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一回老家过年,心里老蹦出同一句话,再过二三十年,这个村还在不在
先说家里,奶奶八十多,身子骨还硬,天天守着院子,我爸六十来岁,在许昌市里找活干,一周往回跑一趟,我常年在郑州,算下来一年回三四次,次数也不多
每次回,感觉都一样,冷清,门口的狗都懒得叫,街上没几个人影,风一吹沙子打脸,有点刺
大家现在爱说两个词,一个叫农村空心化,一个叫故乡在消失,听着有点玄乎,说白了就一个意思,从小记得的那个村,不见了
我去看了村小学,小时候在那里念书,铃一响一群娃呼啦啦冲出来,现在教室空着,操场长满草,黑板上还有上次写的粉笔印,没人擦,年轻人在外面打拼,能带孩子的都带走了,在城里上学,剩下凑不齐一个班,结果呢合村并校,锁门挂着
村里不是没人,有人,但多是我奶奶那样的老人,驼着背,慢慢走,到了过年,年轻人和孩子回来了,热闹两天,烟花一响,像赶集一样,然后又散
那些在城里长大的小孩,回村像旅游,院里转一圈,就喊无聊,问他这条路多难走,他也不懂,他爸妈这双脚,从泥里一步一步走出来,他哪里知道
从骑车去乡里上初中,到坐公交进县城读高中,再到火车大巴南来北往,越来越远,越来越久,过了几年,老家就变成了一个过年才回的地方,门前的槐树粗了,屋里的人少了,炊烟细细一缕,风吹就散
年后潮水要退了,初三有人就走,等到初六,基本走光,热闹像一场电影,散场快得很,灯灭了,只剩老人守着空院子,扫一遍地,再坐会儿,天就黑
为啥冷清,还用说吗,人走了,地不挣钱,一家就那几亩,春天忙,夏天忙,忙到秋天,掰着指头算几张钞票,还不如外面打几个月工,东莞的电子厂,浙江的纺织厂,成都的小生意,我那几个发小,天南海北跑着,微信里报个平安,过年回来喝一杯,接着就走
那接下来呢,几十年后,农村会成啥样,真有人想过没
我觉得有些村会没了,山沟里头,路不通,没产业,没人守,房子倒了,墙塌了,草木一长,慢慢吞回去,这可能挡不住
像我老家这种,河南平原上的村,可能不至于从地图上消失,但会变样,我琢磨着,最后大概剩三类
第一类,挨着城近,慢慢变成一个居住点,也像社区,住的多是老人,舍不得走的就守着,愿意折腾的年轻人,白天开车进城干活,晚上回村睡觉
第二类,风景好,有山有水,城里人就爱来,开农家乐,做民宿,搞采摘,周末车一排,生意还凑合,不过像我们这种平原村,平平无奇,只有一望无际的地,最后多半把地流转出去,给种粮大户或农业公司,机器下地,大规模来
第三类,继续缩,越缩越小,最后成了老人们的最后据点,庙会也办不起来,年味还留一丝
等我们这些八零九零上了年纪,会回村吗,我有时候想,回去住吧,把老房简单收拾一下,后院种点菜,晒晒太阳,不也挺好,不过媳妇一句话把我敲醒,好不容易跳出来,你又要回去,在村里谁还认识你,干啥都不方便,她说得也不算错,到我们老了,跟村子的那根线,多半断了
现在的农村,正在换一个活法,从过去靠亲戚靠土地拴在一起的老乡里,到今天靠功能靠收益靠规划来链接的地方,它更像一个生产粮食的基地,或者给城市人放松的去处,但不再是那个我们心里装着的老家
那时的老家,有麦收时院里人来人往,有夏夜暴雨后池塘的蛙叫,有端着碗蹲门口边吃边唠嗑的邻居,那些画面,随着我们走,随着老人一个个离开,就留在记忆里了
姑姑住城里,总想把奶奶接过去,奶奶一摆手,楼房住不惯,城里不认识人,我在这就好,她这么说,我也劝不动
等到初六初七,我要回城了,每次走,奶奶站在门口,不多说话,就站着,像一棵老树,风里不动,门口的土路她走了一辈子
等我们车开出村口,村子又静下来,狗躺回墙根,树影晃两下,日子继续向前,等下一个春节,或者,等它把自己的使命交卷以后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