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当年挤在棉纺厂家属院3栋402那张吱呀作响的上下铺铁床上、连晾条毛巾都要找门框挂钩的方穆扬和费霓,后来搬进了西城梧桐巷17号那栋带小院的老洋房——还是他们家从前的宅子。红木书柜上落了六年灰,窗台那盆君子兰枯了又活,活了又枯,跟人一样。
那会儿刚恢复高考的风声刚吹到市里,许红旗还在知青办二楼办公室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分房名单。她手指头点着“方穆扬”三个字,嘴一撇:“救人英雄?救的是谁?救得再好,爹妈还是‘黑画家’‘臭教授’,这成分,洗不白。”可转头又把名字圈进待批名单,为啥?高主任亲自打的电话,还顺手塞了张粮票。
费霓跟叶峰相亲那天,穿的是哥哥费霆从北大荒寄回来的蓝布衫,袖口磨得发亮。许红旗端详她两眼,目光就滑向旁边端茶的凌漪——戴眼镜、扎马尾、北师大中文系录取通知书还揣在兜里。后来费霓在厂门口撞见凌漪挽着许红旗胳膊逛百货大楼,手里拎着刚买的的确良衬衫,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细光。她没说话,转身就把叶峰送的搪瓷缸塞进了厂后门的废铁筐。
假结婚是方穆扬提的。不是耍滑头,是真没路走了。他早打听清楚:知青办分房,得有单位盖章、街道开证、本人三年无处分记录——他救人时被砸断过肋骨,养伤期间差两天考勤没满。费霓更难,回城指标卡在哥哥名下,费霆替她去了北大荒,她就得替哥哥守着这间十五平米的筒子楼单间。
冯琳后来跳出来抢房,话讲得又软又硬:“方哥是英雄,我让!可英雄万一哪天……许主任担得起这个风险?”这话是夜里在职工澡堂更衣室传开的,水汽糊着玻璃,几个人裹着毛巾低声议论。第二天许红旗就改了签批意见——房给了冯琳,理由写着“照顾未婚先孕女工”。
方穆扬没闹。拉着费霓卷了铺盖,直接睡进知青办主任办公室。不是躺地上,是把两张长条凳拼起来,铺上旧军被。第三天中午,许红旗端着饭盒进来,看见费霓正蹲着擦地板缝里的锈水,方穆扬靠在窗边翻一本卷了边的《高等数学》,阳光照在他左耳后那道疤上。她没说话,转身就去找后勤领钥匙——3栋501,两室一厅,带厨房。
后来平反文件下来那天,是1978年10月12日。方穆扬父亲的画展在市美术馆开幕,门口摆着三盆新移栽的君子兰。费霓的妈妈抱着一摞旧相册站在展厅拐角,手指发颤。方穆静在数学所新项目组名单里看见自己名字,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没笑,只低头摸了摸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是瞿桦送的,表带内侧刻着“1977.12.18”,那天正好是她递交入党申请书的日子。
凌漪那年秋天递了举报信,用的是复写纸,一式三份。其中一份夹在冯琳产检病历里,另两份分别寄给了市革委会和省报编辑部。信里没提方穆扬一个字,通篇讲许红旗怎么把叶峰塞进棉纺厂、怎么让凌漪顶了别人名额上大学、怎么把冯琳的B超单改成“胃镜复查”。
西城梧桐巷17号院门修好了。门环是黄铜的,敲起来“当——当——”,比当年筒子楼水龙头漏水的声音,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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