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过完,初一初二是走亲戚的日子。
我没去。
我说头疼。
其实我在等物业上班。
初三,物业开门了。
我去了。
前台是个小姑娘,过年值班,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你好,我想查一下7栋2单元1801的业主信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
“方敏。住户。”
她在系统里查了一下。
“方敏女士?”
“对。”
“您就是业主啊。”
她把屏幕转给我看。
白纸黑字。
业主姓名:方敏。
身份证号:我的。
登记日期:2016年3月17日。
我搬进来是2016年6月。
房子在我搬进来三个月之前就登记在我名下了。
“请问,”我的声音有点哑,“有购房合同存档吗?”
“这个得问档案室。您带身份证了吗?”
我带了。
二十分钟后,我拿到了购房合同的复印件。
买方:方敏。
付款方式:全款。
总价:187万。
付款账户——
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方德厚。
我爸。
他在2016年2月去世。
购房合同签订日期是2016年1月。
我爸去世前一个月,用全款,买了这套房。
登记在我的名下。
我坐在物业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复印件。
187万。
2016年的187万。
我爸是个中学老师,教了三十五年的书。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嫁给周建国的时候,我爸没说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敏敏,爸给你准备了点东西,等过段时间再告诉你。”
一个月后,他走了。
心梗。
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他没来得及告诉我那个“东西”是什么。
原来是一套房。
他攒了一辈子的钱,没有告诉我,悄悄买了一套房,写在我的名字下面。
他怕我在婆家受欺负。
他想给我一个退路。
但他没来得及说。
而知道这件事的人——
我站起来。
走出物业大厅。
外面很冷,初三的风带着鞭炮的硫磺味。
我掏出手机。
打开购房合同复印件的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委托代办人签字栏,有一个名字。
周建国。
我老公。
他是购房手续的委托代办人。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回到家。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
周建国在书房打游戏。
小叔子一家初二回了赵丽的娘家。
一切正常。
和过去八年的每一天一样正常。
我走进厨房,开始做午饭。
切菜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我爸买房的时候,委托代办人是周建国。
周建国知道。
那婆婆知不知道?
如果婆婆知道——
那“这房子五百万是我买的”,就不是记错了,不是搞混了。
是骗。
八年的骗。
我把菜切好,开火,倒油。
手很稳。
我没有生气。
应该生气的。但那股气还没来。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说不清楚。
像是站在一面墙前面,以为墙后面是实心的,突然发现墙后面是空的。你在这面墙前面站了八年。
你靠着它。
你怕它。
你围着它走。
它是空的。
午饭做好了。
婆婆坐下来,尝了一口鱼,说:“盐放多了。”
我说:“嗯。”
周建国坐下来,低头吃饭。
我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吃完饭我去洗碗。
洗到一半,我停下来,擦干手,去了储藏间。
婆婆把我那箱书扔了。但储藏间角落还有几个纸箱子是搬家时候的旧东西。我一个一个翻。
第一个箱子:婆婆的旧衣服。
第二个箱子:周建国的大学课本。
第三个:落灰的相册、一些老照片。
第四个箱子比较沉。我搬出来,打开。
里面有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和物业的那份一样。
下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
187万。
转出账户户名:方德厚。
再下面,是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
上面写着两个字。
我爸的字。
“敏敏。”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一张信纸,折了三折。
"敏敏:
爸这辈子没给你挣下什么大家业。这套房子是爸攒了二十年的积蓄买的。写在你名字下面,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个自己的窝。
爸本来想亲口告诉你。建国说他来转告。爸就把手续和这封信都交给他了。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可能还在,那就当爸多嘴了。
爸没别的本事,只能给你留这个。
你要好好过。
爸。
2016年1月20日"
我蹲在储藏间。
地上很凉。
膝盖硌在纸箱边角上,有点疼。
我没动。
我爸说让建国转告我。
建国没有转告。
他把这封信和所有文件塞进了一个纸箱子里,放在储藏间最里面的角落。
然后跟他妈说——或者配合他妈说——这房子是他妈买的。
五百万。
一辈子的积蓄。
感恩。
每月三千。
住人家的房子就矮一头。
外人。
规矩。
不能钉钉子。不能换窗帘。不能开超过26度的空调。不能在储藏间放自己的东西。
做饭洗碗拖地擦灶台买菜杀鱼炖排骨蒸年糕。
八年。
在自己的房子里。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把信封揣进口袋。
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过了那个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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