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嫁给印度富豪十年没回过家,寄回八千多万,陈玉芬硬是飞去孟买想看看她口中的“豪宅生活”,结果一路问到最后,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阔太太,而是住在贫民窟里、瘦得快认不出来的林若宁。
那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预兆。
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天刚亮,院子里还带着一点潮气,陈玉芬把门口的拖鞋摆正,顺手捡起信箱里那只薄薄的信封。十年了,她对这个手感太熟——国外寄回来的,牛皮纸的味道,边角总是压得很平,像是写信的人怕多占一毫米的空间都会被人嫌弃。
她坐到桌边,把信拆开,一张汇款单滑出来,数字还是那种让人眼皮一跳的数。银行的字盖得很端正,像在替这笔钱背书:不是假的,你女儿真有本事。
以前每次看到这种数字,她都会先笑一下,笑完又忍不住给自己鼓劲:看吧,若宁过得好,过得可好了,哪怕不回来也能理解,做大生意的人嘛,哪能像我们一样说走就走。
可偏偏那天她笑不出来。
她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喜,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就像你明明端着一碗热汤,却突然发现碗底有裂纹,汤再香,你也不敢大口喝。
信里还有一张小纸条,只有短短两句:“妈,我这边一切都好。最近忙,你别担心。”字写得有点急,连她女儿一贯的工整劲儿都没了,像是匆匆写完就塞进信封,生怕被谁看到。
陈玉芬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十年里,若宁寄回来的信不少,电话也没断,可她从来没给过一个清清楚楚、能让人上门按门铃的地址。不是“某某区”,就是“某条路附近”,再不然就是一串拼音拼得半对半错的地名。
以前她自我安慰:国外地址复杂,写错也正常。可现在回头一想,哪有那么多“正常”?一个人若真住在豪宅里,巴不得你来看看,至少也会给你发几张照片吧?可若宁发照片也发得怪,永远是室外,永远是远景,永远是“我在公司门口”“我在项目地”,镜头里没有家,没有生活痕迹,更别提什么丈夫、什么富豪朋友圈。
更别说回家。
十年,春节不回,中秋不回,清明不回,父亲住院那年也没回。她在电话里哭得声嘶力竭,说想得要命,说抽不开身,说签证麻烦,说合作方催得紧……一句句听着都像那么回事,但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大洞:她到底在躲什么?
陈玉芬不是没问过,她问得很轻,生怕自己多问一句就成了“拖累”:宁宁,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就想见你一面。
若宁总是那句:“妈,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你别担心。”
听多了,这句话反而像一个盖章,盖得越多越让人心里发凉。因为真正过得好的人,不需要反复强调“我很好”。就像真正不疼的人,不会天天跟你说“我不疼”。
陈玉芬把汇款单和纸条收好,站起来时心里突然有个念头窜出来,窜得她手心发麻:我得去一趟印度。
不是商量,不是计划,是那种你知道再拖下去就会出事的直觉。
她没跟任何人说,连亲戚都没说,更没告诉若宁。她怕女儿知道后又是一堆理由把她拦下,或者——更糟,她怕若宁会用一种她没见过的语气求她别来。
她就像做了一件迟到十年的事,把那只硬壳行李箱翻出来,塞了几套衣服、常用药、备用眼镜,又把护照夹进小包。关箱子的那一声“咔哒”,特别清脆,像把某个犹豫关死了。
飞机落在孟买那天,热浪是迎面扑上来的。那种热不是广东夏天的闷,而是带着尘土和汽油味的干热,空气里嗡嗡作响,像整个城市都在喘气。
陈玉芬拖着箱子站在机场出口,手里攥着那张若宁写过的地址纸条,越看越心虚。上面就几行字,像怕她真找到一样,写得含糊得要命。
她去找出租车,司机把纸条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用蹩脚的英语问她:Madam,那里不是富人区,你确定?
陈玉芬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撑:“我女儿住那边。”
司机耸耸肩,车开出去。一路上,窗外景象确实有过她想象中的“繁华”,高楼、广告牌、车流,偶尔还有一两栋看上去很气派的酒店。她心里松一点:也许是司机吓唬人,或者那地方只是“老区”,并不代表穷。
可车越开越不对。
高楼慢慢少了,道路变窄,路边摊多起来,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复杂,像什么东西同时在发酵。再往后,连“摊”都变得简陋,木板搭的棚子,铁皮缝出来的墙,孩子在污水边追着跑,脚上没鞋,身上沾着灰。
陈玉芬握紧了包,心里开始冒冷汗:若宁住这里?那她说的别墅呢?司机保镖呢?
车停下时,司机指了指前方,意思是:就到这儿了,再进去车也不好开。
陈玉芬下车,一脚踩在坑洼的地上,鞋底立刻沾了泥。她把纸条拿出来,硬着头皮挨家挨户问。她不会英语,就靠翻译软件,一边比划一边拿出女儿的照片。
大多数人摇头,有人随口说两句听不懂的话,倒也有人看了照片后抬手往更深的巷子指。那巷子像被两排铁皮屋夹住,越往里走越窄,太阳照不进来,湿热反而更重,味道也更冲。
走到后来,她的行李箱轮子都快陷进泥里,手臂酸得发抖,可她不敢停。因为她心里有个很不体面的念头:万一是我想多了呢?万一若宁真住在好地方,只是我走错了呢?只要再走一段就能看到大门、看到花园、看到穿制服的门童……
可她越走,越像被现实一巴掌一巴掌打醒。
终于,在一扇旧得发灰的铁皮门前,有个小孩指着照片说了句类似“China”的音,又飞快跑开。陈玉芬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厉害,手抬起来又放下。她甚至怕自己敲错门,怕下一秒有人出来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
她还是敲了。
敲门声在狭窄巷子里显得特别响,像敲在自己胸口。门后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然后布帘被掀起,一张脸露出来。
陈玉芬那一瞬间脑子空了。
是林若宁没错,可又不像林若宁。她脸瘦得凹进去,眼睛浮着一层疲惫的灰,头发随便扎着,发尾干得像草。最刺眼的是她的手腕,露出来的一截皮肤泛红、起皮,像被什么腐蚀过。
她们母女对视了两秒,若宁先反应过来,声音一下飘起来:“妈?你怎么来了?”
那语气不是惊喜,是被抓现行的慌。她下意识就把门往自己身后挡,像屋里藏着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陈玉芬喉咙紧得发痛,还是挤出一句:“我来看你。”
若宁眼神闪了一下,几乎是恳求:“妈,你先别进来……这里、这里不太方便。我没准备好。你先在外面等等,我收拾一下。”
说着她用身体死死挡在门口,肩膀绷得像一根线。陈玉芬看得心里直发寒:要真是豪宅,哪来“不方便”?要真是富太太,哪来“没准备好”?
她没听。
母亲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故意不尊重你,而是她的心已经疼到顾不上礼貌了。她轻轻一推,铁皮门就开了。
屋里只有十来平米,光线昏得像傍晚。床是破的,风扇是歪的,地面潮得发软,角落里放着一个桶,桶里的水浑得能看见泥沙。那不是“简朴”,那是“勉强活着”。
陈玉芬站在原地,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她转头看女儿,想问的太多,却不知道先问哪一句。
若宁嘴唇抖着,急急解释:“妈,这只是临时住的,我平时不住这里,我……我只是最近忙,项目在附近,所以……”
她越解释越乱,越乱越像掩饰。陈玉芬没拆穿,她只是盯着女儿的胳膊,盯着她衣袖遮不住的青紫,声音一下沉下去:“宁宁,你老公呢?”
若宁整个人像被戳到痛处,肩膀猛地一缩:“他……他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很晚。”她眼神躲开,“妈,你今天来得太突然了,我不想你见他。”
这句话更怪。结婚十年,婆家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怕见”。除非那个人——根本见不得人。
天黑得很快。贫民窟里亮起昏黄的灯,像有人随手点燃的火苗,风一吹就飘。陈玉芬坐在门口,耳朵里全是巷子里杂乱的声响,心却越沉越空。
邻居有人路过,看她一眼,那眼神不是羡慕,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怜悯。一个会一点英语的老女人站在不远处,犹豫半天,还是用含糊的词告诉她:你女儿很苦。她丈夫……不是好人。你看到他,别吓到。
陈玉芬听到“别吓到”三个字,后背一下凉了。她想问清楚,老女人却摆摆手走了,像怕多说一句都会惹祸。
屋里传来水声,若宁在洗衣服,动作很急,像在用力把什么东西洗掉。陈玉芬刚想进去帮忙,忽然巷子尽头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在夜里特别硬,像铁器拖过地面,一下一下往这边磨过来。
周围的人动作立刻变快了,有人拉孩子进屋,有人把门关上只留一道缝。那种集体的紧张让陈玉芬头皮发麻:这声音不是第一次出现,他们都熟。
若宁几乎是冲出来的,脸白得吓人,一把抓住陈玉芬的手腕:“妈,进去,快进去!别看!”
“是谁?”陈玉芬压着嗓子,“是你老公?”
若宁不回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已经被逼到墙角。她用身体挡着门,整个人抖得厉害:“求你了,妈,别看——”
可门还是被推开了。
先是一股冲鼻的酒臭味涌进来,混着汗酸和霉味,呛得人发恶心。然后,一个轮椅的前轮露出来,轮子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常常拖地。轮椅慢慢进门,坐在上面的人也一点点被灯光照出来。
是个男人。
胡子乱得像草,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眼神浑浊没有焦点,脸上有一种被酒精泡坏的浮肿。他一进来就打了个含糊的嗝,手指搭在门框上,骨节凸起,像一只枯手。
陈玉芬整个人僵住了。
她不是因为“邋遢”吓到,她是因为那张脸——她见过。
十年前,若宁寄回来的毕业照里,角落里有个男人,穿西装,戴眼镜,看上去斯文体面,站姿端正。陈玉芬当时还跟邻居夸过:我女儿在国外认识的朋友都挺有学问。
那张脸现在被毁得不成样子,可轮廓还在。像一张被揉烂的纸,怎么揉都还能看出原来的字。
陈玉芬指着他,指尖抖得不像话,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若宁终于撑不住,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坐到床沿,捂着脸哭出声:“妈……我骗你了。我根本没嫁什么富豪。我嫁的就是他。”
那一瞬间,陈玉芬脑子里“八千多万”“豪宅”“大生意”这些词全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若宁哭得断断续续,话却越说越清楚,像这十年她不是没话说,是没人能听。
她说刚到印度的前几年确实赚过钱,做贸易,跑渠道,钱来的时候很快,所以她寄回去的钱也是真的,不是凭空编出来的。她也曾经以为自己赌对了,嫁了一个能带她看世界的人。
后来男人开始酗酒,开始失控,开始把生意赔掉,开始欠债。再后来一次酒驾出事,撞得半身不遂,人没死,却像把她的人生一并撞残了。轮椅上的男人成了一个会发酒疯的废墟,债主上门、房子被赶、她被迫搬到这片贫民窟。
陈玉芬听着听着,目光落到女儿手臂的淤青上,声音一下哑了:“这是他打的?”
若宁没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她不回答,答案却更响。
陈玉芬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上气。她想骂,想哭,想冲上去把轮椅掀翻,可她看见女儿那种习惯性的恐惧——男人哪怕什么都没做,只要在屋里,若宁的肩就会不自觉绷紧,像随时准备挨一巴掌。
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反应。
她终于明白,若宁十年不回家,不是因为忙,也不是因为签证,是因为她不敢。她怕一回家,所有谎言都崩塌;她怕亲人看见她过得这么狼狈;她怕自己承认“我选错了”,怕被问一句“当初你怎么那么傻”。
可最可怜的是,她还得把“我很好”演到底。
因为只要她表现得越风光,家里人就越放心,也就越不会飞来找她。她用八千多万给母亲买了安心,给自己买了“继续忍”的时间。
陈玉芬那晚没再逼问细节,她只是抱着女儿,抱得很紧,像怕她再被谁拖走。她在女儿耳边一遍遍说:“不是你的错。你先活下来。妈在。”
第二天一早,她们就出了门。
陈玉芬没再跟若宁商量“要不要报警”“要不要离婚”这种事,她直接带她去了能求助的地方。若宁一开始还在发抖,走两步就回头看,像怕轮椅上的男人突然追出来。陈玉芬把她的手攥得死紧,低声说:“你别回头,走你的。今天开始,你只看前面。”
她们进了领事机构,工作人员听完情况,表情一下严肃起来。陈玉芬把那些她昨晚悄悄拍下的伤痕、屋内狼藉、碎酒瓶的照片一张张拿出来,手抖得厉害,却不肯缩回去。她不懂法律条款,可她懂一件事:证据能救命。
程序很繁琐,沟通很费劲,语言像一道墙,可墙再高也总有门。工作人员帮她们联系法律援助,告诉她们怎么申请保护、怎么补齐材料、怎么处理旅行文件。
那几天母女像在打仗。白天跑手续,晚上回到那间铁皮屋,若宁连洗衣服都不敢太响,怕把轮椅上的男人吵醒。陈玉芬就坐在床边守着,半夜听见外面一点动静就睁眼,心里盘算:如果他发疯,我先挡,先让宁宁跑。
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也能这么硬。
保护措施下来那天,若宁捏着那张纸,手指发白,眼泪砸在纸上,像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资格“离开”。她反复问陈玉芬:“妈,他会不会找我?会不会不让我走?会不会到机场闹?”
陈玉芬说:“你别怕。你要记住,你不是偷跑,你是回家。”
离开贫民窟那天,若宁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袋子装完。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终于结束的虚脱。轮椅上的男人还在屋里,醉得不省人事,嘴里哼哼唧唧,像一头困在烂梦里的兽。
陈玉芬没有骂他,也没有冲进去说狠话。她只拉着女儿走,走得很快。
到了机场,盖章那一下“咔”的声音落下,若宁整个人突然软了一下,像一直绷着的筋断开了。她低头捂住脸哭,哭得喘不上气。陈玉芬把她抱住,拍着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轻轻拍,慢慢拍。
飞机起飞时,云层像厚厚的棉被,把地面那片灰暗的铁皮世界彻底盖住。若宁靠在座椅上,眼睛一直睁着,像怕一闭眼就又回到那条窄巷里,听见金属拖地的声音。
陈玉芬握着她的手,没说太多,只说:“睡一会儿,到了就回家了。”
回到老家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干净。门口那棵老树还在,院子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像晒过的被子混着米饭香。邻居看到她们回来,笑着打趣:“哎哟,宁宁可算回来了,你妈这几年老念叨你。”
若宁站在门口,脸色一白,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句“轻松的问候”。陈玉芬替她笑了笑,含糊应付过去,把女儿拉进屋,关上门的那一刻,若宁像终于能呼吸了,背靠着门慢慢滑坐下来。
她看着屋里那些旧家具、旧照片、熟悉的摆件,突然哭得像个小孩。不是委屈,是一种迟到太久的崩溃——原来她一直想回的地方,真的还在等她。
后来日子就变得很慢。
若宁去医院检查,营养不良、长期睡眠障碍,还有明显的焦虑反应。医生说这种状态不是几天能缓过来,需要时间。陈玉芬不催,也不问那些刺痛的细节。她每天做饭,做若宁小时候爱吃的菜,清淡一点,软一点,像给一只受惊的动物慢慢喂食。
刚回来的前些日子,若宁经常半夜惊醒,耳朵竖着,像在听外面有没有轮子拖地的声音。她醒来后不说话,只坐着发呆。陈玉芬就起身给她倒杯温水,坐在旁边陪着,不问“怎么了”,只说:“喝口水,慢慢来。”
有一天,若宁忽然说:“妈,我想找个工作。”
陈玉芬当时正在择菜,手停在半空,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没问“你行不行”,也没问“你累不累”,她只是点头:“行,你想做什么都行。你愿意开始,就很好。”
若宁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却像终于把某条路重新踩实。她说:“我不想再躲了。我不想再拿‘我很好’来骗你,也骗我自己。”
陈玉芬把菜放进盆里,水哗啦一声响。她抬头看女儿,忽然觉得这十年像一场漫长的错觉:所有人羡慕的八千多万、所有人夸的“嫁得好”,到最后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孩子还能坐在家里,能说一句“我想开始”。
有些人不是不回家,是不敢回家。她怕你看到她的狼狈,怕你心疼,怕你问一句她回答不了的“为什么”。所以她宁愿一个人扛着,在异国把自己磨成灰,也要把钱寄回来,让家里相信她过得体面。
可体面这种东西,最不值钱。
能活下来,能回家,能把自己一点点捡起来,才是真的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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