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清：人工智能时代教师的角色重构与实践路径|人工智能|教学|教师|教育|科学|立德树人根本任务|顾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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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的发布，为教师科学、安全、合规地运用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指明了方向。在技术赋能下，教师的角色将如何演变？教师们应如何坚守育人本质、重塑专业角色？如何突破教学实践情景中存在的技术依赖、数据安全、能力不足等多重挑战，构建“人机协同”的智慧教育新生态？一起来看华东师范大学教育信息技术学系主任，教授顾小清的深入阐述——

引言：人工智能时代需要怎样的教师

当DeepSeek能解答数理化难题，ChatGPT可快速生成教学案例，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正以不可逆转之势涌入教育场域，引发教育生态的深刻变革。在人工智能时代，在技术赋能的背后，“教师的角色将如何演变，我们需要怎样的教师”这一时代之问也愈发凸显。部分家长担忧孩子过度沉迷电子设备影响身心健康，一些教师则对技术应用感到迷茫，甚至产生“技术焦虑”，[1] 教育领域正面临着技术冲击与角色定位的双重考验。

在此背景下，《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简称《指引》）适时发布。作为国家层面首个针对教师应用GenAI的专项指引，《指引》不仅明确了教师应用GenAI的指导思想、基本原则和核心场景，更从组织保障、伦理规范等方面构建了完整的实践框架。《指引》的出台标志着我国教育数字化已从“技术普及”阶段迈入“深度应用、规范发展”的新阶段，为教师科学、安全、合规地运用GenAI指明了方向。在技术迭代与教育变革的交汇点上，如何深刻理解《指引》的政策内涵，结合教育规律与前沿实践回应时代之问，为教师的角色重构与专业发展提供系统性思路，成为当前教育研究与实践的重要课题。

因此，本研究立足《指引》精神，以“融合”与“超越”为核心线索，探讨人工智能时代教师的角色转型与实践路径。通过剖析《指引》中的价值导向与场景指引，结合国内外教育实践案例，阐释教师在技术赋能下如何坚守育人本质、重塑专业角色，并针对实践中的难点提出可操作的突破策略，以期为构建“人机协同”的智慧教育新生态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借鉴。

核心要义：从“工具应用”到“育人深化”

《指引》并非简单的技术应用指南，而是蕴含着深刻的教育哲学与价值导向。其核心要义在于引导教师超越“工具理性”的局限，实现从“工具应用”到“育人深化”的认知升级。让我们先来结合《指引》的指导思想、基本原则与核心内容，系统阐释教师应用GenAI的价值取向与角色重构路径。

（一）价值引领：坚守教育的“不变”之核

无论技术如何变迁，教育的育人本质始终是不可动摇的“不变”之核。《指引》在“指导思想”中明确提出要“扎实推进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为广大教师应用人工智能提供基本规范与实践指导”，强调“强化价值引领，把牢育人方向”“恪守伦理规范，倡导技术向善”等基本原则。这从根本上界定了GenAI在教育领域的应用边界，技术是服务于育人目标的工具，而非替代教师的主体。教育的终极目的是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这一目标决定了教师必须始终发挥主导作用，确保技术应用不偏离育人轨道。

在实践层面，教师在利用人工智能进行德育、心育、价值观引导时，是最终的主导者和把关人。

《指引》明确要求“坚持育人主体地位”，教师不能将价值引领的责任转嫁给人工智能工具。例如，在开展爱国主义教育时，借助人工智能可生成个性化的红色教育内容，实现多模态的教育内容展示，[2] 但教师需要结合学生的认知特点，引导学生深入思考历史事件的意义，培育家国情怀。在心理健康教育中，智能聊天机器人可作为学生情绪倾诉的辅助渠道，[3] 但教师必须对人工智能生成的心理疏导内容进行审核，及时关注介入有严重心理困扰的学生，通过面对面的情感交流给予专业支持。技术可以模拟情感表达，但无法替代教师的人文关怀、灵魂启迪与人格影响，这正是教育“以人为本”的核心体现。

（二）角色转型：从“讲授者”到“引导者”与“设计师”

随着GenAI在知识传递中扮演日益重要的角色，教师“知识讲授者”的身份正在被重塑。[4]《指引》“场景指引”中涵盖的学习变革、教学提质、育人进阶、评价增效、管理升级、研究创新等分类，为教师新角色的实践提供了具体场域。从政策导向来看，新时代教师需要完成从“知识传递者”到“学习引导者”“教学设计师”“成长赋能者”的多维角色转型。

作为学习引导者，教师的核心任务是利用人工智能工具激发学生的主动学习意识。例如，在跨学科教育方面，人工智能可辅助学生设计跨学科项目，但教师需要聚焦真实问题，并对学生的设计思维进行引导。[5] 在写作教学中，教师可利用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生成不同风格的范文片段，引导学生延伸写作思路，以对话式、探究式的学习模式帮助学生提高写作效率和规范写作框架内容。[6]

作为教学设计师，教师需要借助人工智能提供的学情洞察与工具支撑，开展更加精准的教学设计与个性化学习支持。《指引》在“教学提质”场景中强调可以利用GenAI开展学情分析、教案设计、课件制作、课堂互动、作业设计等。例如，教师可通过智慧教育平台或工具即时批改作业并生成个性化学情报告，锁定学生知识薄弱点。[7] 在教案设计环节，教师可借助人工智能生成的教案初稿，结合班级学情、教学经验与创造性思考，对其进行有针对性的优化与重构，确保教学设计真正贴合实际教学需求。[8]

作为成长赋能者，教师需要借助人工智能拓展育人维度，促进学生全面发展。《指引》在“育人进阶”场景中提出可以利用GenAI辅助加强品德教育、体育、美育、劳动教育与心理健康教育等。例如，在体育教学中，教师可使用智能化技术捕捉学生的投篮轨迹、运动强度，针对性提升学生投篮水平。[9] 在数字绘画中，人工智能可以根据学生输入的提示词在短时间内生成图像初稿，[10] 教师可引导学生提升视觉理解能力与批判能力。通过人工智能技术与“五育”融合的深度结合，教师能够为学生提供更丰富的成长体验，促进其综合素质的提升。

（三）能力聚焦：培育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人之为人”的核心素养

《指引》在基本原则中提出“培养学生善于观察、独立思考和理性判断，以及勇于创新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这一要求直指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的核心目标，从“知识记忆”转向“素养培育”。人工智能在知识存储与检索方面具有绝对优势，但在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创新精神、健全人格等“人之为人”的核心素养上却存在天然局限。因此，教师的教学重心应聚焦于这些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能力维度。

批判性思维与提出高质量问题能力的培育是首要任务。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学生面临着海量智能生成内容的冲击，如何辨别信息真伪、评估内容质量成为关键能力。教师应重点训练学生向人工智能提出高质量问题的能力，以及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进行审辨与评估的能力。例如，针对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教师可以组织学生开展辩论，让学生从不同角度思考技术变革的利弊，培养其辩证思维能力。“未来的文盲不是不会阅读的人，而是不会提问的人”，教师的引导能帮助学生在与人工智能的互动中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创新精神与实践能力的培养需要结合真实场景与具身体验。人工智能可以生成创意方案，但无法替代人类在实践中探索与创造的过程。教师应通过项目式学习、跨学科探究等方式，鼓励学生动手实践，解决真实问题。例如，教师可以设计“校园垃圾分类优化”项目，引导学生利用人工智能进行数据收集与分析，并综合运用数学、科学、艺术等知识，动手设计并搭建新的分类方案模型；再如，发起“社区老人智能设备使用帮扶”项目，让学生走进社区进行实地应用，在应用人工智能的过程中了解并掌握相关技能。这些实践活动让学生在解决真实问题的过程中将知识转化为能力，培养创新思维与实践品格。

人文底蕴与品格塑造是教育的追求。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培育，健全人格与高贵品性的养成，是人工智能无法触及的教育核心。教师应引导学生走进经典、浸润于深度思考与榜样叙事之中，逐步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念。例如，在语文教学中，教师可以带领学生沉浸于文化经典的精读，并借助人工智能补充相关历史文化背景，深入探讨“仁”“义”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核心思想在当代社会的深刻回响；在德育活动中，则可借助人工智能创设沉浸式情境，呈现丰富的榜样素材，引导学生围绕“责任”“诚信”等主题展开对话与反思。正是通过这些深度的人文浸润，学生才能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确立精神坐标，形成健全的人格与高尚的道德情操。

实践难点与突破路径：迈向“人机协同”的智慧教育新生态

《指引》为教师应用GenAI提供了政策理论框架，但在实际教学场景中，教师仍面临着技术依赖、数据安全、能力不足等多重挑战。让我们直面这些实践难点，结合《指引》要求提出具有针对性的突破路径，助力构建“人机协同”的智慧教育新生态。

（一）从“技术依赖”到“专业主导”：重塑教师在人工智能应用中的主体地位

技术依赖与主体性丧失是应用GenAI过程中亟须警惕的核心风险。若使用不当，部分教师可能出现不自觉地过度依赖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情况。其表现可能包括：将GenAI生成的教案与课件直接用于教学，而缺乏基于具体学情的深度设计与调整；在评价环节，过度仰赖智能化自动批改与评分，弱化了对于学生思维过程个性化、发展性的反馈；甚至在德育等高度依赖情境感知与价值引导的活动中，也机械套用生成方案，导致教育内容与真实生活体验脱节。这种“技术依赖”不仅会削弱教师的教学主导权和专业判断力，也会使教学过程失去个性与温度，违背了《指引》中“坚持育人主体地位”等要求。

突破的关键在于重塑教师在人工智能应用中的主体性，明确人工智能作为“助手”的定位，而非替代教师。“AI”作为智能代理，一方面是教师备课、教学、教研等环节的助手，另一方面也是学生学习、游戏、运动等活动的伙伴。教师必须成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审查员”与“优化师”。这首先意味着，对于人工智能生成的教学资源，教师需要依据课程标准、具体学情与学科逻辑等进行审慎评估与二次创作，将其转化为贴合学生经验、富有启发性的设计。更进一步，教师应强化教学设计与互动中教学智慧的不可替代性。人工智能能够给教师提供素材或建议，但教师如何组织教学活动、搭建学习支架、促进深度互动，始终依赖于作为默会知识的教学法知识、情境化理解与教学智慧等。最后，必须珍视师生之间具身性情感交流的独特价值。无论技术如何演进，教师即时的共情、鼓励和言传身教，是建立信任、激发内在动力与塑造人格的关键，这是人工智能无法具备的人性内核与教育温度。

（二）从“被动应对”到“主动治理”：构建数据安全与伦理的防护体系

GenAI在教育的应用涉及大量学生个人数据的处理，从学习行为、作业内容到互动记录，这些数据的收集、使用与存储若管理不当，极易引发隐私泄露风险。同时，技术本身亦潜藏教育伦理挑战：通用大模型所生成的内容可能缺乏与具体课程目标、学段要求和学科体系的对应，在知识解释、案例呈现或价值导向上与教学设计存在偏差；其基于通用语料的推送机制也难以贴合中小学阶段的具体学情，有窄化学生的认知视野或固化其思维路径的潜在风险。这些问题若得不到重视，不仅违背《指引》中“合规合法处理数据”与“践行技术智能向善”等规范要求，更会对学生的价值观塑造与全面发展构成潜在威胁。

构建“学校—教师—学生”协同的主动治理体系成为突破路径。学校需要承担主体责任，建立涵盖数据全生命周期的安全管理制度，明确采集边界、使用权限与存储规范，并在引入人工智能工具时进行合规性评估与持续审计。教师是关键执行环节，应不断提升数字素养与伦理判断力，在日常使用中严格遵守数据规范，并对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保持审慎的批判意识，依据课程标准与育人目标等对其内容进行必要的校正与转化。学生是教育的核心关切，教师应有意识培养学生的数字公民意识，引导他们理解技术边界，学会规范、负责任地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并保护个人数据安全。通过这种多层次、协同联动的治理框架，方能构筑起稳固的伦理“防火墙”，确保GenAI应用服务于育人，实现技术向善。

（三）从“个体探索”到“系统支持”：营造协同共进的教师发展生态

当前，教师应用GenAI面临的主要困境之一是能力与支持的系统性短缺。一方面，部分教师对新技术存在畏难情绪或技能短板，难以超越工具性操作、实现与教学实践的深度融合；另一方面，现有的培训与支持往往脱离真实的教学情境与具体的学科场景，易因缺乏与课堂的联通性而难以落地，导致教师在面对真实教学场景时仍感无从下手。《指引》的有效落地需要进一步突破这种“不会用、难落地”的新技术应用困境。

破解之道在于构建多层次、情境嵌入的支持网络。在区域层面，可以开发基于真实教学场景的“案例工作坊”，让教师在剖析和模仿优秀融合课例中学习；在学校层面，可以建立“AI教学创新共同体”，鼓励学科组围绕具体痛点开展行动研究，如“如何用AI设计有效的分层作业”；在专业发展层面，教师的人工智能相关培训需要从单纯的功能讲解或策略传授，转向以真实问题为起点、以课堂应用为归宿的“情境化设计”训练，培养教师在具体教学环境中定义问题、选择工具、实施融合与反思迭代的能力。唯有将教师从孤立的“技术接受者”转变为学习共同体中能够立足情境、协同创造的“教学设计师”，才能实现可持续的专业成长。

结语：在“融合”中实现“超越”

GenAI的崛起，不仅是教育技术的变革，更是教育理念与教育生态的重塑。通过对《指引》的深入解读与实践思考，笔者认为，人工智能时代合格的教师绝非技术的被动接受者，而是能够与技术共舞的主动创造者，在“融合”中实现“超越”。“融合”意味着教师要主动将GenAI融入教学、育人、评价等全环节，借助技术赋能提升教育教学质量；“超越”则要求教师坚守育人本位，在技术浪潮中保持教育的本质追求，聚焦于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核心素养培育与人格塑造。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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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都晓娟，秦海娟. 嵌入性理论下人工智能与体育教学的融合：样态、困境与纾解路径[J]. 北京体育大学学报，2025，48（09）：131-142.

[10] 杨先顺，薛凯丽.“智能-主体性”浮现：主体间性视角下的AI图像生成逻辑及其伦理反思—基于对设计师的访谈[J]. 山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48（05）：42-51.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教育信息技术学系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