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性的未来
作者|陈亦水
陈亦水,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从事影视文化研究、数字艺术理论、新媒体与动画,以及流行文化研究。
2026年初,我们被三种声音同时唤醒。
第一,硅谷Moltbook上,十五万AI代理正自主生成语言、互相吐槽幻想未来。第二,Anthropic旗下Claude推出的Opus 4.6模型引发“AI血洗华尔街”,软件市值一周蒸发8300亿美元。第三,字节跳动Seedance 2.0上线,几句提示词即可生成电影级视频,美国导演感叹:“好莱坞可能要完了。”
这三种声音都共同指向一个基本事实:作为“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的字面含义,21世纪20年代的科技是一种蕴含巨大“生成”力量的技术暗箱。
这是我们的现实,即将迎来一个要与之博弈、共生或毁灭的关于“生成”的未来。今天,我们生成图像、生成视频、生成代码,甚至生成更多违背技术伦理和充满道德争议的内容。人类正沿着一条科技中心主义的直线奔向一个AIGC所生成的元宇宙时代,科技巨头们也不断许诺人类终将拥有一个不必思考、不必劳动的自动化生成式的未来。
——但AI技术所许诺的生成式的未来,会是怎样的?
科幻作家们,善于在现实的延长线上去继续思考:如果生成情感、生成记忆,甚至生成生命,而那又会是怎么样的未来?
而女性科幻作家,则善于在现实的延长线上,反过来“剪断”这条技术进化论的线性思维,以某种近乎生命的本能与直觉,提供非线性的多元化的未来想象。
2026年,“奔跑的我”作为马年科幻春晚的主题,来自5个国家的13名女性科幻作家,不同程度上展现出这种女性书写的自觉,彻底抛弃讲述“男人与马”的奥德赛史诗叙事,转而以一种跨界、共生的情动力量,邀约所有人奔向一个既充满现实感和历史性、又能逃逸父权神话结构的生成性的未来。
生成一他者:人类文明的情动力量
这13名女性科幻作家们提供的非线性思考所指向的,并非一个寻求稳定和充满确定性的“生成式”(generating),而是一种充满流动的和开发性的“生成性”(becoming)。
前者意味着有预设的模板、可复制的流程、可预期的输出,正如AIGC根据提示词生成图像,结果虽不可完全预测,但生成的方向已被算法锁定。而后者指向一种不可预知、没有固定方向、不断生成的动态过程。
“生成”不是“成为”、不是从A到B的线性转换,不是“认同”、不是将自己嵌入某个既定的身份模板,更不是“同情”或“共情”,苏珊·桑塔格就曾相当讽刺地揭露我们对他人痛苦之同情感实际表达了我们的无能与幸存者无耻的欢愉。
那么,究竟什么是“生成”呢?
借用吉尔·德勒兹观点,“生成”(becoming)指的是一个持续的变化过程,甚至代表着未完成的存在的过程本身,强调的是动态、流动性和变化中的可能性。
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应是生成性的。这意味着我们拥有一种自如的情动力量,能够被他者触动并回应他者的存在状态。
这是一种生成他者的能力。宇宙毛巾的科幻诗《蜂蜜、獠牙与肚皮》中,以生成猫的方式最终生成万物。澳大利亚作家萨曼莎·默里的《火焚日》里的主人公更是以爱上他者的方式,生成愿为之“身负重担”的他者。中国作家李夏的《笑场》里身为算力劳工的外星马小四和失业青年二子,始终放逐于实在界的他者。中国作家昼温的《融成雪,化为霜》中,自幼患语言障碍的主人公沈霜,是身患语言“缺陷”的他者,而长期相濡以沫的苏雪和宋雨则天生拥有生成他者的能力,因此女性的“友谊,是最平等的亲密关系。”王侃瑜在《起舞离清影》中,以生成赛博格的方式生成现实中的艺术家,致敬每一位用生命跳舞的舞者和每一个与疾病、伤痛对抗的人。韩国作家千先兰的《光最晚抵达的地方》故事里,作为被符号界排挤的他者,我们看到朵拉从身为少数的同类具勋讲述复制爱人剥鸡蛋的细节中努力生成他者,最终和爱人一起逃逸奔向生成性的未来。
生成一动植物:生命形式的跨界与共生
拥有生成他者的能力之后,人类中心主义的疆界则必然被打破。
在女性科幻作家笔下,关于科技所带来的生命演化,并不讴歌改造机心成为军事科技向标的钢铁侠,也不追求脑机接口技术改在为人机一体的赛博格,而是始终保持一种生成性力量之敞开:向动物、植物、微生物敞开,向那些被现代性话语排除在主体性及其语言秩序之外的、甚至不存在的一切可能的生命形式所敞开。
这种敞开的女性书写意识,是13篇科幻作品所共同散发的迷人气质。在哲学家瓜塔里看来,“生成—动植物”的生成性,同样不是模仿、也不是认同动植物,更不是与之建立环保主义的同情,而是进入一种与自然的“临近性”,是一种情感强度的传递与共鸣。
换言之,生成动植物的他者意识,作为女性作家所具备的某种情感直觉和理论自觉,我们得以感受到超越人类身体束缚的感官世界与跨界共生的生命可能。
韩国作家金宝英的《火马哭泣之日》里,“娃娃将士”生成火马,最终融为一体与无数亡魂组成火焰军队,在跨物种联盟中颠覆父权宿命。加拿大作家凯莉·罗布森的《辉煌的面条刘姐妹》中,火星人海亚姆本身就是做生产香氛卡的嗅觉生意,对于刘姐妹手工面的执着源于感官的职业敏感,刘姐妹的试验场里更是充满了孕育生命的土壤的“臭味”,体现了一种官能审美能力的拓展。中国作家程婧波的《马仙姑》里的书生生成女人(马仙姑)、马仙姑生成马、最后终化马而去、生成万物。日本作家立原透耶的《马上有福》致力于生成宠物,PKD仿生宠物作为技术“生成式”产品,遭遇病毒反噬人类揭露了其脆弱的bug,使我们思考人类之于他者的恐惧与生成关系。《起舞离清影》里的中国古典舞者景艺,从肉身到脑机接口、从机械义体到纳米颗粒不断逃逸身体的疆界,最终生成风、雾、流沙,复活壁画里的飞天,以敞开的生命形式寻找下一个宇宙舞台。日本作家斜线堂有纪的《午马秋肥》中,人类生成“午”,从运送逃亡者到货物再到胎儿,最终孕育了人类朝向未知之地奔跑的生成性的可能。中国作家谈雀的《树向我走来》中桂蔓遭遇“木联网”入侵后,更开启了他者多元感官的情动能力,视觉在大巴扎香料摊下、听觉在地底与白蚁过冬、嗅觉在加拉塔大桥吞食鱼腥,最终选择生成一棵树,接纳并容许自我与他者互相渗透、共生。有意思的是,在主人公命运叙述中,讲的是桂蔓作为室内装修设计师不断阶层滑落的故事,我们看到女性作家的笔触甚至毫不在意男性话语主导下的充满游戏性写实主义色彩的“斩杀线”的恐惧猎奇与优越的欢愉感,拒绝向上攀升成为“人上人”的成功学线性思维,而是选择横向蔓延、非线性地生成植物,这或许是女性书写最迷人的深意。
生成一女人:逃逸语言秩序的阴性书写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生成女人,因为一切都是从女人生成的。
某种程度上,正是女性的他者身份位置才赋予了其拥有从内部瓦解看似稳定、实际脆弱的父权神话的可能性。由于女性在父权象征秩序中始终处于被排除的位置,无法进入那个以男性为中心的语言系统,而恰恰因此具备了逃逸的可能,这是一种女作家的阴性书写能力。
可以说,13名女性科幻作家都不自知地以阴性书写策略进行写作。这意味着女性经验中关于“马”这一人类文明传统意象和“奔跑”的结合,能彻底摆脱“男人与马”的父权神话。
值得玩味的是,来自5个国家的女作者中,中、日、韩三国的科幻写作令人惊讶地书写着东亚女性如何逃逸父权制的共同生命经验。对她们来说,“马”上的“奔跑”不是充满征服欲和殖民欲的英雄史诗,而是首先意味着如何从压迫性的父权结构中“逃跑”。
在《午马秋肥》的日本故事里,爱宕姬的逃亡是一个原点性的故事,后来成为成为一代又一代逃亡者的庇护所。来自韩国的科幻故事《火马哭泣之日》则改编自韩国民间关于杀女婴的“娃娃将士”传说,阴性书写使之逃离恐怖的原初故事,生于丙午年的女孩因此不再是被诅咒者,而是火焰本身。另一个韩国故事《光最晚抵达的地方》,同样写的也是女性的逃亡故事,而一切的起点都是朵拉的母亲将全部的积蓄给予她鼓励逃亡,这对于东亚女性来说似乎成为某种无声的默契。中国作家苏莞雯的《麒麟的房间》,则上演一场典型的“中式逃亡”,郑宅无疑是那个以血脉传承为重的父权神话之化身,不被看见的女性的付出实际掌握着独立的水循环系统,而在一百年前,女性的逃离通常被描写为“娜拉出走”,但2026年的娜拉们所面对的并非一个旧社会的问题,而是“原来种出了花,就会有鸟到来”成为“娜拉出走后会怎样”的当代回答。
如果说逃亡是东亚女性的身体实践,那么反抗语言秩序则是其共同的精神逃逸线。正如罗兰·巴特说过:“如果我们不能颠覆社会秩序,那么就让我们颠覆语言秩序吧。”由于语言从来不是中性的工具,而是意识形态的载体,因此女科幻作家们的阴性书写改变语言本身,就是改变世界的一种方式。
在《融成雪,化为霜》里,三次语言冲击揭示语言的结构性暴力,言矿正是这种压迫的具象化身,沈霜的“共相表达障碍”使她只能以“人”称呼所有人,这是一个不再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的平等观念,联想到现实中的残障者必须要证明自己并非“连滚带爬”才能获得发声权,而小说则直接揭露了语言秩序本身的暴力与虚假性。《笑场》故事里的“笑”本身就蕴含具有巨大破坏力的消解性力量,尤其在今天,“笑”通常也构成对权威不可饶恕的冒犯,正如故事中的外星马对法官权威的嘲弄,甚至连“小四”“二子”的名字都取得那样随意,阴性书写表现出对标识主体性的语言符号的拒绝,“笑场”也因此成为能从追求意义的稳定语言秩序中逃逸的策略。到了《火焚日》的故事里,以“你”为第二人称,即召唤一种生成性阅读方式生成女人。外星语言语言秩序中,一个最接近于“礼貌”概念的“vvlorn”,是个无比正确、中立性的词汇,而恰恰是这种绝对正确在这个异星恋的爱情故事中显得格外冷漠。虽然“你”的地球亲人们数次召唤回家,但显然,女作家对家乡并没有多少眷恋,而是勇于去外星冒险,又与以殖民征服为男性气质彰显的冒险意义不同,对于“你”来说,此番冒险的意义只是“爱”。换言之,生成女人,便拥有女人天生“爱”人的能力。
最后,生成女人,爱生万物。
人类拥有的爱的能力,指向的是生万物的生成之力。因此,《马仙姑》以生成女人的方式改写道教神话的蚕神传说,从“赤马的新娘,也是人间无数男子的妻”的封建小爱的线性命运束缚,最终生成为一个勘破世间真相后的大爱无形之悟念。还有《光最晚抵达的地方》中对于伴侣的挚爱、《起舞离清影》里舞者对于艺术的执爱,这些爱都使我们拥有生万物的能力、引向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生成性的未来。
回到宇宙毛巾的科幻诗《蜂蜜、獠牙与肚皮》。诗歌本身就是生成性的语言实践,其表达的不是凝固的意义,而是在修辞和意象的跳跃蔓延之中不断逃逸的、生成性的思维流淌之河。诗中的猫从二月奔跑至十二月、从列车最后一节奔至车头,“甩掉所有字符”完成对语言秩序的逃逸,邀请读者进入一种既拥抱整个宇宙、又能以肉垫的疼痛感知每一个微小的存在,最终“呼出一口气,点燃了第一颗恒星”,生成万物,生成未来。
2026年,作为60年一次的丙午之年,科幻春晚的13篇女作家所书写的“奔跑的我”,因此共同铸就奔腾不息的火马,从实在界刺入符号界,并邀约所有人生成他者,不论种族、性别、年龄、教育或阶层背景,带着生万物和爱的能力,一起奔向那个充满生成性的未来。
(完)
主视觉 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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