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我们村的“共产主义食堂”开张了。鞭炮炸得震天响,队长把祖宗牌位从祠堂请出来,换上了毛主席像。我娘把家里最后半袋麦子交到粮站,回来时手里攥着两张食堂饭票,上面盖着红章:“吃饱吃好,敞开供应”。

最初三个月,食堂像个永不散席的宴。

八口大铁锅日夜冒着热气,王师傅的大铁勺在粥桶里搅动,粥稠得插筷子不倒。李瞎子一顿吃了十一个白面馍,撑得躺在打谷场上打滚,边滚边笑:“值了,做鬼也值了。”炊烟从食堂的大烟囱冒出来,在村子上空连成一片祥云。

祥云底下,粮仓正在以看不见的速度变空。

开春后,粥开始能照见人脸。

先是馒头变成了窝头,窝头又变成了菜团子。王师傅分饭时手开始抖——他得算计,算到麦收还有七十三天,仓库里的粮食却只够四十九天。队长召开社员大会:“从明天起,按劳分餐,劳力多吃,老幼少吃。”

会计老陈头搬出一杆大秤。那秤黑沉沉的,秤砣有小孩脑袋大。从此,每个人的命,都在这杆秤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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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开始藏食。

她把分到的菜团子掰成三块,两块给我和弟弟,最小的那块用破布包了,塞进墙缝。半夜里,我听见她摸黑起来,把破布包掏出来闻闻,又放回去。她闻的不是味道,是希望。

王小妹的死,让整个村子沉默了三天。

小妹九岁,爹在炼钢时烫伤了手,娘跟人跑了。按劳分餐后,她只能分到半份。那天她排了两次队,第一次领自己的,第二次说替她爹领。王师傅认出了她,铁勺停在半空。蒸汽里,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孩子,这不合规矩。”他的声音很轻。

小妹不说话,只是举着空碗。碗边有个豁口,像张开的嘴。

最后王师傅舀了半勺稀汤倒进她碗里。那汤清得能数清米粒——七粒。

第二天早上,小妹没来上学。老师去她家,发现她蜷在灶台边,身子已经僵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碗,碗底粘着三粒没舔干净的米。

她爹抱着女儿的尸体,不哭也不闹,只是用手一遍遍梳小妹的头发,梳了一整天。村里的狗围着他转,他也不赶。

仓库彻底空了那天,老陈头坐在门槛上抽烟。

烟是干玉米叶卷的,呛得他直咳嗽。他把最后一点高粱倒进秤盘,秤杆高高翘起——差得远。

“掺水。”队长说。

于是大锅里开始一瓢一瓢加水。汤越来越清,到最后,能看见锅底铸着的字:“大跃进万岁”。王师傅搅动时,铁勺刮过那些字,发出刺耳的尖叫。

人们开始吃“代食”。

榆树皮磨粉,黏糊糊的一团。苲草根煮烂,有股土腥味。最要命的是观音土——吃下去能暂时填满肚子,但拉不出来。村里的茅坑边,常能看见人跪在那里,用手指往外抠土疙瘩。

我弟弟饿疯了,偷吃了生产队留种的土豆。被吊在食堂门口示众时,他小小的身子在风里晃荡,肚子却鼓得吓人——土豆在胃里发胀。

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最后王师傅站出来:“孩子不懂事,扣我的口粮。”

那天晚上,我看见王师傅在食堂后头,把刷锅水滤了三遍。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像压着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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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开春,食堂的灶火终于灭了。

不是没柴,是没东西可煮。食堂门口那块“共产主义食堂”的木牌还在,只是“产”字掉了一半,剩下“共主食堂”。

人们开始各自逃荒。我爹去了八十里外的山里,七天后回来,背回半口袋橡子面。那面黑乎乎的,吃下去满嘴涩味。第一口他喂给已经说不出话的奶奶。

奶奶咽下去了,眼泪顺着深陷的眼窝流。她指指我爹,又指指我们,嘴唇动了动。我爹把耳朵凑过去,然后突然抱住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奶奶说的是:“走吧,别管我了。”

食堂关门那天,王师傅把最后一口锅刷了又刷。

锅底刷得发亮,能照见人影。然后他锁上门,钥匙交给队长。转身时,他脚下一软,我赶紧扶住。

手碰到他的胳膊——细得只剩皮包骨。

“王师傅……”

他摆摆手,慢慢走远了。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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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后,我回到村里。

食堂的房子还在,改成了老年活动中心。年轻人在里面打麻将,不知道这房子吃过人,也被人吃过。

只有那些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吃饭时绝不剩一粒米。不是珍惜粮食,是身体记得——每一粒米,都可能是一条命。

王师傅活到八十八岁。临终前我去看他,他已经糊涂了,但手里总捏着个东西。我凑近看,是一把生锈的秤砣。

他儿子苦笑:“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去年清明,我给早逝的弟弟上坟。坟头的草很深了。烧纸时,火光里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吊在食堂门口的小小身影,肚子鼓着,眼睛睁得很大。

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儿上升。远处新农村的小楼里,传来一家人吃饭的笑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散在黄昏的天空里。

这炊烟,曾经断过三年。

而那杆秤,还压在王师傅的棺材里。

秤的一头是粮食,另一头是人命。中间那根提绳,勒进了整个民族的记忆里,留下永远抹不掉的印子。

如今超市里的米面堆成山,电子秤精确到克。可有些东西,是再精确的秤也称不出来的——比如饥饿的滋味,比如一碗饭的重量,比如在那些看不到明天的日子里,人们依然死死攥住生的希望。

那希望轻得像一粒米,重得像一座山。

而我们最该记住的,不是那杆秤曾经称过什么,而是它为什么会被搬出来,又该如何保证,它再也不会被搬出来称人命。

因为有些称量,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