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什么查,三四千块钱的退休金,还能查出个金元宝来?”

母亲满脸鄙夷,把一把生芹菜重重摔在茶几上。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手机上点开了父亲刚办下来的养老金账户。

随着蓝色的加载圈停止转动,一条到账明细弹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母亲那刺耳的嘲讽声戛然而止。

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破旧客厅里,瞬间陷入了一场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01

父亲是在腊月二十六那天回来的。

他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硬纸箱子。

箱子边角已经被胶带缠了好几圈,看上去随时会散架。

里面装的东西寥寥无几。

一个磕掉漆的搪瓷茶缸,几本泛黄的机械手册。

还有两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劳保服,上面甚至还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把纸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一边换着那双鞋底已经磨平的旧皮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手续办完了,以后不用去厂里了。”

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去楼下买了一口酱油回来。

没有欢送会,没有大红花,更没有同事的依依不舍。

这就是我父亲,一个在本地重型机械厂干了四十二年的普通工人,迎来的全部退休仪式。

寒酸,甚至透着一丝卑微。

母亲当时正在厨房里切白菜。

听到声音,她拿着菜刀探出半个身子,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这么回来了?”

“连点年货或者慰问品都没发?”

父亲没接话,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佝偻着背走到了阳台上。

他摸出一根五块钱一包的红梅香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母亲把菜刀重重地剁在案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窝囊了一辈子,临老了也是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

我在一旁默默地拖地,心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家里,父亲一直是个没有存在感的边缘人。

他性格木讷,不善言辞,逢年过节也不会去给领导送礼走动。

所以干了几十年,连个车间副主任的边都没沾上。

母亲性格强势,为了家里的柴米油盐操碎了心,对父亲的抱怨也成了每天的家常便饭。

而我,正处于人生中最焦头烂额的阶段。

三十岁的年纪,结了婚,有了一个即将上幼儿园的儿子。

每个月六千块的房贷,两千块的车贷。

加上孩子的奶粉钱、家里的日常开销,就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我的脊梁骨上。

我和妻子的工资加起来刚刚过万,每个月一发工资,还不等捂热乎就见底了。

我无数次在深夜里失眠,盯着天花板算账。

只要家里有任何人得一场大病,或者出一点意外,我这个脆弱的小家庭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现在父亲退休了,家里的经济重担又多了一层隐忧。

那天晚上,父亲早早睡下后,母亲把我拉到了次卧。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愁云。

“你爸那个破厂子,这几年效益差得要命,连年轻人都发不出全额工资。”

“他平时每个月也就拿个五六千块钱的死工资。”

“我找人打听过了,像他这种没级别、没职务的一线老工人,退休金能有三四千块钱就算烧高香了。”

我听着母亲的话,心里拔凉拔凉的。

三四千块钱,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城市里能干什么?

勉强够老两口买米买菜交水电费罢了。

“他这辈子就那样了,你别指望他以后能帮衬你还房贷。”

“不拖累你就不错了。”

母亲叹了口气,眼角满是岁月的风霜。

那一刻,我对未来的养老压力感到一阵深深的窒息。

为了让父亲的退休显得稍微体面一点。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我咬了咬牙,去菜市场买了一块牛肉和一条鲈鱼。

妻子也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整出了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

我从当月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费里,硬生生挤出两千块钱。

塞进一个红纸包里,在饭桌上递给了父亲。

“爸,辛苦一辈子了,这就当是儿子给您的退休贺礼。”

“以后就在家好好享清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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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着这些违心的客套话,心里却在滴血,因为下个月的车贷还不知道去哪凑。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他没有推辞,默默地把红包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转身去橱柜里,拿出一瓶十几块钱的牛栏山二锅头。

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闷头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饭桌上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母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进入正题。

“老头子,你现在歇下来了,也该想想以后的打算了。”

父亲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没理她。

母亲自顾自地往下说。

“对门老王头你认识吧?人家从公交公司退休后,托人去新区那个高档别墅区当了保安。”

“一天就上十二个小时的班,主要就是坐着喝茶看监控。”

“一个月能多拿两千八,还包两顿饭!”

“老王头现在走路都带风,逢人就夸自己又能赚钱了。”

母亲的话里带刺,句句都在敲打父亲。

我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其实心里也隐隐希望父亲能出去找个活儿。

毕竟,多两千块钱,家里的日子就能喘口气。

母亲见父亲没反应,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看看你儿子,每天加班到半夜,头发都快掉光了!”

“房贷车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你这当老子的,好意思天天在家里躺着看电视?”

“你休息个把月,过完年也去找个保安干干。”

“两千多块钱,好歹能给孙子交个托班的钱!”

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劣质白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他的脸颊微微泛红。

他放下酒杯,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急什么。”

“等下个月我退休金的卡发下来再说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母亲积压已久的脾气。

“等卡发下来?卡发下来能怎样!”

“就你那三四千块钱的退休金,还能变出个金元宝来?”

“三四千块钱够干什么?够你吃还是够你喝?”

“你就是懒!就是不愿意给这个家多出一点力!”

母亲站了起来,指着父亲的鼻子破口大骂。

父亲没有还嘴。

他只是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拿起桌上的半包红梅。

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卧室,反锁了房门。

除夕夜前夕的这顿“退休宴”,就这样在无休止的争吵和摔门声中,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家里最难熬的空窗期。

退休后的第一个月,社保局的流程还没走完,父亲的养老金卡迟迟没有发下来。

家里彻底少了一份收入来源。

父亲好像真的心安理得了,每天准时起床,吃完早饭就在客厅里看抗日神剧。

手里盘着两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核桃,咯吱咯吱地响。

他越是悠闲,这个家里的火药味就越浓。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车坏了。

那天早晨急着去公司开会,车子在半路上怎么也打不着火。

拖到修理厂一查,发电机坏了,还要换一堆乱七八糟的线路。

师傅递过来一张两千八百块钱的维修单。

我站在修理厂满是油污的空地上,拿着单子的手都在抖。

那一刻,我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我打开支付宝,花呗额度已经用完了,信用卡还有三千多的账单没还。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找大学同学借了三千块钱,才把车开出来。

02

晚上回到家,我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想说。

母亲看出了我的异样,追问之下知道了修车的事。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一边骂着倒霉,一边把火气全撒在了父亲身上。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

那是附近连锁超市招收银员和理货员的广告。

上面用加粗的红字写着:“月薪1800,缴纳意外险,适合退休人员”。

母亲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阳台上的父亲。

“你自己看看,人家超市缺人,不用风吹日晒。”

“一个月一千八,总比你天天在家里白吃白喝强!”

父亲拿着抹布正在擦他那盆宝贝君子兰的叶子。

他瞥了一眼那张传单,又转过头继续擦叶子。

“我不去。”

“丢不起那个人。”

“而且我也不缺那一千八。”

父亲的固执简直不可理喻。

全家人都在为了几千块钱急得团团转,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说出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我心里的无名火也窜了上来。

“爸,您到底在清高什么?”

“您难道真的看不见家里现在什么情况吗?”

“您就打算守着那三四千块钱的退休金过一辈子了?”

父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卡还没来。”

“急什么。”

又是这句话!

这四个字就像一记闷棍,打得我和母亲彻底没了脾气。

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陷入了冰点。

母亲再也不和父亲说话,做饭也只做我和她的份。

父亲想吃,就自己去厨房热剩饭。

连我那才两岁多的儿子似乎都察觉到了家里的压抑,平时都不敢大声哭闹了。

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那扇门,我都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冰窖。

隐性的暴躁在空气中蔓延。

我开始怨恨父亲的自私,怨恨他的没有责任心。

日子就这样在煎熬中一天天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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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昨天下午。

我因为公司调休,下午在家睡觉。

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社区网格员小李送东西来了。

“刘阿姨,这是叔叔厂里统一办理的社保退休金储蓄卡。”

“挂号信,必须得家属本人签收一下。”

母亲满是泡沫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接过那个印着邮政标志的信封。

签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下撇。

关上门,母亲把信封直接扔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哟,老太爷,你的金卡来了。”

“赶紧拆开看看吧,看看你这几十年的青春,换了几个钢镚回来。”

母亲的语气里充满了冷嘲热讽。

父亲正坐在马扎上看报纸,听到声音,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他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中国工商银行储蓄卡,还有一张初始密码的说明单。

父亲拿着卡端详了半天,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平时只会用微信打个语音电话。

更别提什么手机银行查余额了。

他转过身,把卡递到我面前。

“你帮我弄弄。”

“绑在那个什么微信上,顺便下个手机银行。”

“厂里退管办的老张说,第一个月的退休金,还有一笔什么钱,是昨天一起打过来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沙发上坐起来。

拿过父亲的手机和银行卡,开始繁琐的操作流程。

下载App,输入卡号,绑定手机号,获取验证码。

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漫长。

母亲本来在卫生间洗衣服,这时候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洗好的芹菜,一边摘着菜叶,一边站在我身后看热闹。

“能有多复杂?就那点碎银子,还值得下个软件看?”

“连着几个月没发工资了,最多也就补发个万把块钱。”

“以后的日子,一个月也就是三四千的死钱。”

母亲撇着嘴,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这卡里的钱要是能过四千,我今天晚上就把这把生芹菜嚼了咽下去!”

我苦笑着摇摇头,没理会母亲的赌气话。

其实我心里也没抱任何期望。

在我的认知里,一个普通工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爸,过来扫一下脸。”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父亲。

父亲笨拙地凑过来,脸上的皱纹在手机屏幕里被放大。

按照语音提示,他费力地眨了眨眼。

人脸识别通过。

系统提示设置登录密码。

我随手设置了一个他常用的生日密码。

点击了完成登录。

手机屏幕上顿时转起了蓝色的加载圈。

那个圈一圈一圈地绕着,我的心里甚至已经开始打腹稿了。

不管一会儿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三千,还是两千八。

我都得赶紧说点好听的,安慰一下老头子。

毕竟这是他辛苦了一辈子换来的钱,哪怕再少,也不能让他觉得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

我要告诉他:“爸,钱多钱少无所谓,够您平时喝茶抽烟就行了。”

“叮”的一声脆响。

一条带着工商银行Logo的短信在屏幕顶端弹了出来。

紧接着,手机银行的账户总览界面刷新了。

我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屏幕。

但就是这一眼,我顿时就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