世纷扰,晴天白日,长夜星空,焚一炉香,心境愈发沉静。

丁谓是幸运的。他在人生的末路,遇见了沉香。

而千年之后,他的后人丁宗妙,也来到了海南,也守着一片沉香林,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冥冥中的呼应。

沉香是怎么来的?

说起来,并不玄妙。沉香树受了伤——雷电劈砍,虫蚁蛀蚀,风吹折断,或是人为的刀斧。树的本能,是要愈合伤口,于是分泌油脂,层层包裹,经年累月,油脂与木质交融,结成香脂。

没有伤,便没有香。

这是丁谓在《天香传》里早已洞见的。他把沉香分为“生结”与“熟结”——“生结者,取不俟其成,非自然者也”;而“熟结”,是“膏凝结自朽出者”,是树木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将伤口酿成芬芳。他说海南沉香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深峒黎人,非时不妄剪伐,故树无夭折之患,得必皆异香”。那些急于求成、刀斧相加的,得到的只是“色泽浮虚,肌质散缓”的下品。

好香,是要等的。

我忽然想起苏东坡。

也是在海南。绍圣五年,苏辙六十岁生日,东坡以一座沉香山子为寿,写下《沉香山子赋》。那时东坡贬居儋耳,子由贬在雷州,兄弟二人隔海相望,都是“失足陨坠,南海之北”的境遇。

可东坡写的是什么呢?

“既金坚而玉润,亦鹤骨而龙筋。惟膏液之内足,故把握而兼斤。”

他说沉香坚硬如金,温润如玉,像仙鹤的骨骼,像蛟龙的筋脉。因为内里膏液饱满,所以小小一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又拿占城的沉香作比——“顾占城之枯朽,宜爨釜而燎蚊”,那些速成速朽的,只配扔进灶膛烧火、熏蚊子罢了。

东坡哪里是在说香?他是在说人。说自己的弟弟,说天下的君子:真正的风骨,不是浮华光鲜,而是历经摧折之后,内里依然饱满,依然沉静,依然有香气从骨子里透出来。

苏辙读懂了。他在《和子瞻沉香山子赋》里写:“风雨摧毙,涂潦啮蚀。肤革烂坏,存者骨骼。巉然孤峰,秀出岩穴。”——那些风雨、泥泞、腐烂,最后留下的,是如孤峰般的骨骼,是焚之一铢而香盖通国的菁华。

这就是沉香。

这也是人。

我在园中走着,丁宗妙在一旁解说,王忠明学长听得仔细,不停地插话问其详。丁宗妙指着一棵树干上一排排整齐的小洞,说是人工接菌结香的技术;又指着另一棵树上的伤疤,说这是自然成香的,要等很多年。他说话时,手轻轻抚过树皮,像老朋友打招呼。

我问他:二十多年,不觉得久吗?

他笑笑说,入了这一行,就得有耐心,要经得起熬。

我想起《天香传》里的那句话:“取之有时,售之有主。”黎人不以采香专利,是因为他们懂得,树有树的时节,香有香的命运。急不得的。

又想起东坡写给子由的那句:“无一往之发烈,有无穷之氤氲。”——沉香的香气,不是猛烈的、短暂的,而是绵绵不绝的、氤氲缭绕的。它不张扬,却长久。

园子观光路线不长,走一圈,不过一刻钟的时辰。可这一刻钟的时辰里,我像是走过了千年的时光。

丁谓在这里,看树,品香,写传。他留下的文字,成了后人识香的圭臬。

东坡在这里,对海,思弟,作赋。他把沉香当作人生的隐喻,赠给最懂的人。

子由在《和子瞻沉香山子赋》里写:“永与东坡,俱证道术。”——隔着海峡,隔着贬谪的苦楚,他们用沉香,完成了精神的共鸣。

而今天,丁宗妙在这里,种树,守园,等待。他是丁谓的后人,守着先祖曾经品评过的香,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草木无言,却承载了太多人的心事。

临走时,丁宗妙送我一块沉香木做的笔筒。我买了一盒香悦沉香,祝他正月初八开工大吉。他说,您爱读书,这个笔筒可遇不可求,读书写作时可以把玩,能让人心静。

我接过来,忽然想起东坡那句话:“幸置此于几席,养幽芳于帨帉。”把它放在书案上,让幽淡的芬芳养在心里。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沉香到底教给我们什么?

也许就是那个“沉”字。沉静,沉定,沉潜。不随波逐流,不急于求成。在受伤的时候,不抱怨,不放弃,只是静静地,用时间把伤口酿成芬芳。

也许就是那个“香”字。一旦成就,永不散失。风雨可以摧折它的形体,泥淖可以掩埋它的躯干,但只要有一点火种,它就能把积蓄一生的芬芳,全部还给世界。

丁谓懂这个。东坡懂这个。子由懂这个。丁宗妙也懂这个。

千年之间,人事代谢,王朝更迭,可沉香的道理,一直在这里。在那片林子里,在那些默默生长的树里,在那些愿意等待的人心里。

今夜,我要焚一柱香。

让那缕青烟,带着千年的心事,慢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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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 | 艾畇圻

责编 | 刘美仪

监制 | 陈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