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十儿下午飘起雪粒子时,我去楼下便利店买酱油,远远看见李阿姨的清扫车停在公交站牌旁。橙红色的工作服上落了层白,她正蹲在地上咳,手里的扫帚斜斜靠在车把上。

"阿姨,这天儿还扫啊?"我喊了一声。她抬起头,脸蜡黄蜡黄的,笑起来嘴角的皱纹里都像藏着累:"扫完这截儿就回,大过年的,得让街坊们踩干净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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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这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凌晨三点,社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说李阿姨没了,在环卫站的临时宿舍里,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更让人揪心的是,医院最后给的结论里,有"艾滋病晚期"这几个字。

群里瞬间安静了,接着是密密麻麻的问号。

李阿姨在我们小区扫了八年街,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总梳得整整齐齐,藏在藏青色的帽子里。每天天不亮就听见她扫地的"沙沙"声,夏天带个大水壶,冬天怀里揣个热水袋。有回我加班到半夜,看见她蹲在路灯下啃馒头,面前摆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

"阿姨,咋不回家吃?"

"回去还得烧火,在这儿对付一口,趁天亮多扫会儿。"她抬头时,我看见她袖口磨出了毛边。

后来才知道,她男人前几年得肺癌走了,欠了一屁股债。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她就靠着这份环卫工的活儿,一个月三千多块,既要还债又要供孩子。小区里的人都可怜她,有扔废品的会特意捆好放在她车旁边,包子铺的张婶每天多留两个热包子,隔着栅栏递过去。

谁也没把她和"艾滋病"这三个字往一块儿想。她这辈子,除了干活就是攒钱,连广场舞都没去过,怎么会......

大年初一上午,我去环卫站帮忙收拾她的东西。宿舍就一张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枕头底下压着个小本子,记着儿子每个月的生活费开销。最显眼的是床头上的药盒,好几种,都是治感冒发烧的。

"她上个月就总咳嗽,说浑身没劲。"旁边的王师傅叹着气,"我们让她去大医院看看,她总说小毛病,抗抗就过去了,省点钱给娃交学费。"

直到社区医生来登记信息,我们才慢慢拼凑出真相。

去年春天,李阿姨在垃圾桶里捡了个玻璃花瓶,想洗干净给儿子宿舍插笔。瓶口碎了个豁口,她没当回事,抓着边缘往袋子里装,手心被划了道挺深的口子,血当时就涌出来了。她在路边找了片干净的叶子摁了摁,回家用肥皂水冲了冲,第二天贴了个创可贴就上工了。

"那时候就该去医院!"医生拍着大腿,"艾滋病毒能通过血液传播,哪怕是很小的伤口,碰到带病毒的体液都危险。她大概是觉得,就个小口子,没必要花那钱。"

这是她忽略的第一个细节。

夏天的时候,她总说牙龈出血,早上刷牙满口都是血沫子。有次跟张婶聊天,张婶说自己也这样,给了她一管抗过敏牙膏。她用了半管,出血没见好,反而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吃个苹果都能在果肉上留下血印子。

"牙龈出血其实是身体在报警啊。"医生后来跟我们说,"艾滋病初期会破坏免疫系统,口腔黏膜最容易出问题。这时候要是做个检查,还能早发现早控制。"

可她一门心思觉得是上火,自己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甲硝唑,吃了几天没效果,就干脆停了。

这是第二个细节

最让人唏嘘的是第三个。去年冬天她感冒了一场,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在社区诊所打了三天点滴。护士给她扎针的时候,她看见针头好像是新拆的,就没多问。可后来才知道,那个小诊所为了省成本,有时候会重复使用一次性输液管——虽然会用酒精消毒,但这根本杀不死艾滋病毒

"她哪懂这些啊。"王师傅红着眼圈,"她总说,大医院太贵,小诊所便宜,能治病就行。"

李阿姨的儿子是大年初二赶回来的,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手里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那是他刚收到的研究生录取通知,还没来得及告诉妈。

出殡那天,天放晴了。小区里好多人都去了,张婶拎着一兜刚蒸的馒头,说"她这辈子没吃过几顿好的"。我们几个年轻人扛着她那把用了三年的扫帚,把她常扫的那段路又扫了一遍,雪化后的路面湿漉漉的,映着天上的太阳,亮得人睁不开眼。

医生后来在社区开了场讲座,说艾滋病没那么可怕,只要注意三点:有伤口及时消毒处理,别去不正规的诊所打针,身体有异常别硬扛。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总想起李阿姨蹲在雪地里咳嗽的样子。

这个年,小区的路格外干净,可每次走过公交站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明白,少的是那个总说"扫干净点,街坊们走得舒坦"的人。

有些教训,真的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